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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的丰富性与复杂性——以《小说选刊》“福建中篇专辑”为例

2018年01月03日07:05 来源:文艺报 林东涵

2017年8月,我们编辑部粗略统计了一下,《福建文学》平均每期收到的小说自由来稿大约是1500篇。数量之多,令我颇感意外。必须肯定的是,这是一个小说好写的时代,在互联网信息大爆炸的当下,海量的奇闻轶事、八卦爆料、热点新闻等等,为小说的生长提供了源源不断的肥料甚至是原料。小说家不出门,就有成吨的故事素材雪花般飘上门来,似乎菜都已现成,只等小说家撸起袖子烹炒即可出锅。但这又是一个小说不好写的时代,生活的丰富性、传奇性以及荒诞性远远超出了作家本身的写作想象,微博上的热搜话题很多时候比小说还更具看点和爆点。如果小说仍然只是充当生活的复述者和现实的呈现者,仍然沉迷于追求故事的吸引力和情节的跌宕性,那么读者为什么还要读这些小说,写作的意义又在哪里呢?

每年的年终盘点,我们回顾一些期刊上发表的小说,印象深刻的恐怕很难过两手之数。经常有作者问,你们刊物喜欢登什么样的小说?我的回答是,印象深刻的好小说。但这仍然是个很模糊的大概念。怎样才叫印象深刻,怎样才叫好小说?哥伦比亚著名诗人爱德华多·卡兰萨说得好:“如果无法让我热血沸腾,无法为我猛地推开世界之窗,无法让我发现世界,无法在孤寂、爱恋、欢聚、失恋时陪伴我忧伤的心,诗歌于我,何用之有?”我想,这句话同样可以作为好小说的注脚。好小说应该有好小说的样貌和气息,有好小说的丰富性和复杂性。以《小说选刊》2017年第10期推出的“迎接十九大·福建中篇专辑”为例,我们不妨一起来品尝下福建今年收获的“好小说”。

《小说选刊》“福建中篇专辑”选载了杨少衡、林那北、陈毅达、林筱聆、黄宁五位小说家的中篇,对福建老中青三代小说家队伍进行了一次集中的展示和亮相,这既是对福建小说家创作成绩的肯定与褒扬,也是对福建小说家未来的一种期许与展望。这几个福建作家的中篇小说,仿佛是一扇扇春天里打开的窗户,透过这些窗户,我们能隐约感受到闽派小说花园盛开的一派景象,或许品种还不够丰富,名花还不够众多,但其熙熙攘攘的生机足以令人抱有大期待。

《清澈之水》是杨少衡以迟可东为主角创作的“系列中篇”之一。目前已发表了5部,其他4部分别是《远处的雷声》《鱼类故事》《清澈之水》和《你可以相信》。这是一个成长型的系列中篇,按照时间顺序,第一部《把硫酸倒进去》原发在《福建文学》上,那时候的迟可东还是个县委副书记,到第四部《清澈之水》时已位居副市长之职。杨少衡的这个系列中篇几乎篇篇都被选载过,我想,这是一个值得探究的话题。

杨少衡写的虽然是官场小说,但如果读者抱着一股猎奇心、窥探欲来读他的小说,恐怕是会大大失望的,因为他的小说没有刀光剑影的官场争斗,没有惊心动魄的交锋情节。尤其是迟可东系列中篇,其核心故事有很多交叉、重复之处,进展缓慢,读者倘若一开始就抱着“快马加鞭看尽长安花”的心理,那么在故事性上是绝对得不到满足的。问题来了,小说不依靠故事取胜的话,那它吸引读者的秘密武器又是什么呢?米兰·昆德拉在谈论卡夫卡的小说时说:“要理解卡夫卡的小说,只有一种方法。像读小说那样地读它们。不要在K这个人物身上寻找作者的画像,不要在K的话语中寻找神秘的信息代码,相反,认认真真地追随人物的行为举止、他们的言语、他们的思想,想象他们在眼前的模样。”是的,杨少衡小说关注的重点,从来不是官场上的各种权力斗争和秘闻内幕,而是那一个个处在官场风暴中心的官员。你得“像读小说那样地读”这些官员,拨开故事暗流涌动的湖面,触摸那一块块在湖中或屹立或蚀化的人物礁石,读他们像刺猬一样敏感而多疑的心性,读他们像猫头鹰一样警惕而锐利的目光,读他们像蜗牛一样温柔而倔强的抗争。人物的魅力,才是杨少衡小说的最大魅力之处。

以迟可东为例,这个角色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高大全”英雄形象。在体制中的他,受到了太多的限制和束缚,他有过犹豫和彷徨,也有过妥协和自我保全。迟可东奉命接受了本市流域综合治理工作,其中治理的难点就是要拆除腾龙中心的养猪基地,然而这块养猪基地却偏偏是市委书记严海防的政绩工程。所以迟可东出于明哲保身的目的,一开始是想方设法要推卸任务。可以说,这是一个很不完美甚至是不太讨喜的主角人设。但比起那些在小说花园里端端正正摆好造型的高大英雄塑像,那些在野地里或摸爬滚打或悲喜交加的身影,难道不会更吸引你的目光吗?角色的不完美不讨喜,同时意味着他的更真实,因为真实,因为顺从内心,也许不完美,却会更鲜活。对于迟可东而言,在推卸任务不成无奈接受后,他明知所做的事很难对现状产生裂变的反应,但他依然挥起了“清理猪圈”的铡刀。“让河水清澈一点……它值得时而想想”,这是他做官为人的执念。他渴望能在官场体制和内心原则之间的高墙上凿出一个洞来,放点阳光进来,以此来照亮人心这朵紧闭的花蕾。在迟可东这一矛盾体身上,闪现着作家洞察世情、叩问人心的艺术精神,以及静水流深般的文学魅力。

和杨少衡的“系列中篇”写法类似,黄宁《放声歌唱》的故事是承接他另一个中篇《无尽之路》(原发《福建文学》2017年第2期)继续发展的,何欢是两部中篇的共同主角。对于作家而言,写自己熟悉的题材带来的小说效应,应该是最大化的。《放声歌唱》关注的是一群媒体从业者的生存困境和情感危机。这是在电视台工作的黄宁熟悉的现实题材,也是年轻一代作家熟悉的都市场景,黄宁写得得心应手,也写出了独特思考。小说以何欢的离职为故事绳线,串起了何欢、孟苹、黄达、杨洋这四个水晶球,四个水晶球映射出不同的现实困境和情感诉求的光芒。当这些不同颜色的映射之光抵达到读者心里时,却引起了同样的共鸣与感触——在现实的挤压下,在欲望的碾磨中,他们的困境和危机,何尝不是我们的困境和危机?小说从人物日常生活片段中发现细微的切口,像隐形的手术刀般剖开人物的内心世界,用不动声色的叙述写出了烽火硝烟般的艺术效果。本雅明说,小说诞生于孤独的个人,但对于一个作家来说,这种个人的情感与体验,一旦以小说的方式呈现,它往往又成为一种精神上的共享体,能够让读者共同分担、享受,像盐溶于水般溶进了我们的人生图景里。黄宁对于这种既微妙又矛盾的情感表述,是我喜欢他小说的原因所在。

从叙述难度上来说,《放声歌唱》以四个人物分块独立叙述,这种扁平化的结构相对还是比较讨巧,以至于感觉人物的心理都挠到了痒点、痛处,但又痒得不过瘾,痛得不尽兴,小说整体的精神深度还是偏单薄了些。

如果说《放声歌唱》是一首深情款款的流行乐,那么《南北货行》则是一曲豪迈纵横的长歌行。在湿冷的冬季读林那北的中篇《南北货行》,是一种享受,一种“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的别样享受。我相信,当你合上书本,你也一定想起那个一根筋耿直到底的蠢笨陈酒月,想起那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善良陈酒月,想起那个满腔热情冲云霄的热血陈酒月,他仿佛就像纸上飞起来的蜡烛,燃烧在你的心里,驱散了你冬天里所有的寒意。我想,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新闻铺天盖地、资讯唾手可得的今天,还要阅读小说的意义所在。《玫瑰之名》的作者艾柯说:“无论如何,我们不会停止阅读小说,因为正是在那些虚构故事中,我们试图找到赋予生命意义的普遍法则。我们终生都在寻找一个属于自己的故事,告诉我们为何出生,为何而活。”《南北货行》里的陈酒月,用他那16岁瘦弱而挺直的身板告诉我们,为何出生,为何而活。

可以说,《南北货行》是一篇有情怀、有追求的小说。不可否认的是,在当下众多题材中,很多小说都热衷于写情感的娱乐化、写欲望的物质化、写社会的阴暗化,甚至是什么题材越吸引眼球,就越积极挖掘,什么题材越狗血刺激,越要使劲用力写。小说向来不缺嘲讽或挖苦的眼神,不缺放肆或阴沉的笑声,却很少见温情动人的笑容。这篇小说的主角陈酒月,是一个从没出过远门的16岁懵懂学徒,在那个死人比吃饭还简单的战争年代,他不老实本分地当他的小学徒,却要去桔州帮老板讨债,他甚至连债主的名字都没弄清,就一往无前地上路了。这种一往无前,在今天看来是那么天真与憨傻,可又是那么可贵与稀有。我相信,林那北在陈酒月身上倾注了她一直以来想表达的东西,比如美好,比如善意,比如温暖,这些东西是我们传统人情小说里,曾一直葆有如今却渐渐凋零的特质。不是只有悲剧才能吸引泪水,不是只有苦难才能引发共鸣,在很多作家专注于描摹社会现实和精神欲望的黑暗面的今天,林那北反其道而行地塑造了一个热血仁义的少年游侠,令人感动。

在信息爆炸性的当下,小说面临的困境之一就是,小说如何有别于眼球效果十足的新闻报道?如何不是简单地复述生活照搬现实?如何不让没有难度的故事取代小说的精神意义?我以为,一篇好的小说,不仅需要有外在的故事情节张力,更要有内省的剖析人性眼光,以及把这内外结合恰当表达出来的叙事技巧。陈毅达的《童话之石》就是一个很好的小说样本。小说的叙述很有画面感:主人公刘晓妮意外得知,早已失联多年的初恋在想方设法地找寻自己,面对庸俗不堪的婚姻现实,美好的青春回忆,重新燃起了她对爱情的幸福幻想。就仿佛一个常年定居在江南水乡的北方人,在黄昏时节突然遇到了一场大雪,那雪如此久违、如此迷人,令她一下子变得激动不安却又不知所措。她迷恋于这种突如其来的悸动,却对雪融化之后的肮脏始料未及,更受打击的是,这场重逢的大雪还没过冬就已停歇。

我们可以看到,在作者步步紧逼的笔下,主人公刘晓妮的内心就仿佛年久失修的灰墙,在旧情复燃的雨水侵蚀下,一点点地剥落掉身上的漆,露出内心那摇摇欲坠的砖瓦。作者把中年人的这种家庭、婚姻以及情感上的各种针刺都挑露出来,它很普遍地存在,却又异常的扎眼。一不小心,就是鲜血淋漓,就是伤人伤己。如何在故事紧紧包围着的坚硬外壳下,发掘出丰富又复杂的人心内核,这是每个小说家都应该追求的。作者并没有停留在对现实欲望和生活经验的表面描摹上,而是通过看似琐碎的细节、螺旋梯似的情节,把人性、情感的极端一点点地逼露出来。《童话之石》用明暗交织的笔法,不仅写出了玉石般美好光润的童话爱情,更写出了石头般坚硬的庸俗现实和人心。米兰·昆德拉说,小说的精神是复杂性的。这种复杂性尤其体现在对人心世界的描摹和刻画上。

林筱聆的《杨柳依依》同样体现了小说的丰富性和复杂性。一个小说家如果想如摄影家一样,在旅途中拍摄出与众不同的风景,那么,他的选择就肯定不会是一条庸常或就近的道路,而是要循着心灵溢出来的光线,找寻曲径通幽的路口,去关注那些不为人知的暗角,去发现那些被人忽视的隐秘。这也是林筱聆在《杨柳依依》里所极力要表现出来的。

《杨柳依依》采用了藤牵蔓绕似的双线叙述方式,以镜面倒影的方式,通过一些相关联的细节片段和情感回忆,把主人公阮映的现实和过往进行了拼图还原。小说里恰到好处的闪回情节,就好像叙述的列车在行进过程中适时地停靠岁月站台,钩沉起那些遗落在旧时光里的角色。小说充分体现了作者身为女性的敏感和细腻,对于女主人公的心理波动和情感嬗变,都描写得十分精细入微。一路跟随这些水分饱满的文字,我们会发现,作者不仅赋予了角色充沛的情感和强烈的爆发力,还赋予了让角色操控我们情感的特殊能力,让我们跟着角色一起悲欢,一起哭笑。这是优点,但有时可能也会成为缺点。或许由于小说在人物情感上的用力过度,而故事的推进力却略显不足,导致整个小说读起来有些沉闷和失重,小说的结尾也显得“作”的痕迹比较明显。

今天的小说,已经远不能满足于叙述一个情节好看的故事了,也不能一味去迎合商业和流行的趣味,更不能只是一种商业利益上的快餐式消遣。作为一种叙事的艺术,小说应该有小说的好样貌,有小说的大追求。这既是作为一名编辑的守望,也是身为一名读者的希冀。我们也看到一些已经冒出来的作家,他们的小说不可谓不成熟,但是每篇小说的面目却都有兄弟般“熟悉的眉眼”,原因就在于他找到了一条小说成功的捷径,并乐于去复制它。这种“写得很溜”“写得很顺”的成功,在我看来是相当值得警惕的。

欣喜的是,我在这个“福建中篇专辑”里尤其是几位成熟作家的身上,同样感受到了这种警惕。杨少衡的“迟可东系列中篇”,从构思和写法上都力求能与他之前的官场小说有所区别;林那北《南北货行》里的陈酒月形象,不同于她上一部中篇小说集《锦衣玉食》的任何一个男女形象;相比起《三色玫瑰》,陈毅达在《童话之石》里对婚姻和情感的思考显然也更为深邃和有力。对于写作惯性的警惕,对于小说成功模式的警惕,使得作家必须对他的创作进行总结和反省,并做出一些改变和突破。但这种改变和突破是有风险的。正如杨少衡在创作谈里所说的:“我听到了两种反映,彼此截然不同。有文友认为是突破之作,也有朋友认为硬伤明显,很不成功。”对于那些写法已经较为成熟的作家来说,有争议有时反而是更大的成功,因为这意味着他在写作上的不满足,他的求新求变。我以为,这种求新求变是一个优秀小说家应该具有的品质,也是一个优秀小说家应该具有的抱负。略萨在《给青年小说家的信》中说道:“用敏锐和短暂的虚构天地通过幻想的方式来代替这个经过生活体验的具体和客观的世界。但是,尽管这样的行动是幻想性质的,是通过主观、想象、非历史的方式进行的,可是最终会在现实世界,即有血有肉的人们的生活里,产生长期的精神效果。”期待福建小说家们有更好的作品出现,就像明年的春光总是更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