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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母亲的朗读者——林徽因

2017年11月14日16:34 来源: 北京晚报 谭徐锋

著名建筑学家、诗人林徽因既是一代才女,又是让人钦慕的美女,所以才惹得大才子徐志摩的仰慕与追求。尽管时过境迁,铅华落尽,她身上的气质与著述,依然让人很是欣赏。

林徽因的父亲林长民仪表堂堂,曾留学日本,精通英文,跟梁启超等人是至交,在当年的新派人物中声名显赫。跟当时很多著名知识分子一样,林长民的婚姻也是父母之命,其妻子虽然容貌端正,却没有受过教育,一字不识,加之出于富商之家,不善女红和持家,丈夫不欣赏,婆婆也不喜欢。后来其妻生下林徽因,命运依旧。不久林长民又纳了一房姨太太,其妻更被冷落,林徽因尽管不像其母亲一样不幸,但自幼身处这样的家庭矛盾之中,幼小的心灵可见一斑。

她爱父亲,却恨其对自己母亲的无情;她爱母亲,却又恨她不争气;由于有年龄差距,她对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颇为热情,有时从中获得家庭的温暖。但是,亲生母亲的境遇,使得林徽因对旧时家庭三从四德式的温顺弃若敝屣,一直努力追求人格上的独立和自由。

自己幼年的不幸,林徽因并没有带给孩子们,而是用真情灌注自己的小儿女。

后来,林徽因与梁思成结婚,在抗战前生了一对可爱的儿女。抗战爆发之后,梁思成夫妇被迫抛下了北平安逸的生活、舒适的四合院,随清华大学西迁到昆明,很快又搬到四川李庄,林徽因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加之物价飞涨,家中日常生活有时甚至要靠典当来度日。

尽管贫病交加,但是林徽因并不气馁,她身上的文学、艺术家气质并没有丝毫消歇,春城昆明这高原绮丽的景色唤起了她的诗情画意,曾写过新诗《荒唐的好风景》、《三月昆明》、《茶铺》。这种诗情画意也感染了她的儿女,病中的她这时更勤奋于学习,读了大量经典名著,并且随时跟孩子们分享。可以说,作为一个优秀的朗读者,作为母亲的林徽因,通过阅读为孩子们打开了一个瑰丽的精神世界。

其子梁从诫一直深深记得,他在昆明念小学二年级时,母亲林徽因当时身体情况尚可,教他念《唐雎不辱使命》,亲自读给梁从诫和姐姐梁再冰听。读得绘声绘色,“唐雎的英雄胆气,秦王前倨而后恭的窘态,听来简直似一场电影。五十年过去了,我仍觉得声声在耳,历历在目”。

李庄时期,她尤其注意阅读俄罗斯作家的作品,非常喜欢屠格涅夫的《猎人日记》,而且要求十岁出头的儿子梁从诫也当成功课去读它,还要儿女一句句地去体味屠格涅夫对自然景色的描写,那种俄罗斯森林的秘境,引得小孩子格外心动。

她读英文版的《米开朗琪罗传》,读一章,给儿女讲一章,为孩子们详细而生动地描述了米开朗琪罗为圣彼得大教堂穹顶作画时的艰辛,可能是因为米开朗琪罗那种对艺术的执著追求特别引起了她的共鸣,在讲述时格外深情。

林徽因格外善于朗诵。她兴致好的时候,让孩子们围坐在床前,轻轻地为他们朗读她旧日的诗文,朗朗上口,声音真是如歌。她也常常读古诗词,并给孩子们悉心讲授,读到杜甫和陆游的“剑外忽传收蓟北”、“家祭无忘告乃翁”,以及“可怜小儿女,未解亿长安”等名句时那种悲愤、忧愁的神情,让孩子们也为之动容。

作为父亲,梁思成也特别乐观幽默,总是与林徽因用这些诗文熏陶着孩子们,当然,这里面其实也有着中国古代读书人那种传统的气节观念。

一九四六年,抗战早已胜利,有一次梁从诫同她母亲谈起一九四四年日军攻占贵州独匀,重庆危急的情形,想知道,如果当时日本人真的打进四川,父母打算怎么办?林徽因若有所思地说:“中国念书人总还有一条后路嘛,我们家门口不就是扬子江吗?”梁从诫有点怪母亲就这样不管他们了,病中的林徽因深情地握着他的手,有些歉然地说:“真要到了那一步,恐怕就顾不上你了!”梁从诫顿时热泪盈眶,被林徽因以最平淡的口吻所表现出来的那种凛然之气震动了。

文天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诗句似乎萦绕于天地之间。

当时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也在李庄,林徽因特意从那里借来几张劳伦斯·奥列弗的莎剧台词唱片,常常模仿这位英国演员的语调,大声地“耳语”:“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惹得梁思成与孩子们热烈鼓掌。

梁从诫回忆,作为母亲,林徽因几乎从未给他们姐弟俩讲过什么小白兔、大灰狼之类的故事,除了给他们购买大量经典要他们自己去读之外,就是以她自己的作品和对文学的理解来代替稚气的童话,平等相待,把孩子当作成年人,而不是仅仅俯视,以便更深入地陶冶孩子们幼小的心灵。

可以想见,在母亲温柔的朗读中,会给孩子们多大的惬意。

除此之外,他们还进行了大量的专业阅读,一家人时常在不大的房间里各自忙碌,夫妻俩经常一边热烈讨论,一边用一台古老的打字机打出草稿,打字机声音震天。梁思成还和助手莫宗江一道,绘制了大量英汉对照注释的精美插图。林徽因为了协助梁思成撰写《中国建筑史》,病情稍有好转,就大量翻阅《二十四史》和各种资料典籍,为书稿做种种补充、修改,润色文字。这一幕幕尽管伴随着生活的困顿,但是却给了孩子们一个其乐融融的阅读氛围。

一个真实的林徽因,在孩子们的记忆,尤其是阅读记忆中变得越发鲜活,而这份朗读者的情怀又是如此清新而朴实,其中丰富而隽永的内容,值得后来者反复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