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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幸福里

来源:《长江文艺》2018年第5期 | 毕亮  2018年05月16日08:11

导读:

热爱诗歌的方珍在回老家看望女儿又返回深圳后,便起了买房的心,她想一家人能够生活在一起。后来“我们”在“幸福里”定了房子,也从此开始了省吃俭用、开源节流的日子。可方珍不知道的是,“我”在家乡的父亲又出了事。在这个城市“我们”都很普通,却不知为什么不得不承受这些重压。小说不尚藻饰,慢慢道出当下城市年轻人的困境,发人深省。

九月,我出了趟差,在古城西安待足五天。

那五天,当地同事带我到回民街,尝遍陕西美食,葫芦鸡、羊肉泡馍、臊子面……工作闲暇,我跑去参观兵马俑、秦始皇陵墓,又专门去大雁塔兜了一圈。

夕阳西下,站立塔底,目光戳向远方。远处,天高地阔。那一刻,我突然想起方珍,想起她日渐消瘦的脸。夕阳继续往下沉,天又暗了些,脑壳闪出一个念头,想立马回深圳,回到我和方珍蜗居的租屋。

大雁塔是方珍推荐给我的景点。

方珍说,马东,忙完了,一定要替我去大雁塔看看。至于原因,她没讲。我心底清楚,她的推荐跟一首诗歌有关。方珍是个诗歌爱好者,一直喜欢读诗,偶尔也写诗。

返程路上,天空似刷了黑漆,一截一截暗下来。父亲从老家打来电话,讲他去医院取了体检结果,身体没大碍,小毛病却不少,血压、血糖、血脂偏高,胃里幽门螺杆菌超标。他还告诉我,官当镇跟他同辈的老人,又走了一个,是晚期肝癌。这几年,镇上患癌的人越来越多,都怀疑与那家关停的漆厂有关。他又说,我还是感觉肺那块位置不舒服,不会也是癌吧,B超照不出来。我顺嘴安慰父亲几句,又听他扯了些跟小镇、跟亲戚有关的闲话,便把电话挂了。

那一夜,我躺酒店床上,眼望墙顶的黑暗,想东想西,没怎么睡。半夜,好不容易睡着,又梦到父亲,病怏怏疲倦的父亲,他那两叶肺出了毛病。我蹲地上,握一把白毛刷子,在一个不知为何物的肉球上,上刷下刷、左刷右刷。肉球黑得发亮。蹲得腿发麻,刷得手也发麻,肉球总算变得比祥云还白净。我捧着它,小心地经过一条寂静的廊道,将肉球交给穿白大褂慈眉善目的医生。医生说,这么用力,肺都给你刷穿孔了,顶多两个月,让病人吃好喝好,准备后事吧你们……

仓促地从梦中骇醒来,后背黏乎乎的,我的心脏似长久搁冷库里,冰凉。

爬起床,我开始收拾行李,刷牙、洗脸,然后坐床榻边发愣,想之前那个不祥的梦。订的机票是下午两点半飞回深圳,我走街串巷游荡大半天,看一些古物、铜器,好不容易才消磨掉时间。登机前,接到方珍发来的微信,晚上她在家做饭,等我一起吃夜饭。

飞机晚点,回到深圳时,天黑透了。

我手拖行李箱,走到租住的龙塘新村。一条窄街直通租屋。昂头,六楼客厅亮着灯,那灯光让我觉得心里踏实。我记得两年前,跟方珍一起送女儿回湖南老家,返回深圳的当天夜里,我和方珍躺床上闲聊,谈起在深圳买房的话题。方珍说,租屋虽小,却是我们的家,是个温暖的地方。我搞不懂她怎么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估计是深圳房价涨得太快,她担心我压力大,想安慰我。黑暗中我看不清方珍的脸,握紧她的手,在她手心轻捏了两下。我暗下决心,一定要早点买房,把女儿从老家接来深圳,一家三口住一起。

方珍又把荤菜回过一次锅,饭桌上摆的菜正冒热气。她说,马东,饿了吧,赶紧吃饭。我细瞅方珍,才出门五天,她似乎又瘦了。我说,等我老半天,你肯定饿坏了吧,来,赶紧吃!

围坐桌边,方珍不停给我夹菜,小炒肉、大白菜。我也给她夹菜,把我碗里堆得小山一般高的肉菜、素菜,挪她碗里。我确实饿了,啪啦啪啦把米饭往嘴巴里送。方珍望着我笑,却不动筷子。她目光轻飘飘的。

我说,方珍,我是一碗饭,你眼睛就这么看我,肚子看饱了,是不是!

以往方珍听我讲这话,都会忍不住扬起眉角笑。这一回她没笑,也无其他表情。我猜她可能有心思。又说,你是不是有事,有话要跟我讲?

低头,方珍拿筷子拨了两下碗里的菜和米饭,再抬头,认真地看了我两眼。她说,我想趁国庆节假期回一趟湖南。不等我回答,她又说,高铁票,我已经订好了。

我知道,方珍是想回家看女儿。

她想女儿了。

客厅摆了张小茶几,台面搁一只果盘。盘内装的水果经常变换,有时是苹果,有时是梨,偶尔也放芒果、香蕉。不变的是果盘旁的书——两本诗集:一本《普希金诗选》,一本《叶芝诗选》。

诗集是方珍的读物。

在深圳许多个无聊的夜晚,我和方珍吃完快餐店送来的盒饭,她洗完澡,削完一枚苹果或者一只梨,便翻开诗集,阅读那些她看过无数遍的诗歌,读到兴起,她会大声朗诵。

过去我听方珍朗诵过《假如生活欺骗了你》、《当你老了》……客厅仿佛是一个雪后阒寂的世界,我能听到方珍的心跳,也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客厅外,租屋楼下是另一个喧嚣的世界,窄街过道处,烧烤摊前响着新疆人的吆喝声,流浪狗的撕咬声,男人女人打嘴仗的声音,及孩童挨揍后忧伤的哭声。

方珍也读其他人的诗歌,比如里尔克、聂鲁达、北岛、顾城、海子……读完后,她去坐地铁或者公交车时,就会顺手从包里掏出那些诗集,搁座椅上,假装遗忘,不再取走。她希望跟更多人分享,更多人读到那些书。她说,这座城市需要诗歌。

从湖南老家回来后,方珍告诉我,女儿又长高了,会喊妈妈了。大约有十来天,她总跟我谈女儿,女儿来、女儿去。过后她变了个人,跟我待一起时,一会儿唉声叹气,一会儿沉默,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好些天,方珍没翻她搁茶几上的诗集,而是坐电脑桌前,黑色键盘旁摆一个记事本和一枝圆珠笔。我以为她在查跟工作相关的资料,不是。某个周末,方珍掏出她的记事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字。她说,马东,我们去看房子吧!

我说,看房?

方珍说,关内房子贵,我们去关外看。

我说,现在关外房子也不便宜。

方珍说,远一点,龙岗、坪山,那些楼盘我都查好了,相对来讲,价格低些。

我说,不再等等么,等房价掉下来?

方珍说,我一直在等,等得都绝望了,马东你看,房价降了么?没有。倒是蹭蹭蹭涨个不停。

我无言以对,只好陪她去龙岗、去坪山看房。差不多两个月,我和方珍周末都奔波在看房的路上,坐地铁、坐公交,在众多“低价”楼盘间挑来挑去,最后选定“幸福里”一套两室一厅70平方的房子。方珍说,我喜欢楼盘的名字——幸福里,房子小是小了点,但够我们三人住,等以后有钱了,再换套大的吧!

我说,方珍,咱们才存多少钱,哪够交首付?

方珍说,凑钱,找亲戚朋友借,我们一起想办法,办法总比困难多。

那阵子,我和方珍拟好一份借款名单,拉下脸,分头打电话,找亲戚和朋友借钱。被婉拒后,便在名字上画一个叉,又继续打下一个电话,钱并不那么好借,但总算把首付款凑齐。签完购房合同那天,我说,方珍,房子搞定了,这是人生大事,值得庆祝一下,我请你去面点王吃酱骨架。方珍说,还酱骨架,马东,接下来我们每个月要还房贷,又要存钱还账,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带着购房合同从售楼中心回到租屋,我和方珍没去吃酱骨架,她忙前忙后,下了两碗面条,从冰箱取出老干妈辣酱,舀出两勺拌进面里。她说,马东,就吃面条庆祝吧,将就着吃!

面对热气腾腾的面条,我想起一句话——有你在的地方,便是天堂。但我没讲出口,比起我和方珍眼下忙于奔命的生活,眼前租屋摆满的二手家具、拥挤的厨房、逼仄的洗手间和阳台、光线昏暗的客厅,这话实在太虚。我呼哧呼哧地吸着面条,想起方珍曾经朗诵诗歌,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眼窝变得潮湿。担心方珍看见,我说,面条真辣,老干妈不要钱么,放这么多,辣死人!又说,其实,咱们本来可以晚一点,再考虑买房。

方珍说,我想把女儿接过来,一家三口住一起,那样家才更像家的样子。

签完购房合同后,每个月,方珍和我开始还房贷。茶几上,除了果盘和两本诗集,多出一个账本。

说是账本,其实就是一个记事本,方珍用它来记账,买房借钱的账目,七大姑八大姨,欠谁谁谁多少钱,白纸黑字,全记在纸上,包括还款日期。账本还有另一个功能,记录日常花销,方珍记得详细,零碎到购买牙膏、牙刷、香烟,甚至临时跑去便利店买包卫生巾,她也记录在案。

那个账本,方珍每晚都翻一翻,看完后,会把账本递给我。她说,马东,你也看一看。待我看完,笑着把账本扔给她。方珍重重地叹一口气,说,这么大一笔钱,什么时候才能还完。又说,马东,有什么想法你?

我说,能有什么想法,攒钱还呗。

方珍说,我们得开源节流,一方面想办法挣钱,一方面还得想办法省钱。指着账本上那些花销,她又说,马东你看,这个钱我们不该花,还有,这个钱我们也不该花。

盯着账本看,再把目光移到方珍脸上,她又瘦了一圈。我没搭腔,心脏像是被谁踢了两脚,疼。

方珍说,告诉我马东,今年我多大?

我说,你多大你自己不知道?

方珍说,少废话,你直接告诉我。

我说,你妈生的你,你问你妈去。

方珍说,认真点马东,能不能不开玩笑。

我说,二十八。

仿佛触碰到方珍的泪腺,瞬间泪水在她脸上流成了河。

我说,方珍,莫哭,我不跟你开玩笑。

她说,马东,知道我为什么哭么?我是在哭我自己,都是人,为什么别人二十八岁能挣几十万年薪,我却每天跟自己斤斤计较,连买个卫生巾也要记账,我怎么活成这样的人,现在我自己都看不起、瞧不上自己。

我知道这些话,方珍不单是讲给她自己听,也是讲给我听,甚至主要是讲给我听,她要给我施加点压力。我说,人跟人是不一样的,你得承认。

她说,都是吃五谷杂粮,有什么不同。

我说,人家上大学学的是什么专业,毕业后干的是什么行业。你读的是什么专业,干的是哪一行,能没区别吗?!

她不理睬我的安慰,继续哭,哭得肩膀一抖一抖。我用手握住她的肩膀,轻声说,方珍,以后下班回来,我再也不玩王者荣耀,我把游戏戒了,多接点私活晚上加班挣钱。

蒙着泪水的眼睛望向我,望了两秒,她抽泣说,还有呢?

愣了片刻,牙齿咬紧嘴唇,我说,往后我也不抽烟了,戒烟。

方珍破涕为笑,她说,马东,我不是非要你戒烟,知道吧,吸烟对肺不好,有害健康。你提出戒烟这个决定是对的、也是明智的,我举双手赞成。

我盯着方珍苍白的额头看,不知说什么好。扬起手,用手背抹她脸颊凉滑的眼泪水,我说,想我戒烟就直说,还哭,你这眼泪,属于鳄鱼的眼泪。

方珍又把账本拿手里,掂了掂,她说,真沉。知道吗马东,我是从农村出来的,知道钱挣来不易,都是父母从土地里刨出来的。我爸以前也有一个账本,上大学每年九月份开学,要缴学费了,他就去找亲戚借钱,一户一户走,才能凑足学费。

屋外,深圳的夜晚灯火闪亮。方珍讲起往事,又开始哽咽。

我说,方珍,我都答应你戒烟,还哭你!

方珍说,我想起我爸了。我爸去世后,我妈把账本交给我,告诉我那些事,我才知道我爸借钱给我凑学费的事。若是现在我爸还活着,该多好!抬起右手,揩了一把眼泪,她又说,马东你不知道,我爸是个多要面子的人。

半夜,透过薄薄的墙体,隔壁传来古怪的声音。邻居是一对黑瘦的广西夫妻,大概他们正做跟爱有关的运动。

我醒了,再也睡不着。

身旁,方珍睡得很沉。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细微的笑声,是方珍在梦里笑。我猜她做了个美梦。清早,方珍睁开眼,我就问她,夜里是不是做梦了?

她说,马东,你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你怎么知道?

我说,看你都快笑醒了。

她说,我梦到公司给我加薪,高兴。

上班后,方珍真找公司领导提加薪的事。上司说,等一等,看年底绩效再说。她知道,上司打太极拳,搪塞她。方珍的美梦并没有成真。

周末,我和方珍一起到中心书城逛书店,她买了一堆工具书,如何提高口才的,如何提高人际交往能力的,如何迈入成功殿堂的。她说,马东,以前尽读诗集去了,诗歌无用,以后得务实一点,多读实用的书。

下班夜里回到家,方珍偶尔会翻一翻诗集,更多的时间,她花在读工具书上。她想短时间提高综合素质,跳槽,涨薪水。隔一两天,她就登陆前程无忧网站,投简历,收到面试邀约的电话,她便去面试。

隔不多久,方珍真跳槽了。她去另一家公司,当上培训经理。她说,我本来不想跳槽,没办法,现在干什么都得花钱,不换一家公司,薪水涨不上去。

我说,方珍,你现在是部门领导,得注意个人形象,找个时间,我们去商场,给你弄一两套像样的衣服。想一想,方珍觉得是那么回事,我讲的话有道理,她答应得干脆,好的马东,你说了算。

逛商场时,我们逛了女装一个品牌又一个品牌,方珍看完吊牌的价格,把嘴凑我耳旁,她说,现在衣服怎么都这么贵。

我说,一分钱一分货。

看得上眼的衣服太贵,方珍舍不得,试都懒得试,便宜的衣服她又看不上眼,也懒得试。她说,等换季再说,到时打折,我们再来买。

我说,那咱们不买两件,要不先买一件。

她说,不行,一件也不行。

方珍和我空着手从商场出来,又空着手搭公交车回租屋。路上,她没讲一句丧气话,而是说,马东,那些衣服款式一般,不买,主要倒不是价格。我明白,她是想安慰我。我没接她的话,只是牵紧她的手,默默走回家。

又一天,我坐公交车,看到站台广告,孟京辉导演的话剧《恋爱的犀牛》要来深圳少年宫演出,话剧编剧是廖一梅。方珍是廖一梅“粉丝”,过去爱读她的书。我想方珍没舍得买衣服,那我就请她看话剧。

我把《恋爱的犀牛》将在深圳上演的事告诉方珍。她说,一张票多少钱?

我说,好一点的位置,380元。

方珍的目光在租屋客厅巡视了一圈,考虑一会,她说,马东,我知道你喜欢孟京辉,要不你去吧,我就不去了。

我说,这座城市需要诗歌,你也需要。

方珍说,大学时我喜欢廖一梅,现在没那么喜欢了。若要说最喜欢的,是我们家宝贝女儿。

我说,方珍,你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方珍没表示反对,也没表示赞成,可能她想要的就是这个结果。最后,我自作主张买了一张票,打算让方珍去看。话剧上演当天,我把票交给方珍,方珍又推给我。反复推了三四次,她见我脾气上来,快发火,才把票收起来,宝贝似的搁进钱包。

夜里,我在广告公司加班,等到话剧快结束时,我坐地铁到少年宫,打算去接方珍。走出地铁站,拢近少年宫,我目睹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方珍。她无所事事地在少年宫门口,来来回回走。

我猜到方珍做了什么,她肯定是把票转卖给了别人,站少年宫门口打发时间,等到话剧结束,再回家。我眼窝一下湿了,返回地铁口,给她发微信,提醒她,看完话剧,回家注意安全。我先一步搭地铁返回租屋。方珍发来微信,她说,话剧真不错,马东,谢谢你,你是这个世俗世界对我最好的人,没有之一!

方珍回租屋,刚进门,我紧紧抱住她,额头死命贴她的额头。她说,话剧……我的嘴巴堵住了方珍的嘴巴,环抱她的双手轻轻使力,把她搂得更紧了,像是担心她会从我怀抱里消失。

我和方珍买的房子入伙了。

日盼夜盼,我们终于等到这一天。方珍一夜没睡,不是高兴得睡不着,而是发愁。她在愁,房子要装修,去哪里弄装修款。思来想去,也没想出别的办法,自己家不是开银行的,天上也不会掉馅饼,只能再去设法找人借钱。

刚还了一些亲戚和朋友的账,方珍和我又开口去找他们借钱,好把房子装了。方珍心里已经画出美好蓝图——装修完房子,再空两三个月,等油漆味散了,我们就搬新家,把女儿接到深圳来住。

每天下班,或者周末,我和方珍便往建材市场跑,比较墙漆、瓷砖、地漏、电源开关等装修物件的价格,一分钱一毛钱地节省费用。方珍一只手捏圆珠笔,一只手握记录本,详细记录物品价格。差不多一个月下来,方珍把自己变成职业精算师,夜里睡觉躺床上,她一项一项告诉我,这里省了多少钱,那里节约了多少钱,语调里尽是骄傲和自豪。

深秋,天凉了,我们的房子也开始装修了。

父亲打来电话,他怀疑身体里的肺真有毛病,可能是癌。许多次,在电话里,父亲总是没完没了地谈他的肺。父亲是个老烟枪,肺部不舒服,体检查不出问题,他也就没戒烟。

室内硬装快结束时,父亲又打来电话,他说,小东,最近有空么你?

我说,爸,什么事?

父亲说,有空的话,只怕你要回来一趟。

我说,家里出了什么事,爸?

父亲说,我把烟给戒了。

父亲欲言又止,却没再说更多。我感受到某种落寞和恐惧的情绪。父亲能把烟戒掉,我估计父亲的肺真出了问题,也可能是他疑神疑鬼,官当镇长辈们的离开,让他觉得,死神的目光一直注视着他,视线不曾离开他左右。

黄昏,秋天的晚风刮脸上、身上,有点凉。我和方珍并排站立新房阳台,我没告诉她,我爸在电话里跟我讲的事。楼下两位年迈的装修工人,一人在车头拉车,一人在车尾推车,车斗里装的是敲墙废弃的砖块和水泥渣。他们吃力地推车,向前蜗行。另一处地方,三四个灰头土脸的装修工人,手捧盒饭,蹲着或者一屁股坐地上吃夜饭,可能是聊起某个有趣的话题,他们一齐哄笑。

方珍说,他们活得真辛苦。

我说,没有谁活得容易,我们活得不比他们轻松。

方珍说,等住进新房,我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说,你上班在南山区,从我们家坐地铁到你上班的位置,起码得一个半小时。方珍,以后有你好受的。

方珍说,正好早晚回家这段时间,路途中,我可以看书,读普希金、读聂鲁达,我可以在地铁车厢为那些疲惫的人、失意的人、需要安慰的人,朗诵诗歌。

我说,想得可真美你,高峰时段,有你站的位置就不错了,还想看书,还想朗诵诗歌。

沉默片刻,方珍说,马东,凡事总要往好的那方面想。扭头,方珍的目光转到我身上,她说,马东,你白头发又变多了。伸出手,她帮我拔白头发,拔了两根、三根,最终她放弃了。

指腹轻捏方珍的鼻尖、耳垂,我说,你又瘦了,脸上肉快掉光了。

方珍像是跟自己说,又像是跟我说,别人还花钱去减肥,我这自然瘦,多好,能省不少钱。又说,肚子饿了,去坐地铁,我们回家吧!

站阳台边,我和方珍都没动,视线不约而同转至楼下,一群装修工人似莽撞的蚁群,在小区甬道上奔跑。耳旁响起方珍的嘀咕声,声音细得像秋虫的啼鸣——以前我爸做过两年装修工人,马东你说,他们到底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