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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张恨水居京雅趣

来源:北京晚报 | 解玺璋  2018年06月01日08:28

1933年张恨水与周南摄于上海,怀抱者为张二水。

张恨水赠报人张友鸾画作

张恨水绘画作品

张恨水自画像

张恨水自24岁入京,除抗战期间离京赴渝,他的人生有半数是在北京度过的。他在这里娶妻生子,建功立业,直到终老于此,对北京可谓一往情深,至死不渝。这里固然有他的事业,有他的读者,但不可否认,北京的文化气韵吸引着他,即使远离北京,住在重庆南温泉那些年,魂牵梦绕的还是北京的花草、胡同的叫卖声,或厂甸的书画、北海的景致。这期间他的散文集《山窗小品》和《两都赋》,以及小说《巴山夜雨》,都融入了他对北京深深的思念。

张恨水是个颇有才情的外省青年,一直向往着名士才人优雅的闲情逸致,而不新不旧的北京恰与他所自称的“不新又不旧” 相契合。只有北京,才给了他尽情享受文人雅趣的机会和条件。难怪这里让他流连忘返,乐不思“皖”。

有关他的居京雅趣,笔者曾写文刊于2018年3月15日《北京晚报》“人文版”。在此,继续补叙几笔。

庭前花草见精神

张恨水的另一嗜好是养花。苏东坡讲究“不可居无竹”,他则谓“不可居无花”。他有《野花插瓶》一文,讲到性之所好,便有“养花”一项,他说:“予曩居燕京,卖书所入,除以供家人浇裹外,余赀作三分用:一以购收木板书,二以养花,三以听戏,非充作雅人深致,盖因其有伸缩余地,非若他种嗜好,可成为日常负担也。听戏所耗甚微,购书则时兴时辍。唯栽花,则为之十余年未断,愈久则阶前檐隙亦愈多,深红浅紫,春秋映带窗几间,颇足助人文思。”

说起来,张恨水对花的喜爱或许可以追溯到年少乡居的时候。他这个读书种子,既钟情于古典诗词,不能不对芳草香花有一种特殊的敏感。这些花草,不仅寄托着他的情感,也象征着他的人格、志趣和精神世界。他多次忆及故里老宅的那株腊梅:“每至腊尽冬残,日晴风定,则空气温和,万花齐放。曝背窗外,恍然八九月天气,有香在空中飘荡。竹篱茅舍之间,得此花为伴,亦足乐矣。” 他特别讲到腊梅的好处:“其色黄,瓣锐而非圆,遂不如梅花之秀丽。其色亦较浓厚,不足以言清幽。然在隆冬,草木凋零,此尚能追随岁寒三友,以标志其霜雪交加中之精神,究亦不可多得也。”

这些地方最能看出张恨水的情趣和雅好,以及他的诗人气质和审美境界。定居北京之后,特别是在卖文卖得手头宽余之后,他对生活品质的提高有了更多的向往。在一篇文章中,他谈到了对居住环境的要求:“我在北平,东西南北城都住过,而我择居,却有两个必需的条件:第一,必须是有树木的大院子,还附着几个小院子;第二,必须有自来水。后者,为了是我爱喝好茶;前者,就为了我喜欢栽花。” 对于侍弄花草,他真是乐此不疲。每次迁新居,他都张罗着在院子里开辟一个花圃,栽种诸如紫藤、丁香、山桃、石榴之类。有时还在院子里置一大瓦盆,盆里栽上荷花。当石榴长到酒杯那么大的时候,盆里的荷叶也伸出来两三尺高了,撑着盆儿大的绿叶,四围再配上大小七八盆儿草木花儿,在院子里的白粉墙下,就很有个意思。他当然很享受这点意思。依他的兴致,他还可以“花上这么两毛钱,买上两三把儿玉簪花、红白晚香玉,向书桌上花瓶子一插,足香个两三天”。

在所有的花木中,张恨水最喜欢菊花。他写道:“我虽一年四季都玩花,而秋季里玩菊花,却是我一年趣味的中心。除了自己培秧,自己接种,而到了菊花季,我还大批的收进现货。” 多年后,回忆起在北京养菊的这段经历,他仍然显得兴致勃勃:

北平有一群人,专门养菊花,像集邮票似的,有国际性,除了国内南北养菊花互通声气而外,还可以和日本养菊家互换种子,以菊花照片做样品函商。我虽未达这一境界,已相去不远,所以我在北平,也不难得些名种。所以每到菊花季,我一定把书房几间屋子,高低上下,用各种盆子,陈列百十盆上品。有的一朵,有的两朵,至多是三朵,我必须调整得它可以上画。在菊花旁边,我用其他的秋花、小金鱼缸、南瓜、石头、蒲草、水果盘、假古董(我玩不起真的),甚至一个大芜菁,去做陪衬,随了它的姿态和颜色,使它形式调和。到了晚上,亮着足光电灯,把那花影照在壁上,我可以得着许多幅好画。屋外走廊下,那不用提,至少有两座菊花台(北平寒冷,菊花盛开时,院子里已不能摆了)。

我常常招待朋友,在菊花丛中,喝一壶清茶谈天。有时,也来二两白干,闹个菊花锅子,这吃的花瓣,就是我自己培养的。若逢到下过一场浓霜,隔着玻璃窗,看那院子里满地铺了槐叶,太阳将枯树影子,映在纱窗上,心中干净而轻松,一杯在手,群芳四绕,这情调是太好了。你别以为我奢侈,一笔所耗于菊者,不超过二百元也。

在重庆时,某年秋天,朋友送他“佳菊二盆,一丹而一白,肥硕如芙蓉,西风白日中,置阶下片时,凤蝶一双,突来相就,顾未一瞬,蝶又翩然去,且不复至。友笑曰:‘能有诗乎’?”张恨水应声吟道:“怪底蝶来容易去,嫌他赤白太分明。”朋友先是默然,继而笑曰:“穷多年矣,君个性犹是也。” 这里透露出一些很有意味的东西,表达了张恨水在爱菊、赏菊、咏菊的过程中所投射的自我情感,以及所象征的诗人的个性和品格。恰如朋友所说:“穷多年矣,君个性犹是也”。这里所谓犹是,指的正是“嫌他赤白太分明”这句。可见,张恨水所欣赏的,正是菊花所象征的淡泊名利、不求闻达的怡然自得的心境和隐士之风。我们在其中亦不难发现以菊为知己的陶渊明的影子。他填过一阕《浣溪沙》,其中固有对小紫菊傲霜独放、清雅高洁的形象的赞美,却也以花喻人,寄托了自己的人格理想。他把自己比作潘大临,并声称“与此君同病”,这“病”便是诗人们常说的兴致,也就是说,有兴致便有诗,无兴致则无诗。潘大临是北宋诗人,曾以“一句诗”而闻名于诗界。据记载,有一年重阳,临川谢无逸写信来问他:最近作诗了没有。他写了一封回信,言道:“秋来景物,件件是佳句,恨为俗气所蔽。昨日满林风雨,起题壁曰:‘满城风雨近重阳’,忽催租人至,遂败意。止此一句奉寄。”张恨水忽然想到潘大临,也是想说“偶感遂题,兴尽即止”罢了。

1935年秋天离开上海时,张恨水送给郑逸梅的书法作品。

张恨水1938年所画,刊载于重庆《新民报》副刊《最后关头》,以讽刺汉奸汤尔和。

张恨水绘画作品

笔墨丹青寻常事

除了嗜戏、嗜书、嗜诗、嗜花之外,张恨水亦嗜画。他曾有言:“诗家未尝不爱画,画家亦未尝不爱诗。” 这几乎就是他的夫子自道。他幼年好画,“除学校教师所授外,完全得之芥子园”。他认为,《芥子园画谱》是初学者最实用的美术教材,“王安节用科学的手腕,编辑中国画方法,其与马氏文通,同为中国文艺界的破天荒之举动,纵不绝后,实亦空前。舍芥子园画集外,欲觅画学津梁之线装书,不可得也”。他总结《芥子园画谱》的好处,指出:“如石之皴法,树之点叶法,简单明了,显而易学。又如翎毛花卉之动笔法,亦从幼胡乱下手而未得其道者,故愚以为自习中国画而不欲一临芥子园,未见有好法也。”当然也有短处,主要在于只有笔墨,没有色彩,也没有水墨的渲染,不过,为当时的印刷条件所限,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张恨水不认为自己的画技有多高明,他说:“我虽然有时也画几笔,但幼稚的程度比小学生描红模高明无多。” 但是,张伍提供了一种不同的说法,他在回忆录中写道:“父亲对于自己的画,还是‘自视很高的’。有一次父亲和几个老友在一起闲谈,有人说父亲的散文比小说好,诗又比散文好。父亲自己则说:‘都不好,我的画好。’” 我们很难判断张恨水对自己的这两种评价,哪个更接近事实真相。不过,在张伍看来,“父亲的画确实不错,他的花卉,在洒脱中蕴涵着一股秀逸,是所谓的‘文人画’”。

张恨水究竟画得如何,我们也许很难得出结论。因为,他的画保存下来的很少。然而,挥毫作画毕竟是他所爱,笔墨纸砚和颜料杯之类是案头必备的,有感觉、有心情的时候,总要涂抹几笔。他还有个习惯,喜欢大年初一躲在书房里作画,“十余年来,予除夕好作诗,元旦作画,虽在巴山草屋中,故态不除”。其实不止巴山草屋,回到北京后,这个习惯仍沿袭下来,几十年都未曾改变。根据张伍所记:“来了拜年的朋友,便请到书房谈话,好在他的朋友也大都是同道中人,可以共同品画,甚至合作挥毫。”

他喜欢画,但他从来没把自己的画视为了不起的作品。对他来说,作画与吟诗填词一样,都是自娱自乐、抒发情感的一种方式。目的既已达到,画了什么或画得如何,并不重要,所以,往往画过便丢在一旁,随意处置。据说,客居重庆郊外南温泉时,他的画有时也充作“补壁”之用。这种做法本身又何尝不是文人之“雅好”,非俗人所能为也。他既以这种态度为之,当然不肯为“润笔”而作画,遇到携巨款来求画的,无奈之中,也只好以“仆病未能”,婉言谢绝,以示文人之清高。

但朋友之间以画互赠或合作,亦如诗词唱和,本是文人雅好之一种。张友鸾在《老大哥张恨水》中曾提到一件往事:“记得一九四四年,我有个朋友做重庆伪社会局长,要找我去做主任秘书,一天到我家来了三趟。在那个社会里,贿赂公行,主任秘书就是给局长接受苞苴的,其‘官’不高,其‘缺’甚肥。恨水听说此事,立刻画了一幅松树送我,上面题词一道:‘托迹华巅不计年,两三松树老疑仙。莫教堕入闲樵斧,一束柴薪值几钱。’他送来时,知道我已谢绝,就要把画扯去。我却觉得互相勖勉,正见交情,还是接下来留作纪念。” 由于张友鸾的豁达,此画才得以成为张恨水极少保存下来的画作之一。而张恨水所以能够直言不讳地表达自己的意见,也由于二者在人生态度上是有某种共识的。张友鸾认为,他们都受到两晋和晚明文人的影响,都有一点狷介之士的狂放不羁,嫌弃官场生活,不肯入仕为官。因此,他不仅不会生张恨水的气,而且还“为之泫然感激” 呢。

另有一事,也把张恨水重情重义的文人本色表现得淋漓尽致。他与中医叶古红是至交,两家来往很多。叶的妻子魏新绿是北方人,喜欢京剧,常有票戏演出之举。张恨水的妻子周南与之有同好,因此二人相契最深。叶古红祖籍四川,喜欢与文人交往,常在家中与朋友欢聚,纵情诗酒,张慧剑称他为“诗医”。民国二十四年(1935)冬,张恨水因故滞留南京,在叶家过除夕,多年后,他还记得当时“三五人来围坐把盏,即席赋诗”的情景,可惜,诗已“不复尽忆”,只剩下“已无余力忧天下,只把微醺度岁阑” 一句。不知是哪一次相聚,酒酣之际,张恨水答应为叶古红画一幅红叶长轴,但因忙于报纸编辑和小说创作,一直未能兑现。后来,叶古红因病去世,张恨水感到有些对不住老朋友,遂以“霜叶红于二月花”的意境画了一幅《红叶图》,并约张萍庐、张慧剑同去凭吊,并将这幅《红叶图》焚于墓前,以告慰老友。

当然,更多时候还是文人之间的游戏笔墨。民国十八年(1929)夏天,张恨水买了一把绢质团扇,想请四弟牧野画点什么,恰逢画家关南屏来访。“关君以菊得郑曼青真传有名,而亦善翎毛者也”。张恨水便提出请他与牧野合作,“且定题为杨柳燕子。关君慨然诺,以燕自任”。杨柳燕子虽然有了,而扇子“尚空其半,为留题处,余乃填采桑子一阕,特造吾友厉南溪之庐,请书之。南溪故善工笔画,字亦秀丽如好女,于美术无所不爱,见扇,嗟赏不已,谓其下须有水,于是且谈且抽彩笔,横扇拖细纹,复倒笔作钉头草,不五分钟,事毕,柳与燕乃倍有神焉”。随后,张恨水的词也被书之于扇,其词曰:

婆娑画出多情样,树树凄凄,叶叶依依,著个风流燕子飞。懊生长江南岸,秋水江篱,春草斜晖,惯向人间管别离。

张恨水后来写了《四人合作扇》一文,记下了这件风流韵事,不过他说:“词实不佳,咏柳仅略似耳。唯字小而作行书,风流之至,与画恰称,可玩也。”

至于为朋友作画,张恨水的兴致也很高。三十年代,他与补白大王郑逸梅过从甚密。据说,郑曾求画于他。他知道郑喜梅花,便画了《绛梅图》相赠。郑视若拱壁,常在“书巢”悬挂,可惜十年浩劫,此画亦被殃及,从此下落不明,令人惋惜。民国三十五年(1946),老朋友张万里拿了一把折扇请他作画,他见上面已有钱芥尘、左笑鸿二位先生的书法,便以自己画得不好为由而推辞。张万里说,不过是朋友合作纪念而已,画得好坏没有关系。于是,张恨水欣然命笔,画了一幅《江行图》,并题一绝:

有生莫恨水东流,万里烽烟接素秋。

好是五湖寻伴处,大千一粟看神州。

在诗中嵌入当事者的名字,也是文人的游戏方式之一种。看到自己和恨水的名字嵌入诗中,张万里自然心领神会,也很感念老朋友的善解人意。民国三十六年(1947),张友鸾四十三岁寿辰,左笑鸿特意选了个墨盒作为贺礼。黄铜铸就的椭圆形的墨盒,看上去很漂亮,但又觉得缺了点什么,于是,拿了墨盒来找张恨水,嘱添墨宝。张恨水并不推辞,提笔画了一幅菊花墨稿,还特意写了“应笑鸿属为友鸾作”几个字。左笑鸿亦挥笔补写“笑鸿持赠友鸾兄”数字,成就了一段文坛知己互羡互爱的佳话。

还是这一年,还是左笑鸿,夏天来了,买了一把白纸折扇,拿在手里摇着。张恨水恰来闲坐,见了便问:“怎么不着一字啊?”左笑鸿说:“一把粗扇子,不值得写画,而且也没有把粘好了的扇子求人写画的。”张恨水说:“我来来。”说着,提笔画了一幅墨菊,还题了款。左笑鸿正道谢,齐如山进来了。左笑鸿遂把扇子递给齐如山,请他在另一面题字。齐如山连忙推辞道:“写字我是外行。”张恨水从旁帮腔:“一边是字的外行,一边是画的外行,正好配上。”无奈,齐如山只得留下自己的墨迹。事后,左笑鸿常对人说:“这是一柄双绝的扇子,绝就绝在一面乃不是画家的画,一面乃不是书家的字,而两人却都是当今中国文艺界的翘楚。”

创办北华美专

校长室也是写作室

或许由于张恨水在写作之余很喜欢画几笔,或许由于他对小弟弟的关爱和提携,或者也由于写作收入的增加,财政有了好转,民国二十年(1931)春,他拿出部分稿费,又筹集了一些资金,创办了“北平华北美术专门学校”,简称“北华美专”。他的《写作生涯回忆》记载了这件事,他写道:“我四弟牧野,他是个画师。他曾邀集了一班志同道合的人,办了个美术学校。我不断地帮助一点经费,我是该校董事之一。后来大家索性选我作校长。我虽能画几笔,幼稚的程度,是和小学生描红模高明无多。我虽担任了校长,我并不教画,只教几点钟国文。另外就是跑路筹款。柴米油盐的琐事,我也是不管的。不过学校对我有一个极优厚的报酬,就是划了一座院落做校长室。事实上是给我作写作室。这房子是前清名人裕禄的私邸,花木深深,美轮美奂,而我的校长室,又是最精华的一部分,把这屋子作书房,那是太好了。于是我就住在学校里,两三天才回家一次,除了教书,什么意外的打扰都没有,我很能安心把小说写下去。”

在学校里,张恨水喜欢画几笔的嗜好得到了极大满足。学校邀请陈半丁、王雪涛、李苦禅、汪慎生、王青芳、许翔阶等任教师,他的老朋友白石老人、刘天华、郑颖荪先生也常来讲课, 据说还有王梦白、于非闇二先生,也都欣然应聘到校任教。于是,写作、教书之余,张恨水常向画家们请教绘画技法,有时也悄悄来到课堂上作“旁听生”,还曾直接向老画家许翔阶先生学习山水画。张明明说:“父亲本来就酷爱绘画,现在能有这样的机会,真是得其所哉,乐而忘倦了。” 兴之所至,他也会与某位画家来一点游戏笔墨,合作一幅画。学校办得有声有色,学生多时超过二百人,分为国画、西画、师范等专业,据荆梅丞的回忆,他是该校第一期学生,同班同学中就有端木梦赐、张仃、蓝马、凌子风、陈执中、李景波、苏世等人,这些人后来都在各自从事的领域有所成就,成为了优秀艺术家。 民国二十六年(1937),北平形势紧张,张恨水举家南迁,学校便被迫停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