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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刹那更短,比时光更长》(节选)

来源:文艺报 | 包利民  2018年01月03日07:32

一个寒夜的梦里,散乱的情节却温暖了一枕的冷清。醒来默坐,窗外依然是飘飞的雪和小兴安岭腊月的寒流,而心底却像落了一场雨,所有曾经的点滴片段,仿佛静静地滋润了一生的时光,从来不需要想起,却一直在心底盎然。

有时候,刹那间的一点光一滴暖,都可成为生命中永不消散的感动。

沿着时光的脚步追溯,我看到了最初的那个刹那。那个时候,刚刚从农村搬进城里,完全不同的世界展现在少年的我面前,便生出许多起起落落的黯淡心绪。或许是自卑心理的影响,在学习方面毫无优势后,便开始用偏激的行动来引起别人的注意。有一次和别人打架后,被老师在办公室门口罚站。当时心里正愤愤,老师教训了我几句,转身开门进屋时,我看见他嘴角扬起一丝笑意。门关上的瞬间,一句他和别的老师说的话从门缝挤了出来:“这孩子和我小时候特别像……”

那一刻,心上的茧壳片片剥落如花。老师曾经那么多的严厉话语,那么多的语重心长,都不及这无意间的一丝笑意半句闲话。许多年以后,再见曾经的老师,已是垂暮老人,从没提过以前的事。或许他不知道,是他当年的微笑和话语,使一个叛逆的少年从此改变。在另一片海阔天空里,那点滴的感动与触动,洗亮着所有的黯淡。

短短的一瞬,影响着长长的一生。或许每个人的生活中都有着类似的情节,看似遗忘,却一直在散发着温暖与力量。就像落在心间不经意的一粒种子,不知不觉中已生长成郁郁葱葱的希望和美好。

就像一个朋友所说,一直自闭,一直恐惧,一直防备,这是她从小到大的常态,只因为她是孤儿。关于家,关于亲情,只是从书中知道概念,却无法理解其中的意蕴。就这样一直到高中,她几乎一个朋友都没有。就算别人善意地结交,她也是冷漠以对。那时班上有个女生是城里人,家境也好,对她也总想关心,可是不管多么真心真诚,她都不予理会,她只觉是怜悯。高三时有一天,那个女生找到她,之前女生好些天没来上学,女生深深地看着她,第一句话就说:“现在咱们一样了,我也成孤儿了!”

原来,那个女生的父母在一场车祸中双双身亡。朋友说,只那一句,就让她打开了心扉。并不是因为女生真的变得和她一样,而是女生眼中那一刻的真诚和失落,她不想别人和自己一样。就算是相依为命也好,反正从那之后,世界在她眼中慢慢地变换了,她知道了那些在亲情之外更多弥足珍贵的情感。

对于朋友来说,那个女生刹那的目光,穿透了所有成长迷茫的岁月,照亮了以后所有的路途。那短短的瞬间,一如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叩开了心里那扇冷漠的门。

想起曾经写过的一件事。邻家大伯很健谈,可是每年中总有固定的一天,终日无言。后来我们知道了原因,却是久久震撼。他的父母都是聋哑人,有一年冬天,父母带着6岁的他去爷爷家过年。半路上,汽车忽然出了故障,慢慢地滑向山路下的深谷。车门无法打开,人们砸开车窗时,车身已经向下倾斜。大家纷纷挤向车窗向外跳,父母护着他拼命挤到车窗前,两双手将他推了出去。他回头看,父母眼中全是不舍和牵挂,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

从此,每一年的那一日,他都会禁言一天,用来体会父母当年的沉默无声,脑海中全是汽车坠崖那一刻父母的眼神与笑容。在生命中的每一个那一天,邻家大伯就是用这样的方式,来怀念着那份爱与悲情。

足够了,漫长的岁月中,哪怕有过一个能融入我们生命的刹那,所有的日子便都有了意义。不管风雨起落,长路长夜,那份感动,那份爱,都会延伸向永远,成为念念间最美的心灵家园。

花开从一粒种子开始

从记事起,父亲就去房后的那片坡地上刨树坑,或是午间太阳最毒的时候,或是黄昏的斜照里。那片坡地寸草不生,是极黏、极硬的黄土,就像村庄绿色大地上的一块疮疤。当时我以为父亲在那里刨坑是为了栽树,可是当坡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坑时,父亲却又提着柳条筐去大地上装土,然后把坡上的那些坑填平。

几乎每一年,父亲都在重复这一过程。就像那些田里不知疲倦的庄稼,岁岁往返着枯荣。也不知过了多少年,我从一个懵懂儿童长成了少年,而那坡上,也已是绿草如茵。此时的父亲,依旧刨着坑,看那些最新鲜的泥土已泛出黝黝的黑色,也许,可以栽树了吧!当父亲把那些树苗栽在坡上,那一片幼林立时摇曳着一方新绿。

我问父亲:“你在这里刨了那么多年,就是为了栽上这些树?”父亲露出最舒心的微笑,说:“是啊,就是为了这些树啊!”我很是不解:“那么多地方可以栽树,为啥偏偏选这个坡?你要是栽到别的地方,那些树早长成大树了!”父亲将目光投向远方,良久才说:“咱们家在这儿已经生活四代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爷爷就常念叨着,说这个坡上要是有些树就好了,就是一个很好的埋骨之地了!”我忽然明白,正是爷爷的话,让父亲的心里深深植下了一个信念,他才能年复一年地挥锹抡镐,把黄土变成黑土。

那个时候,由于家境的贫困,我曾几度想放弃学业,和父亲在那块黑土地收获微薄的希望。只是父亲从不点头,一次次把我赶回学校。最后一次,面对态度决绝的我,父亲没有挥起他铁硬的巴掌,他拉着我来到那片坡地上,指着西南的方向,说:“你爷爷埋在那里,我爷爷也埋在那里,我们这三代人都在这里刨食,以后我也会埋在那里。可我不想一代代的人都困在这里,我已经出不去了,我只能把你爷爷心里想的事去办成。我不想你和我们一样,不想以后你对你儿子说出我今天说的话。回去上学吧,这里给不了你想要的,也给不了我想要的!”

就是那样的一番话,让我彻底放弃了辍学的念头,而且在求学的路上经历那么多的艰难,也没有轻言放弃。爷爷已经看不到那片长满绿树的坡地了,我不想父亲也看不到他所希望的那一天。那些年,在外地上学,找工作,成家,漂泊辗转之中,在心底最深的角落,总有一种希望在温暖着我,哪怕身处最黯淡的际遇之中。

多年以后的今天,走过那一路的风尘,终于让生命有了自己的亮色。就如老家后面的那片坡地,最终成了绿树浓荫的天堂。那种改变是父亲一锹一镐的努力,是爷爷当年留给父亲的希冀。就如我的今天,正是有了父亲当年的殷殷期盼,我才有力量去凿穿头顶的黑暗,哪怕再艰难,也从没放弃过努力与希望。

是的,我的生命已经开出了属于自己的花朵,而这花朵,源于当年父亲种在我心底的一粒种子。和父亲再次漫步于坡地的林中,看那些高直的树干刺破蓝天,那份感慨无以言喻。树们正年轻,葱茏着爷爷当年的梦想,而父亲却是垂垂老矣。他的生命也曾开出过花朵吧,还有什么比这一大片林子更能让他的人生灿烂无比呢?他的那朵花,是爷爷播下的种子。

父亲看着我的目光满是欣慰,仿佛我的一切,才是他生命中最美丽的花朵。真的,有时候,自己的生命能否开出花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给别人的心里撒下希望的种子。只要用心去呵护,那种子总会开出花朵来吧!在这世界上,只要种子不怕被埋没了,哪怕时间再久,也会破土而出,发芽拔节,所绽放的,即使不是最美的,也该是最芬芳的了。

(摘自《比刹那更短,比时光更长》,包利民著,作家出版社2017年12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