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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小姐

2017年12月07日07:59 来源:当代微信公众号 陈再见

陈再见,1982年生于广东陆丰;中国作协会员,广东文学院签约作家;作品在《人民文学》《十月》《当代》《钟山》等文学刊物发表,并多次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新华文摘》《中篇小说选刊》等选刊选载;作品入选2015/2016年度《小说选刊》年度排行榜、2016年度《收获》年度排行榜等;出版有长篇小说《六歌》,小说集《一只鸟仔独支脚》《喜欢抹脸的人》《你不知道路往哪边拐》《青面鱼》;荣获《小说选刊》年度新人奖、广东作协短篇小说奖、深圳青年文学奖等。现居深圳。

我一直和一个叫梅朵拉姆的女人保持联系,应该有个小十年了,我周围的人都表示难以理解,觉得平时持稳理性的我怎么会相信了她的话。其实我并不是完全相信她的话,至少我们联系这么多年,如果要追溯原因,绝不仅仅是在我父亲的葬礼上,她的突然出现,并突然说出那一番话。是的,应该还有其他什么原因。只是我说不清楚。

谁也不知道梅朵拉姆是哪里人。她没说,也没人问。她第一次给我发短信,说她叫梅朵拉姆时,我还以为是个外国人,至少是个少数民族,那时我还不知道这是个藏族名字。第一次见面,是在她给我发短信的三天后,那天是我父亲的葬礼,家里所有亲戚朋友都到了,尽管有治丧委员会统一指挥,现场还是一片混乱。我们家从我记事起,就没经历过家人的丧葬,爷爷奶奶早在我出生前就死了,父亲是第一个,所以说一点经验也没有。置身其中,我也不知道我该干什么、能干什么,总之,一会被治丧委员会的人拉去迎接吊唁来客,一会又得回到灵堂磕头、奠酒,各种繁琐的礼俗,弄得我头都晕了。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女孩子,平时自视甚高,那会却像个猴子一样被人呼来唤去,在该悲伤的场合,我的心里装满的却是屈辱和焦虑,只想着早点结束。于是,梅朵拉姆的出现,对我而言,是比较欢迎的,或者说,出现得很是时候。

她先是到处问我的名字。来之前,她只跟我联系过。当时我没多大在意,以为她可能是父亲某个远在外地的故友。父亲年轻时到过不少地方,他走南闯北,是我们家族的能人,我们家族的人没有一个不受过他的恩惠,他们说父亲是对家族有贡献的人。当然,我看问题多少跟家里人不一样。我大学学的是哲学和人类学,换个学校读研究生时又报了法学,毕业后,很顺利就考到了律师执照。我学的东西太杂了,懂的东西太多了,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不太好。这是父亲生前说过的话,至少他流露着这层意思。在好多问题上,我们经常会有一些争论,通常父亲是争不过我的,他那套野路子,江湖哲学,只能在另外一个空间得到大家的拥戴,在我这里,我甚至还有点瞧不上。当然,父亲去世之后,我很后悔我有那样的想法,我太天真了,太自以为是了。听母亲说过,父亲年轻时很英气,又见多识广,很多人喜欢他。母亲指的当然是女人。母亲作为胜利者后来说起这些难掩自豪。我听着却有另一层意思,也就是说,父亲这么优秀的男人,最后却得不到自己女儿的喜爱。我不得不产生如下联想:梅朵拉姆会不会是父亲当年遗落在某个地方的情人。这是感人的故事,自然也是比较尴尬的,这也是我为什么没事先跟母亲和其他家人说明的原因。我还心存侥幸,以为她只是发个短信表示哀悼,应该不会真的来参加葬礼。

她向我走来时,我正试图从一面远处的镜子里看看我穿着那么一身丧服是不是很难堪,我尤为不喜欢那顶白色的帽子,它像个高压锅扣在我的头上,做工粗劣,还掉色。我在想,我一头刚染过的橘黄色的头发一定惨不忍睹了。在父亲的葬礼上,我确实不应该有如此的担忧。所以,当梅朵拉姆微笑着站在我面前,看样子,至少已经认识我有三年之久了,我着实有些慌乱。我勉强地回她一个微笑。我还不知道她是谁,为什么要站在我的面前,面含微笑,如果是来参加父亲的葬礼,她完全应该面对父亲的灵堂,灵堂的正中央悬挂着父亲中年时期英俊的照片,那是他去外地时拍的,据说给他拍照的摄影师十分有名。父亲对他那张相片爱不释手,在世时就念叨着要作为遗照留下来。母亲当然得听他的,母亲说她其实不喜欢父亲到处跑,她担心父亲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我对他们之间的事情一点兴趣也没有。我甚至有点烦,每当母亲和我说起,我总是无情地打断。女人的猜疑似乎也只有女人才能理解。现在想来,我是有点过分了。尽管每个子女在崇拜父亲过后都有或多或少的弑父心理,但作为一个女人,我打心里觉得,父亲是个蛮英俊的男子。所以,当梅朵拉姆面带微笑跟我说,她就是给我发短信的梅朵拉姆时,我第一反应就是,这个女人和父亲肯定有一腿。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她也算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女人。

说实话,我对梅朵拉姆的第一印象就是这样,也就是说,印象挺好。这点和我们家里其他人不太一样。那天梅朵拉姆先是让我把家里几个至亲叫到一起,她郑重其事的样子,使我也开始紧张起来,似乎有什么重大的事情要发生,这事比死了父亲还大。我那时年纪还小,刚离开校园,自命不凡的样子连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在家里,我自愿当个局外人,真是看热闹的不怕事情大,我从小就猜疑的戏份似乎会在那人生的最后一程里隆重演出。我召集家人时,一边已经在幸灾乐祸地想道:梅朵拉姆啊梅朵拉姆,你究竟是何方神圣,你如果作为父亲的情人出现,你是否有足够的残忍,在这个葬礼上大声说出,灵堂正中央挂着的这个男人,也是你曾经的男人,并且,你们还有一个家庭,家里也有子女,就和我们一样,在你们看来,我们这一家子,也是另外的意外的存在……啊,这样的想象让我感觉刺激极了,我紧张得简直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场面显得有些隆重。我们一家大小就那么围着梅朵拉姆,仿佛她才是那天的主角,她才是应该高挂在灵堂之上的死者。事实证明,她比死者还要让我们惊讶。她不是那么绕弯子的人,至少这点当时给了我们不错的印象。她开门见山,第一句话便是:“你们可能会觉得我是骗子。”这话像是小说里的伏笔,进一步验证了我的猜疑。可是,从第二句话开始,我的美好想象便破灭了。她接着说:“我是个虔诚的佛教徒。我想说什么呢?我的意思是,我能知道很多常人所不知道的事情,这么说,也不是说所有佛教徒都如此,不是的,只有我,只有我才是特殊的。简单说吧,我知道人的前生后世,当然了,得是有缘人,你的丈夫,你们的父亲,就是我的有缘人,也就是说,我知道他的前世,他的前世是个商人,很成功的商人,他的茶叶生意直接做到了世界各地……他继承了家族的企业,一辈子殚精竭虑,用心经营,最后企业还是跨了。当然,那时时局不好,大环境决定了小人物的命运。他后半生一直与妻子相依为命,他热爱他的妻子,一直到得了肺结核去世那一刻,仍抓住妻子的手不放——我就是他的妻子——”我母亲用一个大声的“啊”字打断了梅朵拉姆的讲述。梅朵拉姆似乎早已意识到这样的效果,她没有因此而显得慌乱。我想,即使是骗人,你的骗术也太低劣了点,但作为一个骗子,她确实经验丰富,正如她所言,她能得知不少人的前生后世,也就是说,类似的事,她做过不少,我父亲绝对不是她的第一个“行骗”对象。“行骗”是我家里人事后对梅朵拉姆的一致定性,事实上我并不这么认为,我对她挺感兴趣的,也愿意相信她的话,如果她能进一步证明的话。我想继续看她接下去的表演。我对母亲的惊讶表示反感,我说:“人家都说了,是前世,这位是爸爸前世的妻子。”我这话说得有点调侃。母亲白了我一眼。梅朵拉姆这才补充道:“是的,皮小姐,我的前世和你父亲的前世正好是夫妻。”

我们全家人都愣了一下。我们愣不是因为她说她的前世和我父亲的前世是夫妻,而是她那么直接的、那么自然的,仿佛就是我家一个近亲,说出了我的小名。是的,皮小姐是父亲给我起的小名,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我还在读小学,因为经常抢同桌的橡皮擦,老师叫了几次家长,父亲便笑着跟我说,以后你就叫皮小姐吧。不可否认,这是个好听又不乏时尚的小名,于是在我家就叫开了,一直到我高中毕业,家里人还是习惯叫我皮小姐。我父亲还真是一个有品味有文化的人,至少在我们家乡,他和其他人都不一样。而梅朵拉姆到来之前,仅和我有过一次短信交流,我一次也没提及我的小名,我提这干嘛啊,我有病啊,我还是在一种不经意的情况下才回了她的短信,她在短信里说她是梅朵拉姆,听说我父亲去世了,她很悲伤。就这些,如果不是因为删了我还可以打开给家里人看看。至于她哪里得来的我的号码,又怎么知道我的小名,甚至于还知道我家更多的事情……我们一概不知。也就是说,她在暗,我们在明。这真是一种不公平的对立。我已经能明显感觉到家里人的戒备和怒气,尤其是母亲,如果是在平时,我估计她已经跳起来了。母亲完全不能接受有另一个女人自称是父亲的妻子,哪怕是前世,也不行,这是她作为一个乡下妇女最为敏感的区域。我们一家人中,母亲又最为相信人有前世一说。所以,在如何对待梅朵拉姆这个事情上,母亲一直态度暧昧,她相信梅朵拉姆所知的一切,又无法接受她告知的事实。

可以想象,一个葬礼遭遇这样的意外,对一家人来说意味着什么。治丧委员会的几个老头都是父亲生前的发小,那几年,他们这帮在街上从小玩到老的人陆续去世了,轮到父亲时,能走在一起商量事的也就没几个了。他们一直嚷嚷着要年轻一辈的起来接手,否则后继无人了,好像那是天大的事情一般,其实在当时的我看来都是故弄玄虚——他们一方面也似乎在排斥年轻人插手,端出一副大架子,说,你们年轻仔,懂个毛。似乎只有在这个时候才显示出了他们的重要性,和不可替代性,掩饰了他们不会玩电脑拿个手机还得要孙子帮忙拨的尴尬——好吧,但愿是我心理阴暗,总之我老觉得他们一边惧畏死亡,内心深处也在盼望着死亡,父亲的死就让他们兴奋不已,奔走相告,不请自来,其中一个喜欢当头头的老头是个退休老教师,读过几年书,父亲生前和他来往比较多,我们全家都习惯叫他福叔。这个高个子老头喜欢在我家高谈阔论,在我的印象里,如果福叔和父亲对坐时,总是一个聒噪一个沉默对比十分悬殊。父亲事后会跟我们说——当然他没有一点瞧不起福叔的意思——他说,福叔说的其实都是错的。我就不明白父亲为什么对一个说的都是错的人那么尊敬。于是,父亲的死,对于福叔来说,确实是大事,他像办自家的事一样尽心尽力。福叔先是对梅朵拉姆的身份起了疑心,他问我母亲,发生什么事了。我母亲不想告诉外人实情,她摇摇头,大概说的来者是一位远房亲戚。“我怎么不认识?”这是福叔随口说出来的话,他太高估自己了,以为我家的事他都了若指掌。事实证明,父亲死后,福叔对我母亲的过分照顾,让我多年以后还怀疑他们有一腿。当然只是怀疑。几年后母亲被我接到了惠州,她一直叫嚷着住城市不习惯,空气也不好。我时不时会送她回去小住一段时间。一直到福叔前几年脑血栓瘫痪了,母亲才厚着脸皮说他得回去照顾,否则没人管福叔死活。我也不再探究,有些事怀疑归怀疑,终究不用去求证。

在母亲的周密安排下,梅朵拉姆以我家的远房亲戚的身份住了几天,直到父亲的葬礼结束,她才离开。我能记得的是,那几天,梅朵拉姆几乎和我形影不离,她喋喋不休地跟我讲她与父亲的前世,仿佛她的今世就是为了给人讲述她的前世。她能说出一些细节让人误以为那就是真实存在的事情,至少杜撰也杜撰得高明,比如当时他们生活的梅城马牙县一斤米一把菜是多少钱,去挑个水要绕过多少个弯穿过多少条街巷,她如数家珍,仿佛刚从那地方那年月赶过来。我当时想,这人如果不当骗子,估计在别的行业也是个出色的人才,例如当个作家什么的。既然是骗子,那总得要骗点什么吧,钱?还是其他什么,吃的,用的?母亲想过给她一点钱,当然不多,一两百块,打发走人。但她不要钱,正因为不要钱,才引起了母亲更大的警惕。母亲真是怀疑梅朵拉姆和父亲的关系了。梅朵拉姆一走,母亲就跟我单独交代,说既然这个骗子是跟你联系的,你还和她保持联系,弄清楚她到底是谁。母亲嘴里说的是骗子,其实已经在心里认定她是情敌了。我也是感觉好玩。那会还年轻,没遇到我现在的丈夫,有点不理解一个女人即使丈夫死了还要对他的情人穷追不舍。后来我有点理解了,但一直到现在,我也不能向母亲提供证据,证明梅朵拉姆曾经和父亲有个什么不干净的纠葛,也许有过,也许真没有,这些都不重要了,至少在我这里,那些不再是我和梅朵拉姆一直保持联系和交往的原因,或者说目的。有时候我觉得,和她交往,成了我某种心理上的需要,除了我的家人,丈夫和患有严重自闭症的儿子,我似乎再也离不开梅朵拉姆了,这个骗子,这个能知晓前世,这个巫婆一样的女人,老女人。甚至于,我一度怀疑,我这十年来的遭遇,似乎是她一手策划,或者说干预实现的。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梅朵拉姆还真的是个巫婆。我又怎么能相信世间存在着这些稀奇古怪的力量呢?事实证明,我确实越来越模糊了自己的判断能力了。这跟一个人的命运有关,一路走来,风不刮雨不淋的,自然可以自傲到不相信一切,例如十年前的我,那个刚刚获得律师证书踌躇满志的我。然而我的好运似乎也只能走那么远的路程。一年后,我遇见了他,也就是我现在的丈夫,贝先生。贝先生是我的第一个客户,他当时开了一家广告公司,十年前,广告公司正红火,你们知道吧,能赚钱的事业,也正因为此,难免涉及经济纠葛,第一个官司是我帮他打的,赢了,初出茅庐,我确实能干,有股狠劲,用现在的话说,是个女汉子。贝先生看中了我,要请我当他们公司的法律顾问,这差事好,我还在律师事务所上班,贝先生那边权当是兼职。按贝先生后来的老实交代,他那时就喜欢上我了,决定追我。我这人平时傲气,似乎看谁都不顺眼,遇到对我好的人,心就软了,再说,贝先生确实是个好人,一表人才,关键是能做一手好菜。我老早就发过誓,一辈子不学做饭,决不像母亲那样过一生。这么说来,贝先生有点像是为我量身定做的,天意啊,多好。没过多久,我们就同居了。一年后,我怀上了,这事让我十分紧张。贝先生说,咱们结婚吧。我当时糊里糊涂的,就答应了。事实上,这完全不是我预先设想好的人生,我的人生不应该是这样仓促的,至少不应该这么早怀上孩子,这么早成为别人的老婆。那年我只有26岁,贝先生已经35了。事后想想,我有点上了他的当,我的一生就那样被他给毁了。事实上,毁我一生的不是贝先生,而是我们的儿子。三岁之前,我们没发现他有什么异常。三岁以后,我们就感觉不对劲了。而这种不对劲在我们的感觉下又像是配合着我们的感觉,越来越不对劲,一直到医生说,自闭症。接着医生又安慰我们,也不是只有你们家孩子,刚走的也是……好像想告诉我们,这病就跟感冒似的,不值得稀奇。事实上,我们也都知道,这其实就是另一种“癌症”,医生只是要我们认命罢了。

看似有个明显的分界点,我的好日子和我的坏日子,我有尊严的日子和没尊严的日子,咔的一声,就在那个点上,折了,天与地,水与火。我还得承认我的伟大,为了儿子,我竟然也能像那些电视上宣扬的伟大母爱那样可以放弃一切,我几乎放弃了我的事业,躲在家里成了自己以前瞧不起的黄脸婆,为了儿子能和正常人那样读个幼儿园,花钱求人,就差没跪着和人家说话了。任何关于自闭症的资料和团体我都查阅和咨询过,参加过无数的培训班和讲座,把自己活生生从一个律师扭成了一个自闭症专家,最终也无能为力,儿子该面临的问题还是得面临该出现症状一个也少不了,了解得再多,实际也就更为坚信,一切都是天注定,无药可救。好吧,我认了。谁也帮不上忙。

这期间,我们搬了几次家,换了几个城市,最后落脚在陌生的深圳。我越来越喜欢在没有熟人的城市里生活,那样的话,就不用一遍遍的把伤口揭开给人看,似乎还有义务跟他们一个个解释,诉苦,叹谓,如此才显得通情达理,在亲友那获取一些怜悯和支持。够了,我不需要这些。我需要他们不闻不问,无情到最后把我们一家忘掉。我刻意与外界断了联系,换了号码谁也不告诉。有一阵时间,我的手机里只存有两个号码,一个是我母亲,一个是梅朵拉姆。我母亲和福叔好上之后,我唯一能倾诉的便只有梅朵拉姆了。四年前,梅朵拉姆一步一叩匍匐到了西藏,她发给了我不少照片,看着像一群野人。我跟她说我儿子有自闭症,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跟我说,你来吧,来西藏朝圣,回头看时,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了。我当她是安慰我。那时我还相信医学有足够的能力治愈我的孩子,如果我不放弃的话。后来我绝望了,想起梅朵拉姆讲过我父亲前世的死,因为当时战乱,父亲的前世埋得十分草率,据梅朵拉姆回忆,卷了一席草席就下葬了,埋在马牙西郊的灯芯山下,具体位置梅朵拉姆当时描述得很详细,不得不让人信以为真,她说,灯芯山呈凹型,凹进去的地方是一片深田,田中有巨石如伞,周围是坡,长满荒草,还有一棵银杏树。我父亲的前世就埋在银杏树下。如果真如梅朵拉姆所言,那是一块风水宝地。梅朵拉姆却说,百年后,灯芯山成了梅城的旅游景点,游玩的人都想和巨石合影,你父亲的前世在底下,一直任人践踏,后世必有所残……一个“残”字,让我警醒。也就是说,梅朵拉姆早在多年前就已经预示了我儿子的境况。我紧忙跟梅朵拉姆提起此事,她没说什么,只是叫我有时间去看看。深圳离梅城并不遥远,去年国庆,我突然向丈夫提出去梅城走走,我这一反常的提议没得到他的反对,事情上他早就对我烦透了,觉得我不应该相信外面一些奇奇怪怪的人,他指的当然就是梅朵拉姆。我们一家是以旅游的名义到达梅城马牙县的,灯芯山旅游区并不难走,进山的路到处是车队。一切正如梅朵拉姆所言,这些都不奇怪,或者她曾经来过。我们特意来到巨石下,一家三口站在一起,请了一个小伙子帮我们拍照。儿子很开心,哇哇大叫,想挣开我的手,旁边的人都看着他,一眼也就知道了他的不正常。他已经七岁了,长出了一米五的个头,连身高看起来都不太正常,这小子要不是有病,将来和他爸一样肯定是个帅小伙。我们绕着巨石找了一圈,没能找到银杏树,众人的踩踏,使之地面坚硬,如同浇了水泥。晚上我们住在山下旅馆,我趁机溜了出来,我也不知道溜出来能干什么。边上有一家卖丝巾的小铺,挑丝巾时我也就那么随口一说,这石头真怪像把雨伞这么立着也不倒。卖丝巾的小姑娘微笑着,不知道怎么应我。突然,是一把苍老的声音,“怎么会倒呢?那是一块墓碑,底下埋着人呢。”我扭头一看,一个老人在角落吸着水烟筒。“我爷爷。”小姑娘说。我问,底下埋的谁啊?老人说,谁知道,民国时期的坟了,年久失修,这儿开发时,曾做了告示,也没人家来认,就用机器铲平了,奇怪的是,没过几天,银杏树就起火了,烧没了……我浑身打了冷战,急忙回旅馆,把事情始末告诉丈夫,我想把父亲前世的骨殖挖走,另找地方厚葬。丈夫觉得我疯了,他暴跳如雷,当晚就带着我们离开了梅城。这一年来,我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觉得无论如何得试一试,说不定,儿子就能因此好了起来。也许正如贝先生所言,我确实疯了。

我想这世上唯一能帮我的,可能就只有梅朵拉姆了。

这个巫婆一样的女人似乎一直在等着我的电话,我仿佛能看见她守在电话机边上的身影——电话一拨通,才响了一下,她就接了。 在电话里,我大哭了一场,这些年来,虽然尊严丧尽,但像那样大哭还是头一回。待我冷静下来,一把拭去腮上的泪水,说:

“你能帮我看看我儿子的前世吗?”

这似乎就是我联系她的目的。照我粗浅的理解,这孩子的前世肯定是享了什么大福,这辈子才需要受这精神之苦。而我呢?我也希望她能顺带看看我的前世,有了前世就有后世,就像有鬼也就有神,这世间的事我头一回发现竟是可以这样自我安慰的,有点像儿童画本里那些编造痕迹很重的童话故事。说到底,我还坚守着坍塌的理性。

皮小姐——她还是这么称呼我——其实你从一开始就没相信过我。

是的,梅朵拉姆说的没错,我怎么会相信她的“骗术”呢?我最多也只是好奇,好奇一个骗子的奇招,好奇一个骗子竟然没有作案目的,或者说,连动机都没有。十年过去了,我还真的不得不相信,如果梅朵拉姆是骗子,那么她将是全世界最纯洁的骗子,或者说,最傻帽的骗子。这些年,我其实有在关注电视新闻,希望哪一天能在荧屏里看见梅朵拉姆被拆穿时的狼狈样子,我是多么希望她是个大骗子,漫天大盗,做过若干大案子,而关于我父亲葬礼的那个小插曲,要么真的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要么便是某个大案中关键的不可或缺的某个环节,而这个环节,牵涉进去的便不仅仅是梅朵拉姆,很有可能还有我那死去的父亲……是的,我有时候会这么傻想,像个侦探小说家。

我不得不重新设定:梅朵拉姆其实是个平凡人。

我想见你。不知道为什么,我提出了这样的请求。仿佛她成了我唯一能依靠的亲人,我话语的尾音还带着颤音,估计被电波放大若干倍,到了梅朵拉姆耳中,已经是哭腔了。她说,好啊,多年不见了,我的皮小姐,我也想见见你了。

我们约好时间。时间定在一个月以后,梅朵拉姆说她能闲下来只能到那个时候。我不知道她忙些什么,也不好问。事实上,我除了知道她是个女的,自取了个奇怪的藏语名字,其他一概不知。而我也留了后路,并没有把家庭住址告诉她,只跟她说,我住在深圳南山,南山不大,只要是到了南山,任何一个地方,我都能找着她,不怕丢了。她在电话那端笑了起来,她的笑声使我忍不住去想象她笑时的模样,但我确实想不起来了,她长什么样,我也想不起来了,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

我还得想办法支开丈夫和儿子。刚好是暑假,我跟贝先生说,你带上去儿子去巽寮湾住几天吧,我就不去了。每年暑假,我们一家都会去巽寮湾住一段时间,那里依山面海,风景美极了,跟深圳完全是两个天地。因为喜欢那个地方,几年前,我们在那买了一套80平的海景房,平时就空着,一年只有暑假去小住一个礼拜。这个时候,我突然提出不去,难免让贝先生不解。但他没说什么。

梅朵拉姆到的那天,我竟像个小女孩要去见网友一样紧张而兴奋。我们约在茂业大夏的巴西烤肉自助餐厅吃晚餐,她下了飞机,直接坐罗宝线到桃园站,再转几站公交就可以了。我刻意将自己打扮一番,至少要让她看起来,这些年,我没老掉多少,事实上已经老了很多,照镜子看不出来,看以前的照片就一目了然了。我穿了牛仔裤和T恤,小女孩的装扮。正要描点口红时,信息来了,她说她到了,在餐厅门口等我。我心想她可真是灵通,第一次来就可以准确找到地方,就像当年她同样准确找到我家一样。好吧,我太兴奋了,像是趁着丈夫的离开要去赴一次约会。说实在的,这些年,因为儿子,我从未如此轻松出来吃个饭。路上,我买了包烟,事实上我已经戒烟多年了。结婚前,我抽过烟,那时是好玩,经常和一帮朋友去蹦迪,结婚后,准备生孩子了,丈夫劝我戒烟,说不戒烟生的孩子不健康。贝先生是理工男,做事从来就这样有条有理一板一眼。他是我当初有意的选择,文科男在我看来一点都不靠谱。然而,事实证明,理科男也一样,我们把该做的准备都做了,最终生出来的孩子,还是不健康,而乡下那些什么都不懂的亲戚,又是烟又是酒的,生出来的孩子反而活蹦乱跳。这就是命吗?但至少有一点我是轻松的,他和他的家人没权利指责我了。我知道,他的母亲一直就不怎么喜欢我,说我太自以为是了,一点都不像个三从四德的女人。我当然不是个三从四德的女人,如果不是命运捉弄,我或许会把人生活出更多的不羁和精彩。知道儿子患了自闭症后,我又开始偷偷吸烟了。因为是偷着来的,反而时刻有一种自我放纵的负罪感,生怕丈夫和儿子闻到家里的烟味,为此我付出了很多努力,去消除家里的味道。我强迫自己戒烟。在某些时候,又觉得没烟不行,比如要去见梅朵拉姆了。

我在下负一楼的半圆型楼梯上碰见了梅朵拉姆,她正冲我招手,一下子就认出了我,我当然也认出了她。时间并没有把我们改变得面目全非。在父亲的葬礼上见面,那时的我虽然已经成年,在梅朵拉姆面前还算个小女孩,如今,我们之间竟然消弭了年龄的界限,一见面,竟亲切如闺蜜。

带火了吗?她问我。上飞机时,火机被没收了,下飞机了,也忘了在箱子里拿一个。

哦,她也吸烟了。我如释重负。掏火为她点上。她吸的是一种白色的薄荷烟。这种烟太淡,我不喜欢。我买的是万宝路。见我抽的是万宝路,她吃惊地看着。烟瘾比我还大啊?她笑着说。我没告诉她我已经一个多月没偷偷吸烟了,好不容易为她放纵一次。趁我为她点烟,她拍了拍我手背。

我们在窗口坐下,面对面,好长一段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服务员一次次地提着一架子烧烤肉过来,切好放在我们的盘子里,很快,盘子便堆满了烤肉。我不吃肉。她最后才说,并把面前的盘子推了过来。啊,我竟然忘了,失误,为了弥补过错,我连忙起身,穿过人群去另一边的自助台上,为她选了几样素食,有拍黄瓜、苋菜叶子和海带,其实都是我喜欢吃的,我觉得她也应该喜欢。

我回来时,她正在夸奖一个服务员长得像韩国明星。

我们的话题便顺着韩国明星开始。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这个话题,这些年,别说追韩剧,作为一个律师,我连法律条文都忘得七七八八了。她却很在行的样子,说她以前喜欢看韩剧,现在喜欢韩国电影。你看过李沧东的《诗》吗?尹静姬演的,那个美丽的老人,到我这个年纪了,突然有一天她想写诗,才发现她生活的这个世界里原来处处充满了诗意,比如院子里的花。我摇摇头。我不知道李沧东也不知道尹静姬,但感觉这个故事挺有意思。我有点明白梅朵拉姆的意思,无非是要我热爱生活之类的寓意,我真的不需要这种鸡汤形式的劝慰,普世价值的大道理我都懂,没有我不懂的,我曾是那么优秀的人。说白了,我希望梅朵拉姆是个巫婆,而不是个鸡汤大娘。我想转移话题,直接说我儿子的事。

孩子和他爸出去度假了,是我把他们支走的,说真的,我不想你看到他们,仿佛看到他们,就相当于看到我现在的窘迫。

十年前,你已经看到过我家的窘迫。那时候,那个家似乎还不是我的,我只是其中一员,并且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看热闹的一员;现在,这个家是我的了,我怎么辩解和漠视,都改变不了现实。我以前想过杀了他,抱着他一起去跳大梅沙,或者梧桐山;如今,我想自己死,但我不会自杀,我曾祈求得癌症,或者发生车祸……

我想知道他的前世,也想知道我的前世,前世其实对我们一点意义也没有,比如你说你和我父亲前世是夫妻,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只有我那愚蠢的母亲才会为此耿耿于怀。我之所以想知道前世,是因为有了前世,也就有后世,后世才是我所希望的……

梅朵拉姆不说话,默默地吃着眼前的蔬菜。我感觉她变了一个人。十年前,她在我面前喋喋不休,如今我们调换了个位置。

她也没半句安慰我的话。平复好心情,我开始大吃烤肉,把两大盘的鸡翅、牛舌、鸡肫肉吃得一干二净,我从没这么好胃口过,大概也是从早餐一直饿到了晚上。吃饱了肚子,我又讲起一年前的梅城之行,似乎只是为了证明,我已经相信她了,希望她能告诉我下面该怎么做。

“跟我走吧。”她看着我,“我带你去西藏,我们远离尘世。”

有那么一瞬间,我心动了一下。什么都不管了,没有我这世界照常24小时,这城市该下雨还得下,该晴朗也依然晴朗。那他们呢?我的贝先生和傻儿子。记得有一次,我被儿子惹烦了,我大声斥他,我不要你了,我要和你爸离婚,让你爸找个后妈,看她管不管你,她不虐待死你才怪……我看见儿子吓得尿了裤子。

不行,我走不了。我已经不是十年前你认识的那个皮小姐了。

是啊皮小姐,我曾经喜欢过你,可现在的你,不像是我喜欢的了。

她接着说:我以前也结过一次婚,我丈夫是个大学教授,教哲学的,和你一样优秀,也正因为优秀,他的学生喜欢上了他,他一开始就跟我坦白,他说没事的,他知道分寸,可是最后还是有事了,我去看不孕不育时却撞见他带着他的学生去流产。是的,我不能生孩子,作为一个女人我足够失败,他口口声声说没关系,他是哲学家,他想得开,可最终证明他都是骗人的,和我离婚后,他就和他的学生偷偷同居了,听说最后那个女生为他生了一个男孩。也就是十年前的事,那年我40岁,开始信佛,我第一天知道我其实并不喜欢异性,也不需要异性……是的,有什么关系呢,我已经属于佛了,是个佛教徒,我一路朝圣,去了西藏,可我却忍不住诅咒,诅咒他们的儿子,是个傻子,或者残疾,让他感到绝望与报应……

到外面走走吧。

我们从茂业大厦出来,过了南山书城,一直走到了桃源路。我看她混迹在行人中,已经和一个普通的妇女无异。就算真的能看到前世今生,那又如何呢?看到而已,谁也改变不了。她同样是个束手无策的人。她当不了巫婆。

我们站在酒店门口。我预先为梅朵拉姆开好了房间。我本打算陪她的,至少可以聊至深夜,可我突然反悔了。梅朵拉姆看着我,她希望我能跟上去。我没有。她就理解了,径直走了进去。我说我明早来接你去吃早茶。她说不用了,她会直接去机场。

选自陈再见首部中篇小说集《青面鱼》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17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