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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解构与重构的写作房间

2018年02月12日14:25 来源:《西湖》 周瞳

路魆的名字非常少见,往往需要借助于字典,才能弄清楚具体的读音。上下嘴唇努起,舌尖抵住下齿,气流自口腔酝酿,而后通过幽闭的口径,发出微妙的声“xū”。这长达一秒的溃散,如同某种虚无的轮回。中国人投影在名字上的宿命感,神秘地定义了他的存在。“魆”字里隐含了稍纵即逝的时间,表达深刻的程度,以及鬼魅的形象,都凝聚成为他的文学世界里,一间充满诡异的写作的房间。

这正是路魆的小说文本具备标签意味的独特所在。相比汉语文学谱系里不断复制繁衍的绝大多数,一代又一代写作者面目相似的叙述,那种交叉传染的危险性,慢慢吞噬了文学的新鲜企图,也让固化的审美影响了对小说艺术的价值判断。他们不仅在经验上,而且在世界观上画地为牢。这就让路魆的作品显出难以规整的异常,同时也让写作者本身在同一个世界的境遇里格格不入。

在一篇题为《童旅中的私人视角》的文章中,路魆清理自我的来龙去脉。因为治疗不当而导致畸形的手臂,被大人恐吓的阴影,以至于成年以后依然心有余悸,还有寄人篱下的孤独经历,写下如此种种,可以看作是路魆对困在那个当下的自我的拯救。如果说这篇文章里更多的是袒露,那么他的小说写作则是对往事与记忆的重建和缝补。

作为一位从广东肇庆山村走出来的“90后”写作者,我们很难想象那片诡谲的文化背景具体给了路魆什么,但他处理成长和生活的方式,也必然是他处理写作的方式。山村经验投影在他作品里的,不仅是一段童年经历,更重要的是在生命的记忆中刻骨铭心的那一部分,经过了筛选和过滤,依然有着毛骨悚然的潮湿触感。写作者的本能让他选择了去迷恋其中的虚无,他的小说和他的人物似乎一开始就被禁闭在这个地方,哪怕是进入城市变幻了时空,似乎有了时间和空间以及远方的差异,然而这些差异在他虚拟的文本里真的存在吗?很大程度上只是写作者构建的幻术,用来迷惑我们去相信;那些对阅读形成挑衅的不确定性,在路魆来说也许只是祛魅和复魅的平衡中收获的一种安全感。所以他呈现出来的作品,主要不是来自思考,而是出于天性,蕴藏着无限的解构和重建的可能性。

《鸦肉店》就是一个在坍塌中起死回生的故事。一对老年夫妇住在森林中卖乌鸦肉为生,妻子执着地怀念着三十年前丢失的儿子。他们尝试过再要一个孩子,“但阿庆怎么也怀不上。到底是谁的问题,两人都没有明白谈过。”就在这漫长的折磨过程中,乌鸦作为死亡的幽灵如影相随着,制造了种种怪诞离奇的悬念,直到最后化身为人,打破了老年夫妇之间小心维系的危险关系,一场人伦的崩塌才露出了狰狞的面目。可以说乌鸦是小说寓言性的表征意向,“乌鸦是死人的化身”,作品的情节发展倘若始终以现实生活的逻辑为递进关系、叙述的终极还是围绕人物的命运走向,那乌鸦参与小说的动力就被削弱了,充其量不过是从形式上附着了装饰意味。

于是路魆为小说打造了一个坚实的核心:秘密。作品内部的失重感因此获得抵消,人物的命运和精神世界则被尖锐地标识出来,确凿地让人看到了无法挣脱的恐惧。里面的每个人物都怀着巨大的秘密过活,不动声色地与周遭的世界相处,隔膜,疏离,防卫剥离了人性,进而显露出动物性的本质,终究激越过界铤而走险。小说在秘密的加持下荒诞变形,获得了艺术性的张力。最终人物与动物彼此相安平静,“他还听到了母牛隆起的肚子下的另一个心跳声,均匀而有力;他轻轻抚摸着,心想,我的孩子也要出生了啊。”你很难说作品在此完成的是人物的回归还是沦丧,但路魆凭借他的故事指证了一个世界的基本事实,在差异的主题、经验和语调之间,让小说确凿无疑的,不是技艺,也不是观念,而是小说背后的写作者天性所依的本能,一种对待万物的慈悲态度。这不仅体现在人物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更体现在整个小说世界的构成原则,由此你不得不承认《鸦肉店》其实是现实主义的,它有着非常强悍的合理性。

这正是路魆小说的典型风格,即以人的社会性来发掘人的存在性。社会性的人所经历的困境,那都是后天的,可以在社会和文化的层面找到解释,但存在性的人与生俱来地携带着先天的基因,还没有被这个世界改写和驯服,所以路魆的写作迥异于现实逻辑故事下的日常生活,而是用了爆破和重建的方式,改写了人的欲望、精神,以及属性的内在结构,驱动了小说的审美过程。

《西鸟》的艺术线条要简单得多,叙述晓畅清晰,丰盈的小说细节展示了写作者对文本的掌控能力。这是一个幻灭的故事,父亲往生佛门的最后形象,暗含着对权力的瓦解。但西关大屋所象征的世界难道会就此太平吗?代表了上层建筑的父亲,无论是逃生还是开悟,不过稍微地掀开了一点点残忍,姑姑叔叔还有“我”,这些血浓于水的亲人们,依然会在人性的囚牢里互相厮杀,世界的深渊就在暴力和权力的交织中越陷越深。

与《鸦肉店》不同的是,《西鸟》中黑色大鸟的意象提供了真正的有效性,小说锐利细密的叙事完全有赖于那个窥视的视角,类似于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透过“我”的视角,总让人感觉到还有另外一个视角在伺机作恶。窥视不仅直接推动了小说的有序舒展,而且使情节不断切近了故事最隐秘的核心,而这个核心与黑色大鸟的意象彰显的文化象征达到了重合。一方面是父亲暗地里的撤退,另一方面是“我”不断地窥视父权世界的内部真相,这两者构成了一种互为肉搏的角力关系。写作者的笔触如同破译生活密码,当故事在书写中到达完成时,一条隐秘的精神通道也形成了规模,而小说里的世界也在凶猛地垮塌,作品的实质意味呼啸而出。在路魆的逼视下,人生的困境和伤痛已经无处藏身。《西鸟》提醒了我们对自身所处境遇的警惕和关怀,它被还原成了追问的艺术,但同时又告诉我们,这个世界什么都没有,只是装满了用来绝望和癫狂的房间。

小说写作经历了一个从简单到复杂的过程,也是一个讲故事到弱化故事的文学流变,时至今日文学式微,已经无法在社会的意识形态中起到整合的作用,小说艺术不得不退到个人化的经验角落,退到形式主义的叙事层面。很多前赴后继的写作者喜欢标榜自己的先锋姿态,但博尔赫斯式的文本为什么可以大行其道,因为它容易被模仿和复制,而陀思妥耶夫斯基却永远让作家们敬而远之。小说文本的先锋性在依附故事去实现的时候,总是有着慌乱和破绽。

路魆声称他和现实主义无关,但他的作品具备耐读的品质,和玩语言、结构以及形式的先锋写作也没什么关系。他为自己找到了一种内向的、只忠实于自己经验的写作方式,从而有效地构建了一个异化的世界。他所塑造的那些阴郁的灵魂,在守护自身残存尊严的同时,不约而同地局限在了孤独和荒谬的囚笼之中。他关心这种荒谬引发的世界的崩塌,然后将残骸保管起来,用他看待人性的独特角度,为我们敞开了一个紊乱的视野。他企图超越现世、人伦的俗见,从而具备了年轻一代写作者中并不多见的灵魂刻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