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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沧桑》

2017年11月24日16:01 来源:中华文学选刊杂志社微信公众号 陶纯

第一章

一九三六年——民国二十五年,夏天,龙城的余家“双喜临门”。

其实是“三喜临门”——只是这第三喜,不便与人说。

第一喜——在龙城警察局副局长任上多年的余乃谦,接到了新的任命状——他去掉了副字,当上了正局长——余副局变成了余局,自然可喜可贺。

余家小姐余立贞,刚从礼贤中学毕业,就拿到了去美国留学的护照,半个多月后即可成行。此乃第二喜。

第三喜嘛——还是暂不说为好。

除了这三大喜,余家还迎来一些小喜庆——比如处暑这天,是立贞十八周岁的生日。

立贞转眼间长成大姑娘了,即将出国。当此时机,余乃谦和夫人商定,趁着立贞生日,好好地庆贺一番。处暑过后就该迎来真正的秋天,秋天是收获季节,余家终于赢来了大收获的时刻。

余小姐十八华诞生日庆典,处暑那天中午在龙城饭店三楼金色大厅隆重举行。这天的场面盛大、热烈,龙城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亲自到场祝贺,徐市长派人送来了贺幛,贺幛是用整幅的绸布做的,上面有徐市长的亲笔贺词:“贞贞生日快乐,余家前程似锦。”张挂在大厅显著位置,分外醒目。驻防龙城的四十七师郭师长派副官送来了鲜花和贺礼。这位副官姓申,名叫申之剑,父亲是省教育厅的厅长,书香世家,申副官二十五岁,就已经是中校,可谓前程似锦。郭师长有意撮合申之剑和立贞,余乃谦夫妇也觉得这门亲事相当不错,答应好好考虑,最迟明年,等立贞回国探亲,就把事情挑明。至于结果如何,要看双方缘分。

余乃谦七十多岁的老母亲早早到场了。老太太最喜欢立贞,把立贞当心肝宝贝,疼爱立贞的程度远远超过了长孙立文。此刻,老太太慈眉善目,满面红光,喜气洋洋,笑声朗朗,端坐在太师椅上,接受一众贵客的祝福。片刻后,一阵香风飘来,人未至,悦耳的笑声先到——余夫人韩素君过来了,她一袭华贵的旗袍,身形婀娜,香颈微露,云鬓飘逸,完全不像个四十出头的女人,说三十岁都觉得多了。余夫人真有点仪态万方、母仪天下的风范。

余乃谦呢,今天没着警服,他穿一身浅灰色的西装,相貌堂堂,风度翩翩。这对夫妻,真是少有的般配,令人称羡。

几个头面人物和余乃谦、韩素君说笑着。有人问起少爷立文。余乃谦打着哈哈,说立文在南京,忙得很,赶不回。有人又问,前些日子还见他呢,怎么说走就走了?余乃谦说,孔部长让人打电话来,催他回去有要紧事。余乃谦说的孔部长,是指中央政府财政部长孔祥熙。大家都知道,余公子在财政部供职。有人感叹,如果少爷在,余家今天就齐全了,是个多么和睦、幸福的家庭啊……

此时,众人都在翘首以待——小寿星怎么还不出场呢?

音乐起,一曲欢快的华尔兹乐曲声中,余立贞娉婷而来,众人的目光宛若被磁石吸引,一齐望过去。她身着湖绿色的短袖上装,下面是一条长长的丝质百褶红裙,白色的高跟鞋有节奏地敲击着大理石地面,长发飘飘,略施粉黛,花团锦簇,显得清纯典雅,光彩照人。她像一个降临人间的天使,略含羞涩,微笑着对全场颔首致意,长长的睫毛偶尔眨动一下,一双丹凤眼荡漾出道道明媚的秋波……

今天很多客人来,就是为一睹余小姐风采的。

申之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以前他只见过她的照片,今天是头一回目睹她的真容,她的艳丽程度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经过申之剑身边时,仿佛有心灵感应,她微微停顿一下,瞥了他一眼。这一眼,令他心慌意乱,全身麻酥酥的。他竟然红了脸。

西洋乐队停顿片刻,随之生日祝福曲瞬间溢满了整个大厅。人们起身热烈地鼓掌。余立贞站在大厅中央,手挽红裙,冲着宾客们频频鞠躬致谢,天使般的笑意写在脸上,像一朵刚盛开的玫瑰。这一刻,余家的小姐立贞,让所有人陶醉了,让整个世界陶醉了。

简短的仪式结束后,就是丰盛的午宴。

生日宴进行到一半时,一个男侍者无声地来到余立贞身边,礼貌地递上一个信封,轻声道:

“小姐,一位先生给你的。”

立贞略一犹豫,接过信封,拆开看。一行熟悉的字迹进入她的眼帘,她的表情先是惊愕,随即是惊喜。她快速折起纸片,攥在手心,故作镇静地给身边的客人敬酒。其实这时候,她的心早乱了……

天气依然很燥热。余立贞从一辆洋包车上跳下来,撑起一把紫色小洋伞,快步朝东湖公园走去。公园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大都是学生。

今天她也是一身学生打扮,长头发盘在脑后,显得人利索。

自从昨天接到那个纸片,她一直惴惴不安,搞不清等待她的会是什么结局。现在那个纸团仍然攥在她手心,都汗湿了,字迹早就难辨,不过她早已记在了心里。

那上面写的是:“立贞同学,明天下午三点,东湖公园老码头见。”落款只有一个字:“汪”。

就是不落款,她也能一眼看出是谁写的。她对这个笔迹太熟悉了。差不多有一年半光景,她几乎每天都在教室黑板上见到这个笔迹,还有那个儒雅、稳重、超脱的身影。她早就把这个身影记在了心里。

她一步一步朝老码头走去,越是快要到了,心越是跳得厉害,怦怦的,像有一面小鼓在胸膛里擂响。她希望早点见到他,又害怕他辍约。以前她曾经给他写过纸条,约他到这里或那里见面,他好几次都拒绝了,令她羞愤不已。

码头就在前面。码头上也是人不多,十几条小木船拴在靠岸的铁柱子上,随风随水摇摆。她深吸一口气,抑制一下心跳,把伞撑高一些,四下打量着。

没有他的身影。

她木呆呆地,不知该怎么办了。

难道又要让她空等一场吗?……她的大眼睛里慢慢充溢了泪水……

愣了一会儿,她把伞拉低,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突然,一个隐约的声音飘了过来,“立贞同学……”

她一愣,以为是幻觉,苦笑一下,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贞贞,我在这。”

这回她听清了,不是幻觉,真真正正是他真实的声音,而且他居然叫了她的小名!她猛地回过头——她看清了,一棵大柳树后面,有一条小船。刚才大柳树挡住了她的视线——有个人坐在船头,撑一把很大的油布伞,伞往上一挑,那个熟悉的面孔在她眼前闪了一下!

没错,就是汪然——她的国文老师,也是她的心上人。几天前,她曾经做过这样的梦——在她出国前,他来给她送行——但那毕竟是梦,醒来一阵怅然,泪湿眼眶。而此时,他真的出现在了她面前……她刚才含在眼眶里的泪珠,忍不住滚落下来。她像听到一个命令、一个召唤一样,快步朝他和他的小船跑去,到了水边,她把小洋伞一收,迎着他递过来的大手,伸出自己的小手。

他轻轻地把她拉上了小船。这似乎是他们第一次有身体接触,以前却是连手都不曾碰过的。她不由得心里一阵温热,心脏怦怦乱跳。

他警惕地往岸上睃巡了两眼,没发现什么异常,便拿起桨,轻轻划动。小船向湖心漂去。到了一片宽阔的水面,他收起桨,船停住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都不知如何开口。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湖面上有凉风吹过,顿感舒坦。她火辣辣的目光望着他,一时间他竟然不敢与她对视。她注意到他这身打扮不像一个教员,而像一个混得不好的政府小职员。这才一个多月不见,他似乎苍老了许多,嘴唇上有黑胡楂冒出来,看上去很疲惫,很落魄,与先前那个神采飞扬、文辞激越的汪先生大相径庭。似乎经历了什么大事,几乎要把他压垮的样子。

终于,还是她先开了口,“汪……汪先生,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这不是又回来了吗?”他干巴巴地说。

“你去哪了?连个招呼都不打。怕你有啥意外,挺担心的……”她有点语无伦次。还好,没有失态。

“谢谢……我还好……”

“还走吗?”

他愣怔片刻,欲言又止,终于道:“暂时,不走了。”

“太好了!”她开心地笑了,笑容灿烂,如湖水的波纹荡漾开来。

“你来见我,你家里人,知道吗?”他问。

“你当我是傻子呀!”她咯咯一笑,笑声清脆悦耳。她一下子回到了先前的样子,无拘无束,

闪动一双明亮异常的大眼睛望着他。

“……你可能不知道,你爸爸手下的人,正满城找我呢。”

“找你做什么?”她不解,一愣。

看来她什么都不知道,他放心地点点头。

一年多以前,汪默涵化名汪然,来龙城有名的礼贤中学当国文教员。第一堂课,他就注意到了这个名叫余立贞的女生。

即便在众多的漂亮女学生中间,他也能一眼挑出余立贞,她像出水芙蓉,格外吸引人的视线。

汪默涵毕业于南京的金陵大学,他外表俊朗,谈吐不凡,学识渊博,动作洒脱,朝气勃勃,没有架子,很快成为官宦富贵家庭出身的女学生最好的目标。

可他负有重要使命,顾不上做男欢女爱的事情。

况且,他已有妻室。他的妻子也在龙城做地下工作,他们单线联系,秘密交往,除了党组织的上层人物,几乎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关系。

他是过来人,早就感觉到余立贞对自己有那么点意思。打内心里,他也愿意与她接触——不是为了爱情,他的爱情之花已经开放过,一生绽放一次足矣——他与她接触是因为她父亲是龙城警察局的副局长,在当地算是炙手可热的人物。

他真实的身份,是中共龙城地下党支部的最高负责人,负责党在龙城的秘密工作。来后不久,他暗中领导了大华纱厂的大罢工,还秘密组织了两次暗杀。他很想在龙城扩大组织,尤其有身份有家庭背景的年轻人是首选,因为他们有丰富的资源和保护伞,能够为党组织做更多的事情。所以他瞄上余立贞,再正常不过。

不久,她约他外出喝咖啡,他爽快地赴约,地点在三马路的“吉卜赛的诱惑”咖啡馆。他试着给她讲共产主义,讲马克思,讲列宁,讲俄国十月革命。但她似乎丝毫不感兴趣,只知道睁着大眼睛,眼睫毛一眨一眨地看着他,完全像个局外人,不知道她脑子里想些什么。过了几天,他在校园里塞给她几本书,都是关于青年人思想进步的小

册子,是当局明令禁止的,他叮嘱她好好看。然而,没两天她把书还给了他。他问她:“有什么心得体会?”她咯咯一笑说:“看不进去,没啥意思啊。”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情——地下交通员苏小淘被便衣抓获。得到消息,汪默涵火速安排与苏小淘认识的上下线先撤离,防止发生更大损失。

他自己留了下来,因为苏小淘并没有与他打过照面,他相对安全。

苏小淘是大华纱厂的机工,人很机灵。那天他外出送一份情报,不知怎么让警察局侦缉队的便衣盯上了。便衣上前动手,情急之下,他把塞在老刀牌香烟盒里的纸卷扯出来,塞进马路牙子边的下水道里。便衣急忙撬开下水道的铁盖子,捞出那个臭烘烘的纸条,被脏水浸泡的纸条字迹模糊,什么也看不清。便衣把他带进警局审讯,

他死咬着不松口,只承认丢纸条是搞恶作剧,逗警察玩的。对方一时也无可奈何。

那几天汪默涵愁眉不展,盘算着怎样去营救苏小淘。余立贞察觉他情绪不对,问他:“先生,你怎么不高兴?”他犹豫一阵,就把苏小淘被警察局扣住的事情说了,并说自己并不认识苏小淘,只是一个朋友托他打听一下,有谁认识警局的人,能不能想办法把苏小淘给“捞”出来。

“嗨,咋不早说。”她嗔怪道。

“……你有办法?”

“让我试试嘛。”

沉吟片刻,他随即拿出一张一百块大洋的银票,交给她。她不高兴了,“我怎么能要钱?”

“托人办事,拿钱再正常不过,你先拿上吧。”

他坚持让她带上银票,这样更稳妥。他担心一着不慎,引起她父亲的怀疑,顺着这个线索追查。所以她走后,慎重起见,他先找个地方躲了起来。

吃晚饭的时候,余立贞趁母亲不在,把事情给父亲说了。余乃谦想了想,说:“我知道有这么个苏小淘。”

立贞说:“爸,同学求我了,赶紧把人放出来吧。”

余乃谦犹豫着,低头喝粥。

立贞撒娇:“爸,我可是头一回求你呀。”

立贞拿出了那张银票:“人家不是白让办的,给!”她想好了,如果父亲收下这钱,她就从自己的积蓄里拿钱补上,还给汪先生。

余乃谦看都不看,就把银票推给立贞:“还给人家吧,都不容易。我明天上班看看怎么办好。”

正是这张面额不菲的银票,让余乃谦起了更大的疑心。底下的人已经调查过,苏小淘老家在大阳山,他一个人在城里做工,每月只有两块现大洋的薪水,如果他不是重要的人物,谁会拿一百块大洋替他赎身?

由此他得出结论:这个苏小淘,绝对有问题。而且贞贞的身边,就有共产党的人。

第二天上班,余乃谦把张勇叫来,把疑问说了。张勇是他的铁杆亲信,对他忠心耿耿,他也悉心栽培,七八年时间张勇就坐上了侦缉队队长的宝座。

张勇说:“那我们对姓苏的加大审讯力度,上手段。”

余乃谦说:“不用。”

张勇又问:“那我派人到贞贞学校里找找线索?”

余乃谦摆摆手:“不用。”

张勇糊涂了,不知该说什么。余乃谦挥挥手:

“放人!”

“……余副局,这人不能放!”

“立刻放人!”

苏小淘放出来后,警报解除,汪默涵领导下的龙城地下工作,重回正轨。

其实自从一九三二年之后,中共在白区的地下工作就日渐式微,很多地方的地下力量,几乎百分百损失掉。侥幸存活下来的,要么长期蛰伏,伺机再起,要么零打碎敲搞一点小活动,形不成气候。龙城的地下党组织原本很活跃,一九三三年龙城警备司令部的一次清网行动,把中共地下组织一锅端,从此他们在龙城偃旗息鼓,一蹶不振,直到汪默涵到来之后,才逐步又打开了局面。

余乃谦当副局长已有五年多,他朝思暮想爬上局长的位子,却总是不能如愿。局长的宝座一直由副市长梁守盘兼任,大事都由梁说了算,好处都是他的,还处处压制自己。所以去掉这个副字,早就成了余乃谦的一块心病。只有扶正,他才能出这口气,否则真要给憋死。

进入一九三六年之后,本市治安形势相当不好,最典型的事件是大华纱厂的罢工,闹了九天才罢休,整个城市都跟着乱套。再就是省党部的副主任李纪贵、宪兵队的大队长杨怀元先后被人杀死,佩枪被抢走。上峰倾向认为,是共产党的地下人员背后主使、所为。余乃谦心里当然明镜似的,除了共产党,谁还有那么大胆?尤其是那两个死者,参与过三年前对共党地下人员的清剿,手上都沾有共党的鲜血。

张勇等几个心腹都想早日破案,挖出潜入本市的共党要员。余乃谦叮嘱他们不要急,慢慢来。

现在你把案子破了,功劳大半属于姓梁的,姓梁的吃肉,你顶多喝口汤。他要等待机会,机会来了,再下手不迟。

放走苏小淘,是他的一出计谋,他让张勇时不时派个人盯着苏小淘,看他都和哪些人来往。

没多久,张勇来报告,苏小淘和《劝业报》的女记者冷眉来往密切,而冷眉又和礼贤中学的教员汪然来往密切。汪然还是贞贞的老师。

这下余乃谦心里有了底。

张勇摩拳擦掌要抓人。余乃谦训斥道:“慌什么!”

“他们跑了咋办?”

“非要跑,就让他跑嘛。跑了还会回来的!”

“早点抓了早省心,抓一个,搞好了,挖一串!”张勇抑制不住兴奋。

“别忘了,李纪贵、杨怀元怎么死的,你不怕?”

张勇小眼睛眨巴几下,挺胸立正,道:“不怕!为了余副局,我张勇愿上刀山下油锅!”

余乃谦满意地点点头,纠正说不是为我,心中要时时想着党国。他叮嘱张勇,想干大事,就要沉住气,好比水塘里养鱼,等鱼长肥了再起网,岂不更好?“你现在抓几条小鱼,不够塞牙缝的。”他又说。

他要等待最好的时机。他甚至希望共党的地下队伍像雨后春笋般,再壮大一些。他们是他盘子里的菜,是他立功的最大筹码。

最好的时机终于来了,上头传话,梁守盘要辞任警察局长,到宪兵司令部任职。警察局长的宝座,随时会空出来。但又有消息说,好几个人盯着这个肥缺,而且个个都大有来头。

余乃谦茶饭不思,焦虑异常。韩素君最了解丈夫心思,打算拿出十万银圆到南京活动一下。

她父亲曾经在中央监察委员会当过多年的委员,算是监委会的元老,因身体不好退职,现赋闲在家,靠老父亲给上层打个招呼,再送点银子,应该可以帮丈夫谋到局长这个职位。

韩素君提出去趟南京,让张勇护送。余乃谦问:“这时候跑去干什么?”

“你是装糊涂吧?平时怪我弄钱弄钱——我弄钱干啥?不是我一人花。现在到了花钱的时候了,还不是为你!”韩素君边说边冲丈夫脑门点了一指头。

余乃谦愣了愣,“还是算了吧,走歪门邪道,不好。”

“走正门正道?只能喝西北风!不信等着吧!”韩素君一声冷笑。

“我就不信,党国一点正经事没有。”

余乃谦决定收网。第一个进来的自然是苏小淘,然后是苏小淘的上线冷眉,下线黄育光——一个开杂货铺的中年人。

除了这三人,还有贞贞的那个名叫汪然的国文老师。然而派出去的人空着手回来了,说是学校里没有,宿舍也没有,不知跑哪去了。余乃谦吩咐手下,在各处张网以待,一旦姓汪的露头,立即捉拿归案。

必须尽快撬开这三个人的嘴,把潜伏在龙城的所有共党一网打尽,才能把功劳攥在手心里。

余乃谦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坐镇指挥。

苏小淘还像上次进来那样,嬉皮笑脸,妄图抵赖。审讯处的警察上去几个耳光,一顿暴打,苏小淘就闭了嘴。一个警察说:“裤子里有屎,兜不住的,都招了吧。”

不论怎么上手段,苏小淘只承认自己是共产党,可他就是不交代别人,他嚎叫:“人有志,竹有节。我是不会叛变的,你们有种,打死我吧!”

另一个审讯室里,黄育光也是坚决不招,辣椒水也灌过了,老虎凳也上过了,不管用。

事不宜迟。只能指望冷眉了。

张勇陪余乃谦过来看了看,这个叫冷眉的女记者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细皮嫩肉,外表柔弱,低眉顺眼,铐坐在特制的椅子上,一声不吭,满腹心事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个共产党,倒像一个失恋的女学生。

出来后,余乃谦叹口气,说:“她比我家贞贞大不了多少,到这地步,也怪可怜的。还是尽量别伤害她。”

张勇说:“余副局,这些人软硬不吃,他们有信仰,太难对付了。”

“胡扯!”余乃谦说,“我们不是也有信仰吗?

我信三民主义。我倒要看看,三民主义、共产主义哪个更硬。”停了停,叹口气,又说,“先软后硬,今天务必拿到结果。尤其这个冷眉,就指望她。”

余乃谦的菩萨手段不起作用,半天过去,不论审讯冷眉的警察怎么问话,她都是沉默不语,一个字也不吐。

从隔壁监室,不时传来苏小淘、黄育光的惨嚎声、怒骂声,审讯者的呼喝声,还有刑具发出的金属声……这些声音太瘆人,冷眉时不时地哆嗦一下。

张勇奉余乃谦之命进来观察了一会儿,对负责审讯的三个警察耳语几句,就出去了。他一走,三个警察立即就变了脸,开始对冷眉动手,把她绑起来,先是打耳光,撕扯头发,然后是拿鞭子抽……

冷眉咬牙坚持,除了呻吟,仍是一个字不吐。一般化的动手不起作用,只能加码了。那个大嘴叉子警察嘴巴凑上来,咬着她耳朵说:“美丽的小姑娘,再不开口,就给你破相!”边说边拿起炭火盆里一个烧得通红的铁铲子,在她面前晃了又晃。

她又是一阵剧烈的哆嗦,眼泪就要下来了。

选自《中华文学选刊》2017年第11期

原载《芳草》2017年第4期

【作者简介】陶纯,原名姚泽春。1988 年开始创作。出版长篇小说《一座营盘》《雄关漫道》等5 部,发表中短篇小说100 余篇。文学作品两获“全国五个一工程”奖、两获“中国人民解放军文艺奖”、三获“全国文艺新作品奖”一等奖、两获“中国图书奖”。《一座营盘》入选2015 年度中国小说学会年度排行榜、《当代》长篇小说“年度五佳”。影视作品五获“全国五个一工程”奖、四获中国电视剧“飞天奖”。现为解放军战略支援部队专业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