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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洁若:时间,在晚晴的勤勉中流过

2017年12月07日08:42 来源:解放日报 沈扬

萧乾、文洁若在散步

老街茶室里感叹曾经失去的时间

那一年,文洁若女士前来周庄参加一个文化活动,我们于是又有了一次与文坛前辈叙谈的机缘。古镇老街地上的青石砖,街边银子浜里静静的流水,还有那些斑驳的老墙头,也许引起了老人对沧桑人生的遐想。说到关于时间的话题时,洁若女士很是感慨:“过去浪费了多少时间啊!”——我们都明白,文洁若女士的一切,都是与1999年故去的夫君萧乾先生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的,说到被浪费了的时间,人们自然联想起那个年代的“大右派”萧乾,风波跌宕之中,一位卓越文人与自己所钟爱的笔整整断缘22个春秋。劫难困苦难移一对至爱伴侣的情感,不离不弃命运与共的岁月里,有多少感人的故事在里头!

“幸好来到了新的时期,社会安定了,得尽可能地补回失去的时间啊!”洁若女士如是说。

我们最初说话的所在是沈厅门前一家临河茶室,在座的还有京城另一文学名家顾骧先生。话语间,窗前河浜里的游船驶来,闪过船娘青春的面影。与萧老悠然从容的说话风格不同的是,文女士谈话间应答敏灵,语速也较快。那年是2005年,她78岁,脸色红润,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小几岁。她说萧乾走后虽然自己也在老起来,但总觉得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比如有大量的萧乾文稿要整理结集出版,完成他生前的未竟事宜,而自身图书翻译和写作的选题也不少。文女士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是有信心的,她说写到90岁没问题,90岁以后放慢节奏,但不会轻易放下笔,“我还要活好多年呢,活到一百多岁,多补回一点时间。”面对爽朗乐观、对文学事业极富责任感的老人,我们在心底里由衷地祝福她。

离开周庄时,洁若女士要我把当年萧乾先生给我的信件复印后寄给她,因为正在编辑的《萧乾全集》有手书信札这一项,我的同事陈诏先生与萧老联系时间较长,信函多,也寄去了。

其实萧乾先生辞世后的那几年里,洁若女士已经做得很多,先是与吴小如携手整理45万字的《微笑着离去——忆萧乾》,接着协助董延梅编辑出版萧先生暮年著述 《余墨文踪》和《父子角——萧乾家书》,协助出版社完成《萧乾作品精选》(英汉对照)和《萧乾英文作品选》(英汉对照),译完英国女作家的《圣经的故事》和《冬天里的故事》,出版了夫君生前写成的40余万字的《萧乾回忆录》,她自己写的记述巴金与萧乾深厚情谊的《俩老头儿》,以及记述二十几位文艺界人士人生经历的回忆录《风雨忆故人》等书也相继出版。文女士在2007年5月18日给我的来信中写道:

“……‘精力过人’不敢当。我只是希望延缓衰老的过程。……今年上半年我得把夏目漱石的《趣味的遗传》译完,这才是正业。今年7月就满80岁了,动作不再灵敏,所幸脑子还好使。”

这里的“精力过人”,是对此前笔者给她信中所言的回应。除了来函中所说译稿情况,那几年她自己整理或协助别人整理出版多部萧乾书稿,如《未带地图的旅人》《萧乾散文》《往事三瞥》《老北京的小胡同》《玉渊潭漫笔》和萧乾译作易卜生的名著《培尔·金特》等。

“古典主义方式”和人性的光亮

那些年还有一些“额外”的事情呢!例如2011年北京出版一本引人注目的书籍《一个民国少女的日记》,策划并参与编辑者正是文洁若女士。我在报纸上读到对这本书的推介描述:“张爱玲没有她真实,琼瑶没有她纯情(指作品中人物)”,殊觉好奇,恰好文女士来上海,我们在上海图书馆的图安宾馆里有一次晤叙,说起这本书,方才明白《一个民国少女的日记》中的女主人公,原来就是文女士的二姐文树新。“日记”中记述的内容是发生在上个世纪30年代的一桩“师生恋”,老师是杨晦先生(1899-1983),后来在北京大学担任中文系主任。学生生下一个女婴后患肺炎,不治身亡,年仅18岁。杨晦先生是一位活跃的文化人,司马长风所著《中国新文学史》(上卷)在介绍“沉钟社“和“太阳社”时,就有杨晦的名字,1925年“沉钟社”于北京成立,创办人是冯至、林如稷、陈翔鹤和杨晦等,出版的丛书中有冯至的《昨日之歌》、陈炜谟的《炉边》和杨晦的《悲多汶传》(翻译)。杨晦的学生,散文家、编辑家吴泰昌先生则在老师辞世后编了一部《杨晦选集》,还写了散文《寂寞吗?杨晦老师》。

洁若女士告诉我,事情过去60多年了,“师生恋”中男主人公的儿子在阁楼上的旧纸包里发现了这些日记。有机会读到这些日记的她难以抑制内心的波澜,她说日记中展示的少女单纯清洁的精神状态,那种古典主义的情感方式,蕴含了人性本质中可贵的善良和美丽;二姐钟情文学,日记中不时可见的对于中外文学作品独到而细腻的欣赏描述,很是耐读;而少女恋师的整个过程中没有一丁半点情感之外的物质功利追求,也让人印象深刻。看完日记,薄命二姐的这位五妹坐不住了,她觉得只要界别明白特定年代一些道德伦理层面的是非观念,公布一本民国少女的日记,对当今物欲潮流中年轻人的阅读可能不无裨益,所以便编成了这本书。笔者认同文女士的观点,“图安”晤叙后,旋即写成《封藏78年的寂寞心歌》一文,刊登在《解放日报》的读书版上。

文洁若人生经历中的另一则“戏剧性故事”也引起了我的兴趣。1987年早春,萧乾、文洁若伉俪有机会来到汕头,在招待所下榻,前去看望的记者小蔡和另一人告诉他们,萧先生早期小说《梦之谷》中的女主人公萧曙雯,就住在汕头。以悲剧告终的《梦之谷》是自传性的,说白了就是萧乾60年前的一段初恋情史。文洁若女士向老伴儿提议,“咱们不一定再有机会来了,你去见她一面吧!”萧先生认为还是不去为好,因为这样的见面对两人都是太大的刺激,恐怕心脏也吃不消。文女士于是决定自己与小蔡走一趟。接下来的情形是萧曙雯与文洁若在一所学校里见面,来访者隐去自己的真实身份(声称“北京来的记者”),一番交谈,方才知道了这位当年在大鸣大放中因向校长提过意见而被打成右派的女教师,还有一段少为人知的红色经历,但尔后的政治风云却使她厄运不断,以至于这位穷教师当时连一个安定的住所也没有。萧先生据此了解了相关的情况,觉得向一位经风历雨处于困顿中的教师伸出援手,是自己应该做的事情,随即写了一份呼吁书,通过媒体,让很多人知道了萧曙雯这个名字(15岁入团,做过儿童团辅导员,在当年白色恐怖中为地委当通讯员,贺龙、叶挺将军率领红军入汕时冒着生命危险上街贴标语撒传单,当时21位同伴因此遇害,她是少数幸存者)。呼吁书也引起了有关部门的重视。与此同时,文洁若把自己一本翻译书稿的稿费悉数捐给萧曙雯……这对文坛伴侣回到北京不久,便收到了萧曙雯的来信,告诉他们已经搬进一套二居室的房间,一家四口终于可以团聚安居了。此后文洁若和萧曙雯曾多次通信,《梦之谷》中男女主人公曾经有过的猜疑和误解,由此也得到了很好的澄清,冰释前疑,晚境中的老人都获得了心绪的安宁。

萧夫人对丈夫过去的一段情持完全理解和同情的态度,体现的是一位知识女性的磊落襟怀,也生动地展示了一种人间真情和人性的光亮。

“最大的苦恼是时间不够用”

2010年是一代文学大家萧乾先生诞辰一百周年,有关方面在上海鲁迅纪念馆举行大型纪念座谈会,洁若女士对此全程关注并提供帮助。那些年她在翻译方面也屡有新绩,在给我的一封信中有如此记述:

来信收到了。我从杭州回来后,赶译了十二万字的《黑白》(小说),对自己的健康有了信心。最大的苦恼是时间不够,所以连写信,都交给陈蕾女士,由她转您,我就省得去邮局排队寄信了。眼睛相当好,主要是多年来我每天坚持劳动(洗衣做饭搞卫生),省了眼睛……

(2011年12月14日)

在深感时间不够的状况下,文女士译完了日本作家谷崎润一郎以侦探推理为背景的这部长篇小说。这里顺此要说一说的是,文洁若是我国翻译日文作品最多的翻译家之一,许多日本作家如井上靖、水上勉、川端康成、三岛由纪夫的作品,都是由她经手翻译推荐给中国读者,其他还有《高野圣僧一泉镜花小说选》《芥川龙之介小说选》《东京人》等等。在半个多世纪中共翻译19部长篇小说,中篇、短篇小说集各十几种。还曾主编《日本文学》丛书19卷。鉴于文洁若女士为中日文化交流作出突出贡献,2000年受到日本外务省的表彰(外相河野洋平亲授表彰状和纪念银杯)。作为当年清华大学外国语言文学系的高材生,这位京城名媛在英译著述方面也卓有成绩,尤其是自1990年(当时萧80岁文63岁)起夫妇俩合作翻译世界名著 《尤利西斯》,“两个车间一对夫妇”(当时媒体语),辛勤劳作,费时4年终告完成。

2017年7月度过90岁生日的文洁若老人,依然自己动手做家务,不请保姆钟点工,“只要还做得动,我喜欢自己动手,”她总是这样说。年岁增长,心态不老,在去年2月的一次通话中,老人告诉我女儿要从美国回来探亲,打算去西藏,她于是想着是否同女儿一道去。我说高龄人应对高原反应等风险大,不去为好。她说大家都建议我不去,你也这么说,朋友的劝还是要听的,就不去了。

又何尝不是一对文坛伉俪的情缘延续

出生于民国年间北平一个外交官之家的文家五姐妹,每人都是“一本书”。二姐的“师生恋”以悲剧形式闪电式终结,另一个时代的“师生恋”则持续了45个春秋,其间经历大风雨大悲欢,因而也就有可能展现出人生的大画面、精神的大境界。让人感慨万分的是,“老师”故去好多年了,复兴门外老屋里学生的“一个车间”灯火依然明亮。非同寻常的勤勉,非同寻常的成果,源于对事业对读者强烈的使命意识责任感,而从另一个侧面看,又何尝不是一对忠诚伴侣的情缘延续。

萧乾在自己的最后岁月里,破例地把一本书——《萧乾回忆录》“献给文洁若”,文家小妹则声称“嫁给萧乾,就是嫁给宗教”。问世间情为何物?这对文坛伉俪用自己的“故事”和言行作出了独特而明晰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