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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纪实版2018年第6期|李迪:黑案

来源:《中国作家》纪实版2018年第6期 | 李迪  2018年06月24日09:54

作者简介

李迪,全国公安文联特约签约作家、中国报告文学学会理事。先后出版《野蜂出没的山谷》《这里是恐怖的森林》《枪从背后打来》《傍晚敲门的女人》《预审员笔记》《血色兰花》《丹东看守所的故事》《星星点灯》《听李迪讲中国警察故事》《警官王快乐》《社区民警是怎样炼成的》等中长篇小说、报告文学三十余部。多部作品拍摄成电影、电视剧。荣获中国作家出版集团奖、鄂尔多斯文学奖、中国报告文学金奖、公安部金盾文学奖等。

推荐人语

这是我当年关注的案件。

《中国青年报》早在2011年11月7日,就以《公安部处长洗冤录》为题,用整版篇幅披露了这起案件的真相。记者刘万永写道:“这是一起并不复杂的案件,却由于案外因素的影响变得离奇曲折。”

这也是我想说的。

李迪老兄历时两年,深入采访当事人,查阅大量资料,艺术地还原了案件始末,让我们看到一个偏远小城市的黑恶势力,不仅称霸一方,草菅人命,还与“保护伞”沆瀣一气,利用和绑架媒体及各级官员,把扫黑除恶的公安局长和多名民警构陷入狱,使命案十几年至今不得昭雪。邪恶猖獗,沉疴积弊,触目惊心,发人深省。

由此说明,中国传统社会当中无视法律的负面因素还相当严酷,以至构成了改革开放大业的陈腐阻力,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澄清。扫黑除恶,任重道远,迫在眉睫。

这样的报告文学,从现实中来,引发思考,具有积极的警世意义。

——赵瑜

序 幕

2011年11月7日,《中国青年报》以整版篇幅,在“今日出击”专栏,刊登了记者刘万永采写的长篇报道——《公安部处长洗冤录》。报道了在A省东海市前市委书记富林因受贿、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被枪毙后,临危受命担任东海市公安局局长的李国和及三位民警,在扫黑除恶的斗争中,被黑恶势力及其“保护伞”构陷入狱,蒙冤五载,最终得以平反的曲折经历。因为是新闻报道,文中采用了真名真姓真地址。事实详尽,内幕惊人,图片震撼,触目惊心。一时间人人争睹,洛阳纸贵,犹如当初富林饮弹伏法。

真实的案件,权威的报道,扎心地回答了我一个疑问——如果有人挺身而出与贪腐分子作斗争,结局会怎样。

刘万永是《中国青年报》深度调查部主任。在这个岗位上,他至今已工作了二十多年。其署名报道,笔锋犀利,针砭时弊。每有发表,我都争当拜读。

多年来,我一直关注公安写公安,突如其来看到他的这篇报道,不由吃了一惊。连读几遍,感慨万千。遂致电他,想进一步了解实情。不巧,赶上他再度“出击”,采访正酣。

匆忙中,他说,当初李国和还是“戴罪之身”时,我就采访过他,压力可想而知。2010年7月7日,在本报发表了《假“委员长批示”见报记》《一波三折的“警察枪击无辜青年案”》《“被死亡”的受害人》《李国和案再审四大焦点》等系列报道,呼吁有关方面主持正义,为李国和及其他三位受冤民警平反。你看到的这篇《公安部处长洗冤录》,是我在他们坚持抗争最终得以平反后采写的,说实话已经没有什么压力了。报纸版面有限,有些更详细的内容放不下了。你想进一步了解内幕,全面书写这起案件,正合我意。我写的报道,拍的照片,都可以提供给你。等我忙完,也等李国和忙完,我把他约出来,你听他自己讲讲,比我当二传手好!

我问,他眼下在忙什么?

李国和现在是副局级督察专员,为维护民警执法尊严、平反冤假错案,忙得没黑没白。

好啊,那一定会有更多的故事。万永,我等你消息!

好!

想不到,这一等,等了好几年。我为采访各地公安的“清网行动”,北上南下,也忙得不亦乐乎。

时间到了2018年。新华社于1月24日发布消息:近日,中共中央、国务院发出《关于开展扫黑除恶专项斗争的通知》。《通知》指出,为深入贯彻落实党的十九大部署和习近平总书记重要指示精神,保障人民安居乐业、社会安定有序、国家长治久安,进一步巩固党的执政基础,党中央、国务院决定,在全国开展扫黑除恶专项斗争。针对当前涉黑涉恶问题新动向,切实把专项治理和系统治理、综合治理、依法治理、源头治理结合起来,把打击黑恶势力犯罪和反腐败、基层“拍蝇”结合起来,深挖黑恶势力“保护伞”。对扫黑除恶专项斗争中发现的“保护伞”问题线索优先处置,发现一起、查处一起,不管涉及谁,都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把打击“保护伞”与侦办涉黑涉恶案件结合起来,做到同步侦办,尤其要抓住涉黑涉恶和腐败长期、深度交织的案件以及脱贫攻坚领域涉黑涉恶腐败案件重点督办。《通知》要求,各级党委和政府要将扫黑除恶专项斗争作为一项重大政治任务,摆到工作全局突出位置,列入重要议事日程。各级党委和政府主要负责同志要勇于担当,敢于碰硬,旗帜鲜明支持扫黑除恶工作,为政法机关依法办案和有关部门依法履职、深挖彻查“保护伞”排除阻力、提供有力保障。对涉黑涉恶问题尤其是群众反映强烈的大案要案,要有坚决的态度,无论涉及谁,都要一查到底,特别是要查清其背后的“保护伞”,坚决依法查办,毫不含糊。

历史并没走远。

措辞严厉的《通知》,让我再次想起李国和,想起他和三位民警被黑恶势力及其“保护伞”陷害的案件——

这一案件最初的起因是什么?

黑恶势力及其“保护伞”是如何陷害他们的?

扫黑英雄们又是如何持正义之剑与邪恶势力进行斗争的?

当年陷害他们的人是否被追责?是否如《通知》要求的“不管涉及谁,都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我渴望见到李国和。一天三次打电话催刘万永。

终于,渴望变成了现实。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我见到了李国和——

魁梧,英俊,热情,豪爽。站起一棵树,坐下半座山。

寒暄几句,我们马上进入主题。倾听,交流,力图还原案件的真相。

与刘万永的新闻报道不同,我所还原的案件,以非虚构文本呈现,对地名人名做了处理。

发生在东海市的这起案件,是随着前市委书记富林被纪委带走,李国和临危受命来东海任公安局长开始的。

当时的东海市,黑恶横行,人心恐惧,治安混乱,命案频发。

挖出萝卜带出泥。一个贪腐的书记被抓,带出上百个行贿受贿的干部。重灾区的重灾户是公安机关。正副局长先后被判刑,基层队伍一盘散沙,三年没有发展党员。

新上任的市委书记李春一脑门子急,逢人就叫苦——副书记、副市长怎么配,我都不愁。头疼的是找一个好公安局长。

叫苦声声,传到省厅政治部主任韩厚的耳朵,他说,李书记,我给你做个媒吧,包你满意!

李春两耳支棱成马,啊?是谁?

韩厚不紧不慢,我这辈子就爱做媒,做了十几对儿,一对儿……也没成!这回,怎么也该成了。

哎哟,我这儿急得火上房,快说吧,是谁?叫什么?

李国和!河北人,东北长大,警校毕业;一米八的个儿,粗眉大眼!在基层干过,在机关干过,年轻的老公安!你要是能把他挖来,偷着乐吧!

哎,这人我知道,你们厅里有名的笔杆子。我这儿要治乱,要赤膊上阵,他一个秀才……

这你就不知道了,国和外柔内刚、恩威并重。

你作诗啊,要配乐不?

韩厚哈哈一笑,你还记得1996年全省“严打”吗?打出了威风,打出了平安。知道是谁在严打办具体操作吗?李国和!

哦!厉害,这人我要定了!

厅长王东听说李春想要李国和,说不行,不行,我还指着他写材料呢!

李春两眼一眯,亲爱的老王同志,当初我给省委书记当秘书的时候,怎么为你摇旗呐喊的?现在跟你要个人你都这么心疼,真叫我伤心落泪。面巾纸在哪里,面巾纸在哪里?

省省吧,这儿没面巾纸。算你狠,我同意了还不行?

不行!人什么时候给我?

一个星期!

结果,还不到一个星期,李国和就从省城飞到琼岛,走马上任。

可是,万万没想到,五年后的一天,他的人生突然跌入深谷……

一壶清茶两相对,话到悲处四行泪。

我与李国和开始了走心长谈。

李老师,那是2006年7月5日……

从省城飞来的客机,降落在琼岛海兰机场。

停机坪上,警车虎视,警灯闪烁,各路记者蜂拥。

舱门打开,我刚探身走出,两个大汉就迎面扑来。

一个伸手抓住我,另一个,哗啦啦!亮出了手铐。

他们是琼岛区检察院的法警。

我啪地挡开手铐,你们想干吗?不是说核实情况吗?我看你们谁敢铐!你给我铐上,我让你摘不下来!

两个法警愣住了。

迎着停机坪,我昂首走出机舱。

记者们傻眼了,公安局长被戴上手铐押出机舱的镜头落空了。

突然,轰隆隆!一个炸雷撕裂天幕。刹那间,倾盆大雨从天而降。

咣当!

琼岛国安局看守所的大铁门打开了。

我被推进了监室。

水泥地。阴冷,阴暗,漏雨。

外面大雨,屋里小雨。

我抬起眼——

墙,墙,墙。

四面墙。

天已黑,夜已深,难入睡。

裤裆里忽然有动静。伸手一抓,扔在地上,一只毛毛虫!很大,很长。

毛毛虫在水泥地上慢慢爬,慢慢爬。

我的思绪跟着它,慢慢爬,慢慢爬。

在黑暗里,在潮湿中,爬回那年、那月、那日……

1998年4月24日,市委书记富林被纪委带走。

5月13日,我临危受命来到东海,任公安局长。

新市委书记李春带队迎接,五大班子一把手悉数到场。

宣布了对我的任命后,李书记当场授予了我一项特殊权力——

在扫黑除恶的非常时期,李国和可以先斩后奏!如果发现警察有勾结黑恶、充当保护伞的,不管是谁,他都可以就地宣布免职,然后再报组织部门履行程序!

欢迎的人群中响起掌声。

李春说,目前,东海市的黑恶势力十分猖獗,已经严重影响到社会稳定,关系到人心向背和基层政权巩固。扫黑除恶作为一项重大政治任务,摆到了我们工作的突出位置,每个领导同志都要勇于担当。对涉黑涉恶案件,特别是群众反映强烈的大案要案,要坚决查办。无论涉及谁,都要一查到底,毫不留情。在这个关键时刻,我们迎来了李国和同志,并给予他先斩后奏的权力,就是要让他甩开膀子干。我送你们四句话:扫黑除恶,稳定东海,不辱使命,追求卓越!

掌声雷动,叫好声声。

我站起来,郑重地给大家敬了个礼,我李国和发个誓言,如果东海的黑恶势力不能扫除,社会治安局面不能扭转,我自己先辞职!

上任头天晚上,我就驱车赶到了东海市。

没有高速,都是山路。路上要走五个多小时,且险局重重。

什么险局?

车匪路霸!

我早听说,此地车匪路霸十分猖獗,拦路抢劫,明火执仗。他们在公路上放钉子,把过路的汽车车胎扎漏,趁人停车换胎,他们就扑上来几棒子把人打倒。死活不管,抢完就走。

初来乍到,不得不防,我和司机各带了一把枪。

还好,一路平安。

后来,我才知道,这帮家伙当晚给他们黑老大祝寿去了。

夜里十点多,我们进入市区,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宾馆。

在总台领了房卡后,拉着箱子进电梯。

电梯刚要关门,被人用脚挡住。

四个家伙摇晃进来,酒臭呛人。

听说来了个新局长,从省公安厅调来的,很猛!

爱谁谁!让我舅舅跟他接上头。识相的吃香喝辣,不识相的就——咔嚓!

对,出个车祸弄死他!

弄不死也吓跑他!

电梯到了四层,几个家伙下去了。

电梯继续上行。

司机看了我一眼。

我说,我们在六层。进屋,睡觉!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我对自己说,国和啊,你担子不轻!

上任当天,我搬到了市委招待所。

刚进屋,电话就响了。

李局,出事了!

啊?

昨天晚上外商麦克被打了!

我一听就火了。在哪儿?

城东。

你等着!

麦克是市政府引进项目的投资商,原定今天上午签约。昨晚市政府设宴,麦克喝了酒,回到宾馆,没锁门就睡了。半夜,税务局的两个干部,醉醺醺地闯进麦克的房间。明明走错了门,非要赶人家走。麦克还以为是抢劫的,一比画,两个酒鬼就动了手。麦克被打倒在地。他报了警,接警的是城东派出所值班所长金辉。他耷拉个脸来了,也不懂英语,说也没死人,多大个事儿,明天再说吧,扭头走了。麦克很愤怒。早上起来,饭都没吃,就带着随从返回省城了。市政府这边儿,会场庄重,鲜花摆满,各路记者都来了。哎哟喂,时间到了,傻老婆等汉子,左等不来,右等不来。一打电话,关机。有人笑起来,别是被忽悠了啊!市长脸上挂不住,再打!人家接了,Sorry,我们胜利大逃亡,已经回到省城,要不要过来喝一杯?市长气得脸都绿了,说收拾桌子,散会!

这不是给我上眼药吗?

我把金辉叫来,从现在起,你被免职了!

金辉脖子一歪,转身要走。

我说,站住,不能就这样完了!

我又把政治处主任夏天和副局长黄胜叫来。

你们听着,税务局打人的你们去查处,我等着听结果。再有,金辉被免职了,但他还是民警,还要干活儿。除非他脱警服回家,我就管不着了。

我问金辉,你干,还是脱警服?

我干,我干!

那好。你现在就干一件事,去省城把外商请回来!不管采取什么办法,请不回来就别回派出所了!

我又对黄胜说,你也跟着去!

黄胜一缩脖子。

我说,外商看到金辉可能更生气,你跟着去做做工作。我给你带一封信,咱们真情实意,不管花多大代价,也要把他请回来!

黄胜笑了,把他请回来,我也好回来!

我说,你明白就好!

我给麦克写了一封信,请求他回来。我说,我身为公安局长,没有尽到职责,非常惭愧,诚恳地向你道歉。请你放心,我刚刚上任,一定会尽快扭转局面,保护好你在东海的投资项目。今后你不论有什么需求,直接打电话找我!

黄胜拿上信,带着金辉去了。

到了省城,一打听,麦克住在泰德五星大酒店。打电话过去,人家不理。黄胜说,您要不见我们,我们就失业了!

麦克一听,心软了,下楼来见他们。

黄胜迎上去一通检讨,说我们局长让我转告您,第一,您所有的医疗费由公安局承担。第二,涉嫌打人的依法查处。我们局长请您一定对东海的未来放心。如果东海的治安改变不了,他就辞职!

麦克说,我走了这么多国家,没有一个国家像你们这样,还没投资就把我打了,再投资连命都没了!

黄胜一听,差点儿哭了。

停了一下,麦克又说,但是,也没有哪个国家的警察局长,跟着过来赔礼道歉的。你回去告诉你们局长,我会回来的!

黄胜一听,真的哭了。

后来,麦克当真回来了,投资项目也成了。

过了三个月,我悄悄地把金辉安排到看守所当了所长。

痛定思痛,我带领班子反复研究,推出了东海市公安局《保护外来投资者治安服务承诺23条》,从制度上保证外来投资人的合法权益,创造最佳投资环境。

初到东海,我冷静分析了当地社会治安局面之所以糟糕,很重要的原因是公安队伍长期处于半瘫痪状态。人心乱了,一切就乱了。治乱要先治人,治人才能治安。没有一流的队伍,谈何一流的战绩!

要治人就得出狠招,重病下猛药。

紧跟着,改革人事制度。我的指令下达到中间,在中层干部这块儿就给横住了,肠梗阻!我号了号脉,两头热,中间凉,是传统的用人制度作怪。“能者上不去,庸者下不来”“能进不能出,能上不能下”。中层干部普遍能力低、年龄大,老牛拉车。他们大都是常年积累的人脉关系提上来的,一坐几年,甚至十几年。从基层、警校来的年轻同志,不但得不到提拔,还受压制,难以发挥作用。这样的班底,母猪坐泥稀里糊涂!

我大胆设想了一个改革方案:中层干部集体辞职,竞争上岗。

方案几百个字,拿到党委会上一亮相,空气顿时凝固。

有人说,这是抽筋换骨啊!

我说,势在必行!为什么集体辞职?把谁拿下来都是病,你凭什么拿我?可是,他不干活,耽误事,他就不说了。咱也别啰嗦了,一刀切,重新洗牌!

讨论来讨论去,最后一致表态,说我的方案虽然吓人,却周全、可行、挑不出刺儿。方案顺利通过,随即呈报市委。

李春书记一看就叫起来,正合我意!要想扫黑除恶打胜仗,就得这样干!好,好,好!连叫三个好。又说,国和,你先干起来,公安局改革成功了,其他部门也跟上!

接下来,我要拿出一整套具体的实施细则。这是个细活儿,又是个机密的活儿。一旦消息透露,还不翻天?我组织了四个人,利用周末到远离市区的小县城,加班加点,拿出了细则。

周一,我一上班就召开全局大会,宣读人事改革方案。

没等宣读完,会场炸了锅!

这不是搞突然袭击吗?

我干了十几年,说辞就辞了?

我说,这是局党委讨论通过、市委批准的。谁不干,现在就脱警服走人!都走了,我重新招,想当警察的挤破门!现在,不干的报名!

会场一下子安静下来。大眼瞪小眼,没有人报名。

我说,那好,同意的举手!

唰唰唰,举成树林。

我说,感谢同志们!这是当前扫黑除恶大形势的需要!集体辞职不是集体丢饭碗,紧跟着我们就绩效评估、竞争上岗。所有的中层干部职位,统统摆上桌面。规则是:公开报名,资格审核,闭卷考试,竞岗演讲,民主测评,综合评审,党委批准任命。综合评审是最后一关。12个评委12票,公安局只占6票。其他票由市纪委、监察局、组织部分担。我这个局长也是1票。为什么要这么多人当评委?就为公平公正,防止走后门。有本事你把所有评委的后门挨个都走了!

哗!哗!哗!

掌声震耳。

就这样,激烈竞争,心平气和,能者走马上任。一批年轻干部被选拔到重要岗位。有了得力的中层干部,我干什么都得心应手。

我琢磨着要好好为老百姓办点儿实事,改变公安形象。这也是整顿社会治安的基础课。

首先,从市民反映强烈的市场管理入手。

东海市不大,但管理不规范,市场、卫生、环境,各管各的,有分工没合作,再加上不作为,市容脏乱差。我提出成立城市综合执法局的新思路,市委支持我的思路,把工商、城管、卫生等几个部门合在一起综合执法。公安局派一个副局长兼综合执法局局长。

市场管理规范了,市容整洁了,连小偷都没了,百姓叫好不绝。

再一个,创建窗口单位联动服务中心,为老百姓办事提供全方位服务。

公安窗口连着千家万户。我一来,就听到群众的各种不满反映,综合起来就是太麻烦,各窗口办各窗口的,群众要么一个窗口办一件事要跑几次,要么跑了这个口儿,又跑那个口儿。麻烦不说,还常常白跑。我提出建议,说你们几个部门窗口能不能合到一起?老百姓一进门儿就把要办的事都办了。

有人就反对,说那可不行,业务不一样。还有人说,合起来多乱啊!我听出来了,他们就是不想改。我说,为了方便老百姓,我改革改定了,思路决定出路,不换思路就换人。想改的多出主意,不想改的一边儿站着去!

我这样一说,都不吭气了。

我说,把现有的五个窗口集中到一楼大厅,不但方便了老百姓,也方便了你们。你是出入境的,我是办身份证的,你们互相教一下,怎么受理,怎么审核。这样,谁有事要离开,喂奶啦,上洗手间啦,别人能上手干,老百姓也不耽误。这么好的事,何乐而不为?我看你们都不傻啊!

大家一听,都乐了。

就这样,窗口单位联动服务中心开张了,在当时是全省首创。

市长亲自揭牌,百姓奔走相告,内勤民警也提高了工作效率。

城里的事理顺了,我就往乡下跑。第一站来到最边远的土眉黎村。哎哟,这里真穷。不通水,不通电,不通路,茅草房当教室,老百姓缺衣少穿。我很难过,就打电话请市水利局局长黄沐过来。他过来一看也摇头,说我是本地人,当局长这么多年,都没来过这么穷的地方。李局,你说让我帮啥我就帮啥。我说我既不能解决水的问题,也不能解决电的问题,更不能解决路的问题,都得靠你们。黄沐说,我来!他回去就组织人马,把山泉用水管引进村,解决了老百姓用水的问题。电不通,也是他找供电局把线接过来了。路不通,我把财政局长请到村里,让他出钱,又拉老板赞助,把路修了。我请施工方给村里建了个篮球场,把公安局的篮球架子拆了挪过来。全村大人孩子高兴得又喊又叫。

接下来,改造茅草房教室。我找到了东海市的邢市长,他是黎族人。我说,你是黎族最大的头儿!都这年月了,你能忍心看着孩子们还在茅草房里学习吗?这面学习,那面看天,一会儿下了雨直接浇他们。你忍心吗?要不这样吧,我把公安局的房子扒了,拿砖把教室盖了。邢市长说李局,你是来帮我们黎族的,我听你的!他就张罗着,把学校盖起来了,成为全乡最好的小学校。

土眉黎村有一家人最穷,三个孩子都很小。我到他家里,进屋一看,眼泪都下来了。三块石头一个灶,形容这家一点儿不假。锅还掉了个碴儿,得斜放着才能煮饭。一家人住在里边,破草一铺,狗窝似的。床板都是灰,全是洞。三个孩子,两个女孩儿、一个男孩儿。我说,这样吧,我来抚养这三个孩子!就这样,我跟他家结了亲戚,一直出钱供养这些孩子。当时,大女孩儿七岁,我有心想给她弄到市里去上学,又发愁自己没有时间照看。正好,东海一小的校长是公安局的监督员,我跟她说了这个事。她说,我们老两口儿就缺个孩子,就让她在我这儿吃住,跟我一起去上课。警校共建的时候,你们公安局对我们多支持啊,流氓、地痞谁也不敢闹了。我早想报答也没机会,现在正好!我说太好了!就给孩子买了衣服、书包什么的,把她送去了。本来是挺好的事,想不到第三天她就跑来了。校长说,她不好好上课,成天就是哭,哄也不行,只好让她回来了。小女孩儿回来还没进村,把鞋一脱,一扔,像猴子一样跑上山,去找放羊娃玩。她从小就没穿过鞋,穿上受不了;从来也没在教室待过,憋死了。

但是,最终,我把她引向了正道。

后来,她长大了,我给她找了工作,在服装厂学做衣服。再后来,她自己开了个小商店。她的弟弟妹妹也都长大了,上学了。

一天傍晚,我正在跟专案组研究打击车匪路霸,突然接到指挥中心的电话,说东吉村发生了群体性事件,多名民警被村民围在了村委会,把警车也给砸了。一旦天黑了,后果不堪设想。指挥中心说,现场请求增派边防武警,请局长指示。

我放下电话,立马奔现场,边走边思考怎样处置。我问指挥中心,市里有没有干部是从这东吉村出来的?马上帮我联系。很快,一个老干部就打来电话,告诉我事发的原因。

原来,这个村两年前开始饲养放养鸡,肉质比文昌鸡还好吃,叫东吉鸡。村民的收入不断增加,日子红火起来。他们白天把鸡放养,到了晚上该是谁家的就回谁家,不会少。但是,近来村子里连续丢鸡,大家互相猜忌,矛盾就出来了。村书记向派出所反映,派出所没当回事。村里有两个小伙子气不过,就自己蹲守抓贼。蹲守了几天,当真抓住了两个偷鸡贼。一问,是邻村的。肯定要打啊。村书记说,不能打,交给派出所处理吧。村民们就把偷鸡贼交给前来处理的派出所民警。正要带人出村的时候,碰上个下乡办案的刑警,他说偷几只鸡有什么大不了的,也构不成犯罪。这下可坏了,村民们不干了,跟老刑警撕扯起来,所里的民警当然护着自己人,双方都不示弱。这边儿说鸡是我们的命根子,那边儿说你们打警察比偷鸡更严重。老百姓越围越多,事态最后发展到不好收拾。

听老干部这样一讲,我问,村里谁说了算?他说姓洪的老阿爸说了算。我说知道了,谢谢您!我跟指挥中心说,不要增派警力了,我一个人就够了!

我赶到事发现场,只见村民们拿着棍棒、石头,瞪着眼睛。眼里全是恨。

我还没进村委会,村书记就跑过来,战战兢兢的。我说,你把洪老阿爸请来,再把抓贼的两个小伙子请来。

两个小伙子不肯来,拿着石头站在窗外。

我故意大声问两个偷鸡贼,你们是被谁抓住的?是民警吗?

不是,村里的两个小伙子。

我对站在一旁的村书记大声说,你赶快把两个抓贼小英雄请来!我得感谢他们,他们是英雄!

两个小伙子一听我说他俩是英雄,马上把手里的石头扔了。

村书记把他们叫进来,我一拍他们的肩膀,小伙子,你们是英雄,我代表公安局感谢你们!抓贼本来是我们的事,你们帮我们抓了,我要奖励你们!

一个小伙子说,我家的鸡丢了,我应该抓。

我说,你抓得好啊!那为啥还吵起来了?

他一听就急眼了,指着那个刑警说,你看,他说啥?说偷几只鸡不算啥!那我们把人交给他,他不就给放了吗?这两个人回去还不找村里人来打我们吗?

我故意火了,对那个刑警说,这话是你说的吗?谁给你的这个权利?你知不知道,老百姓就靠这几只鸡活命?要是贼到你家偷了东西,你还这么说不?回去给我停职,关禁闭!

窗外的老百姓一听都鼓起掌来。

这时候,洪老阿爸来了。他用当地方言说了几句什么,人群就平息了。

村书记告诉我,洪老阿爸的意思是让大家听我讲话。

我带的车是越野警车,顶棚上有扩音器。

我说,把扩音器打开!

村书记一看也来劲儿了,欢迎李局长给大家讲话!

这时,人群离得老远,不好意思往前来。

我跟洪老阿爸说,你让大家往前来,听得清楚。

他哇啦哇啦一说,人们全围过来了。

我拿起喇叭,第一句喊的话,我到现在也忘不了——乡亲们,你们受惊了!今天我来干吗?来表扬这两个小英雄,来向你们检讨!我们公安局没有保护好你们,让你们丢了鸡!这个民警说得不对,什么偷两只鸡不算事!要我说,偷两只鸡在你们村就是最大的案子!我在这儿给你们保证,请你们放心,我回去一定严肃处理这两个偷鸡的。处理完了,还要带回他们村,开个大会,告诉全村的人,说他们偷了你们的鸡,是他们不对!这样,他们村的人就不会过来跟你们打架了!你们以后再养鹅养鸭,日子会越过越好!

人们鼓掌、叫好,还有人拿脸盆当锣敲。

我说,以后谁敢欺负你们,你们就给我打电话。我们公安局是干什么的?就是来保护你们的!

人群再次沸腾,嗷嗷直喊。

我一看,天黑了,心想,走吧,见好就收。

我说,你们说我做得对不对?

对!对!

乡亲们,那我们就先走了,咱们后会有期!

人群让开路,拍着手为我们送行。

结果,司机很紧张,把车开进了沟里。

洪老阿爸见状发话,村民们一拥而上,光脚丫子跳下沟,把车给抬起来了。

由砸警车不让出村,到把警车给抬起来送出村,变化就在几句话。

我们一行人,押着偷鸡贼走了。全村老少送出好远。

太阳虽然已落山,但我却看到了最灿烂的光辉。

——李老师,其实,我到东海市任职,最严峻的考验是面对黑恶势力。

没错,从你后来经历的人生变故已经说明了。当年东海都有哪些黑恶势力?

多了去啦,大大小小。其中有两股最猖獗,一个是城里的“横海帮”,一个是布宁村的村霸团伙。这两股黑恶势力与“保护伞”沆瀣一气,为害一方。

不用问,是你扫黑除恶的重头戏。

对!我先说说扫除“横海帮”——

以杨齐为首的“横海帮”,盘踞东海十年之久。人数众多,骨干固定,杀人越货,无恶不作,是当地最大的帮派。随着近年来经济发展变化,他们以金钱开道,从帮派向公司化、企业化等表象合法的形式转变。杨齐本人也披上政协委员的外衣,在幕后操纵“横海帮”从暴力转向“软暴力”;从采砂、建筑等行业,转向物流、交通,再到非法高利放贷平台等领域,在征地、拆迁中煽动闹事,在工程建设中恶意竞标,在商贸集市等场所收取保护费,逐步发展成带有黑社会性质的犯罪组织。

为扫除“横海帮”,我动了很多脑筋。

首先,我召开了座谈会,有群众代表,也有老干部。会上,说起“横海帮”,群众代表义愤填膺,老干部话如擂鼓——

李局啊,“横海帮”横行东海,老百姓吃够苦头。现在盼来了二李:一个是市委李春书记,一个是你这个公安局长。你们放胆干吧,我们坚决支持!

一老干部瞪大两眼看着我,李局长,你敢不敢下决心打?

我说,有领导和群众支持,有强大的公安队伍,我有什么不敢的?

会后,我得知刑警队中队长赵廷曾带队打过“横海帮”,没能打动。我马上找到他。

听说你打过“横海帮”?

他抓抓脑袋,没打下来。

还想打不?

想!

怕不怕?

不怕!

好!我给市委立了军令状,你也给我立一个,行不?

行!

有问题吗?

有。

什么?

干好了,能不能提拔?

哈哈哈,官迷!我向你保证,干好了一定能提拔!现在,派你到“横海帮”盘踞的横海路派出所当所长,任务是摸清他们的底细,配合局里行动。

局长,你等着听好吧!

赵廷一下去,情报很快就上来:“横海帮”有多少人,骨干是谁,谁和谁是什么关系,为霸占地盘与其他帮派怎么械斗的,打死打伤对方多少人,后来怎么摆平的,目前动向如何,一五一十,连地形图都画出来了。我心里有底了。

他说,局长,什么时候干?

我说,别急。你拿小拳头老打,打不疼人家。人家回头来一下子,把你胳膊都掰断了。你继续摸情况,等我们准备充分了,抓住机会,一拳把他们打翻!

赵廷听了我的,继续深入侦查,终于获得一个重要情报:为争夺一项大工程,“横海帮”要跟邻市的黑恶势力火并。

我立即调集警力,在两派火并之日,埋伏在现场。

中午12点半,围歼的时刻到了。我一声令下,兄弟们,上!

神兵天降,杀声四起。一举抓获包括杨齐在内的十多名骨干,彻底粉碎了“横海帮”。

庆功会后,经我推荐,局里提拔了赵廷。

与此同时,我接到一个匿名电话——

是李局长吗?

我是李国和。

有事跟你商量商量。

什么事?

放杨齐一马。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请你放杨齐一马。

为什么?

与人方便,与己方便。

我不要方便!

真的不放?

不放!

好,这可是你说的!

咔嗒!电话挂了。

打的是我的内部电话。

这是谁呢?

身边有好心人提醒我,李局,当心有人报复。

我说,天塌不下来!

“横海帮”审理完毕,移送检察院。

检察院的人说,首恶杨齐死路一条。

我说,罪有应得。

我的下一个目标:布宁村。

布宁村是东海大天乡人口最多的村。在逃犯、刑满释放人员、流氓无赖、闲散混混等人数也是全市最多的。他们非法成立了村保安队,与基层治保组织抗衡,动不动就利用家族、宗族势力,吹笛子为号纠集上百人,打杀邻村群众和内地来开发农业的投资人,先后制造命案四起,多次打伤进村抓逃犯的民警,根本不把派出所放在眼里。自封队长的古平三说,天是老大,我是老三,没有老二!

1999年8月22日,古平三再次吹笛子集合,组织王盖等上百人到龙村寻衅滋事。王盖是布宁村村民,其岳父符秋是村主任,一个典型的村霸。王盖仗着岳父的势力为非作歹。

古平三带人进入龙村,转来转去,没找到寻衅对象,就聚集在村口守候。

这时,保英村村民符洪和哥哥王安上街去买菜,哥俩儿骑着一辆摩托车,哥哥带着弟弟。说起来真可怜,因为家里穷,父母养不起,就把哥哥送给王姓邻居,随了人家的姓。姓改了亲情在,有什么事哥儿俩就搭伙去。

他们路过龙村村口,被王盖截住。

站住!你们是龙村的吗?

王安说,不是,我们是保英村的。

胡说!王盖伸手就是一嘴巴。

紧跟着,手下人一拥而上,长刀、石头、棍棒,劈头盖脸。王安被打得鼻青脸肿,符洪的嘴也被打出了血。王安跪下来哭求,说我们真不是龙村的,求求你们饶了我们!

王盖两眼一瞪,还嘴硬!

王安说,我们真是保英村的!

敢骗老子,见着就往死里打!滚!

哥俩儿来到乡卫生院,大夫一看来了两个血人,这是怎么了?

王安说,没招谁没惹谁,让人打了一顿!

大夫说,是布宁村的吧?命在就好!

正在看病的孙老汉说,唉,哪儿还有王法啊!你小哥俩儿回去,千万别走老路了,那帮恶人还守着呢!

伤口包好后,哥俩儿绕道回家。走着走着,远远看见古平三带着人堵在前面,吓得掉头就跑。谁知,慌不择路,又跑到龙村了。

站住!王盖一伙人扑过来,他妈的!你们不是说不是龙村的吗?好啊,绕个弯儿又回来了,给我打!

众歹徒拥上去棍棒相加。

王安一面护住弟弟,一面叫,打错了,别打了,求求你们了!

王盖说,谁说打错了?给我打!打死!打死!

说着,举起手里的长刀,朝王安头上砍去。

一刀下去,血溅多高,王安惨叫一声,倒在路边的土沟里。

符洪哭叫着,哥!哥!

王安捂着脑袋说,你快跑,快跑……

王盖举刀朝王安的头上接连砍去,叫你跑!叫你跑!

王安被砍成血葫芦。

这时,不知谁喊了一声,警察来啦!

歹徒们呼啦啦鸟兽散。

王盖没有跑,他把刀一扔,指着符洪说,把你嘴上的血擦了!警察来了你不许乱说,听见没有?乱说要你的命!

说完就走了。

符洪扑进沟里抱起王安,哥!哥!

他哭,他喊。

王安已经听不到了。

哭干了泪,喊哑了嗓,符洪抱着哥哥,昏倒在地。

他不知道杀人凶手叫什么,但是,他记住了瓦刀脸,记住了邪恶的眼,记住了魔鬼的叫声:打死!打死!

不但符洪记住了这个凶手,大天乡派出所民警文山也记住了。

文山是接到村民报警赶来的。远远的,他看到王盖举刀砍人,边砍边叫,打死!打死!

叫声连同那砍人的狰狞,成了他大脑中不灭的视频。

这时,大天乡副书记张强闻讯赶来,哎哟,快救人吧!

他找了一辆平板车,和民警文山一起,把人送到医院。

医生翻翻王安的眼皮,没救了,准备后事吧!

符洪被救过来了。刑警队队长杨波赶到医院,一来探望,二为取证。

符洪裹着纱布躺在床上,只流泪,不言语。

取证无法进行。

杨波走出门又站住,符洪,如果我们抓住了凶手,你能认出来吗?

符洪没有回答。

杨波又问,如果抓住了凶手,你能认出来吗?

符洪突然叫起来,能!他杀了我哥哥,我一辈子都记着!

突然的爆发,让杨波吃了一惊。

这起案件,定为“8?22”命案。

令人发指的是,同年10月7日,布宁村村民再次聚众斗殴,把龙村村民吴成当场打死。案件定为“10?7” 命案。

后来,在我离开东海后,2003年2月10日,古平三又吹笛聚众,把外来户范金打伤后扔进水沟里淹死。

关于这三起命案,刘万永采访到位,以《一个村庄的三起命案》为题,在2011年11月7日出版的《中国青年报》上报道了。

三起命案,有两起发生在我的眼皮底下,黑恶势力真是无法无天!

我把局里的大小头头叫到办公室,给我抓!

命令就这么简单。

我就不信邪!

命令下达,分片包干,侦查抓捕,即刻出发。

仅仅用了两天时间,刑警队就抓获了杨勇、王吉等16人。

办案人员向我报告,说王吉交代,人是王盖砍死的。他跑了。

王盖?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追捕王盖的大网子上撒开。

2000年7月24日,下午四点多钟,大天乡派出所管片儿民警文山正在卡点儿蹲守,突然,远处有一人骑着摩托车过来。

啊?这不就是王盖吗?

站住!他断喝一声。

王盖调转车头就跑。

站住!文山拔出枪,再不站住我开枪了!

王盖还是没站住。

眼看凶手要逃,文山扣动了扳机——

砰!

枪响了。子弹飞上天。

朝天鸣枪,让子弹飞一会儿,看能否震慑对方。

王盖回头看了一眼,不但没站住,反而加大油门。

文山火了,砰!砰!

朝摩托车后轮连开两枪。

本意打翻摩托,可摩托连晃都没晃,眨眼就没影了。

王盖并没跑远,拐了个弯儿,跑到岳父符秋家。

符秋正好在家。

警察开枪打我!

啊?打着没有?

没有。

话才说完,哎哟!他叫起来,血!

他身上挨了一枪。

符秋一瞪眼,反了他们啦!快上医院!

来到人民医院,医生说,这是枪伤,得住院。

第二天一早,大天乡派出所所长章贵向我报告,说王盖被枪击伤住院。我又喜又惊。喜的是王盖落网,惊的是文山动了枪。

执法环境的恶劣让我心惊。文山开枪打伤王盖,弄得不好王盖就会赖上我们。现实就是如此,只要警察开枪,能被舆论吃了。反过来如果有人打了警察,舆论要么叫好,要么失声。

从某种意义上说,警察成了弱势群体。

我来到医院,看见王盖被手铐铐在床边。

出了医院,我通过指挥中心请检察院介入,又叫上纪委书记马成,一起调查使用枪支的情况。文山说,王盖驾车逃窜,我开枪警告无效,本来想打车轮,想不到打着人了。我说,王盖是重大犯罪嫌疑人,鸣枪警告后继续逃窜,要是我也会开枪。开枪有理,开枪合法!

随后,刑警队对王盖的涉嫌打死人一事展开调查。

侦查员拿着混有王盖的一些照片让符洪辨认。符洪一眼就认出了,就是他!

我们抓到他了。

我要杀了他!

现在你要做的不是杀谁,而是安心养伤。

通过侦查,王盖涉嫌打死人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

命案幸存者符洪指认他打死了王安;

同案人杨勇供述王盖打死了王安;

同案人王吉供述王盖打死了王安;

文山证明王盖在案发现场并实施打人。

据此,东海市公安局纪委、调查组出具报告,认定王盖是“8?22”命案嫌疑人,民警文山使用枪支合法。

我签批了报告,以市公安局的名义,报市委、市政府、市纪委、市检察院。

符洪哭了。

文山也哭了。

我说,乘胜追击,全力追捕本案在逃犯罪嫌疑人,一个也不放过!

很快,七名嫌疑人落网。

至此,我到任两年,打掉了“横海帮”,横扫了布宁村的村霸团伙,扫黑除恶取得阶段性胜利,社会治安明显好转。

1998年,东海市公安局首次被评为市精神文明先进单位。

1999年,东海市公安局历史上第一次被评为优秀公安局。

我本人被评为1999年度省优秀共产党员、优秀人民警察和人民满意公务员。

东海市社会治安由乱到治,百姓拍手欢呼,有人却把我恨到骨头里……

——听到这儿,我迫不及待地问,是谁?

李国和说,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是,我低估了他。

2001年6月7日,李国和奉命调到省公安厅技术侦查总队工作。

告别了东海市,告别了弟兄们,告别了——

湛蓝的海水,多姿的椰树,黝黑的黎胞。

——李老师,说实话,突然接到调令要走,我真舍不得。

我理解你。东海的局面刚刚打开,山山水水留下你的足迹,沟沟坎坎洒下你的汗水,猛然间要离开,谁都舍不得。

特别是跟我朝夕相处的弟兄们,听说我要走,个个眼圈儿红。我说,弟兄们别难过,有时间我就回来看你们。可是,到了省厅忙得脚打屁股蛋儿,哪儿有时间回去啊!想不到,五年后的一天,我回到了东海市——

这一天,是2006年7月5日。

本来,这是很平常的一天。

头天晚上,我像往常一样加了一夜班,就分管的侦查权限写了个报告,准备第二天上午,与总队长邢君一起向厅长汇报。

我刚走进办公室,电话就响了。

国和,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哎哟,是邢君!

这么早来电话,难道计划有变?我拿起报告就过去了。

一进他办公室,感到情况异常。

邢君神色慌张。能让技术侦查总队长神色慌张的,应该不是小事。

我的眼本来生得就大,装满问号更夸张。

邢君躲开我的眼,清清嗓子,恢复了常态。

国和,是这样,他轻描淡写地说,琼岛区检察院来人了,还是为那个事……

一句话,勾起我满膛怒火!

我离开东海之后,风云突变——

一个叫黄中山的检察官,帮助王盖写了告状信,投给琼岛区公安局纪委,说他没有参与“8?22”打人杀人,民警文山却开枪将他打成重伤。公安局制造冤案,把他当成杀人在逃犯非法拘禁,造成恶劣影响,要求依法查处有关责任民警。接到告状信后,区公安局领导立即批示调查。调查组调查后,居然说王盖反映的问题属实。随后,文山被琼岛区检察院逮捕。“8?22” “10?7”两起命案抓获的嫌疑人,全部被释放了。

简直岂有此理!

现在,他们又来找我了!

我说,总队长,我就等着他们来呢!

国和,我就怕你跟他们吵起来。他们说只是跟你核对一下材料,见了面千万别吵。

您放心,我不会跟他们吵。

邢君平静了,这就对了,你去吧,王顺送你。

我说,那汇报的事?

邢君苦笑笑,有我呢。

我把熬夜的成果放在他的办公桌上,您看看,有什么问题给我来电话。

王顺是政治处主任,居然给我当起司机。

我带上了准备核对的材料,上了车。

一路上,爱说笑的王顺不声不响。

车出北门,很快开到了雅西路。往东一拐,来到省军区第一招待所。王顺说,225房间,你去吧,完了事我来接你。

我说,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吧。

走进楼道,来到225房间。

还没敲门,门开了。屋里站着十多个人!

我一眼认出了符辉。他是区检察院反渎局副局长。还有一个是副处长王文集。

符辉说,国和局长,不好意思,这么早把你请过来,找你核对一下情况。这里不太方便。咱们回琼岛,你看行吗?我们请示过省检察院领导,他们同意。要不,咱们现在就走?

我的火一下子蹿上来,现在走就现在走!别说去东海了,就是去联合国我也不怕!走!

这时候,我才发现,一辆省检察院的依维柯警车就守在门口。

他们暗箱操作,他们有备而来!

车到了机场,票已买好了,跟着就上了飞机。

飞机升上万米高空,我心里千头万绪。

从东海调到省厅的日日夜夜,像电影一样在眼前回放……

我来到省厅的时候,正赶上竞争上岗。报名的有上百人,博士生、研究生,都是考试匠。我呢,天天在基层摸爬滚打,草根儿一个。结果,我演讲答辩第一名,笔试第六名,竞岗成功,当上了情报处处长。

纪委书记高明在会上大张旗鼓地表扬我,说我扫黑除恶有功,还说我对基层民警有感情,最适合做维护民警执法权益的工作,力推我到正在筹建的公安厅维权委员会办公室当主任。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不是我有心,是另有人觊觎这个副厅级位置。

谁啊?督察二队主持工作的副队长熊冰。

高书记力推我任维权委主任,无形中堵了他的路。

有一天,忽然有人问我——

国和,你知道一个人吗?

谁呀?

王盖!

我说,知道,他是一起命案的嫌疑人。

问话的人眼里好像藏着个小人儿,国和,你摊上大事了!

啊?!

很快,传来了坏消息:

2006年2月24日,本省《特区报》上刊登了一篇报道——《警察枪击无辜青年 委员长批示讨回公道》,署名:门君,王昌。

前者是该报记者,后者是琼岛区检察院公诉科科长。

报道说,2000年7月24日,东海市一名青年骑摩托车上街买菜,看到税务所设卡收税,因没有缴纳车船使用税,担心被罚款就掉头离开。一名警察突然开了两枪,将其击伤。警察要求私了遭拒,竟谎称该青年是在逃犯。公安局没有调查,就认定民警开枪正当,予以通报表扬。被击伤的青年为此上访多年,惊动了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长,批示讨回公道。

开枪者:大天乡派出所民警文山。

被击伤的青年:布宁村村民王盖。

因为这篇报道,门君获得当年唯一的省新闻大奖。

因为这篇报道,署名检察官王昌被省检察院评选为2006年全省“十佳公诉人”。

啊?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人胆大包天,竟敢欺骗国家领导人?

我又急又气,浑身直哆嗦。

因为“警察枪击无辜青年,委员长批示讨回公道”,成千上万的各种媒体的转发像重磅炸弹,炸翻了远在天边的东海小城。

一时间,黑云压城城欲摧。

4月9日,某电视台一档著名节目播出:《无辜青年遭枪击,六年上访终昭雪》。

节目记者不采访公安办案人,不采访命案幸存者符洪,更不采访我这个公安局长和当事民警。他们找到王盖,王盖说我根本没有打人,我出去买菜,被他们开枪打伤了。公安局长李国和为包庇开枪民警,推脱自己的责任,就说我是杀人犯。王盖的信口雌黄,节目全盘采纳。于是,我成了陷害无辜,王盖成了无辜青年。

4月27日,某电视台又一档节目,再度报道:《无辜青年遭枪击,六年上访终昭雪》。节目主持人呼吁追究公安局长李国和的责任。主持人把王盖设定成无辜群众,先去采访他,又去采访他岳父。再有,就是采访为王盖写告状信的黄中山。黄在节目中为王盖喊冤叫屈,再掀舆论高潮,公安机关成了众矢之的,我和扫黑民警成了千夫所指的“罪犯”。

两档节目轮番上阵,我成了彻头彻尾的“罪人”。

我满膛悲愤,拔脚要回东海去争辩。好朋友劝我,说你跑回去有用吗?你为什么不去找高明?他是纪委书记啊!

一句话,点亮了我。对,去找高书记!

当时,天已经黑透了。

我犹豫再三。拿起电话,又放下;放下,又拿起。

最终,还是拿起电话。不说能把我憋死。

高书记,对不起,这么晚了,我……

才说一句,我就忍不住了。

国和,你别难过,我都知道了。这样吧,你到我家来!

现在?

现在。

我连谢谢都来不及说,发疯一样跑出门。

高明早已在客厅等我了。平静。安详。

他的老伴儿给我倒了一杯茶,小李,你千万别着急,老高了解你,信任你,你不会干出那些事。

我眼窝儿一热,眼泪唰地涌出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不到伤心不落泪。

高书记,我没错,是他们设局害我,就是枪毙了我,我也这样说!

我把事情的经过,连同一肚子委屈,一股脑儿倒出来。

高明默默地听着。听完,两眼看着我,国和,厅里已经派督察的人去东海调查了。你放心,这个案子不复杂,很快就会调查清楚。你组织开展了东海市的扫黑除恶,必然会得罪他们的“保护伞”,巨大的利益链早已把他们拴在一起了。反扑,报复,都在预料之中。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我们都要有思想准备。你要有,我也要有。但是,你要记住,不管处境多么险恶,个人遭受多么大委屈,我们都要相信组织,组织会查清真相。你不要着急,不要耽误正常工作。这是对你的考验,也是对我的考验!

高书记的话,像火烤的石头,沉甸而炽热!

我有了希望。

我相信组织,相信共产党的天!

我等待调查结果。

高明也等待调查结果。

一天天过去,度日如年,备受煎熬。

谁去调查的?

情况如何?

这一切都是谜。

只有猜想,没有答案。

——俗话说,当局迷,旁观者清。

关于“谁去调查的?情况如何?”不但对李国和是个谜,连高明也云里雾里。

就这个不解之谜,我后来请教了刘万永。

他说,2010年7月7日,我在《中国青年报》发表的报道——《假“委员长批示”见报记》,对此有所披露。情况是这样的——

当时,“民警枪杀无辜群众,委员长批示讨回公道”的消息一见报,一上网,吓坏了网安部门。当时,他们不懂得什么叫应对媒体,只是照本宣科反映情况,把网上的东西全文下载,甚至连题目都不改,直接报给了厅长。当时,老厅长王东已退二线,任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新任厅长叫周舟。

周舟一看,啊,都惊动委员长了?这还了得!

他大笔一挥,批给主持督察工作的郑刚。

郑刚一看是厅长批办的,又惊又喜。惊的是案子捅了天,喜的是得到了老大的信任。他马上派人去东海调查。

派谁?

熊冰!

熊冰是他调来的,用起来得心应手。

你去东海调查一个人。

调查谁?

李国和。

谁?

李国和!

是咱们单位的李国和吗?

不是他是谁?他玩大了,惊动委员长了!

啊,李国和犯事了?

3月31日,熊冰出发去东海。

调查必须两个人,二队队员林田同行。

二人来到东海,一不调阅命案的卷宗,二不找被害人符洪,而是找王盖本人,找炮制新闻的王昌和小报记者门君,找为王盖写上访信的黄中山,然后,把他们几个人的话,罗列为李国和和公安机关的罪状。

甚至,为了罗列更多罪状,他们还找到李国和当年的秘书戴雄。此时,戴雄已竞选到区纪委工作。熊冰威胁他,说你当时是李国和的秘书,认定王盖是嫌疑人的材料,是不是李国和授意你写的?你要不如实交代,我马上找你们领导把你给开了。戴雄一瞪眼,在收发室里就跟他干起来,说你是纪委的,我也是纪委的,有能耐你去找啊!我不认为李局长有问题,材料也不是他授意我写的。王盖就是杀人犯!你想咋的?

熊冰碰了钉子,从中看到了阻力。

他不甘心,为了把李国和的罪状坐实,堵住高明的嘴,他心生一计——

给当地公安施压,让他们拿出相同的结论,报省厅纪委。

于是,他借着给琼岛地区公安局反馈调查意见的机会,在会上说,周厅长要求查办民警开枪的事,经我们调查,报纸上的报道基本属实。东海市公安局当年的错误还不仅如此,还涉嫌这四个问题:陷害无辜,庇护犯罪,侵犯人权,不履行职责,可以说性质很严重,社会影响很恶劣!你们要讲政治,争取主动,不要包庇护短,要把立场站好,尽快拿出意见,上报省厅纪委。对上有交代,对下有交代,对社会有交代!

主持工作的常务副局长贾洪君连连点头,说立即照办。

就这样,唯上为大,贾洪君按照熊冰定的调子,起草了一个通报。通报的题目是:“关于东海市公安局民警滥用枪支伤害无辜青年的情况通报”。

从题目上,就给事件定了性。内文多处点了李国和的名字。

通报起草完了,在外地开会的贾洪君急忙给在家的副局长韩天打电话。

为什么给韩天打?

因为他分管纪委和督察,通报要经过他审批才能下发。

贾洪君说,老韩,事不宜迟啊,你能不能赶快签发,表明我们的态度!

韩天了解李国和的为人。李国和调东海当局长,是他亲自考察的。

他看了通报,眉头一皱,问起草人周离怡,通报里认定了这么多事实,又点了李国和的名,你们有证据吗?找他本人核实过没有?

周离怡说,没有。

韩天说,那我不签字!核实是最基本的调查程序。你们要通报李国和,通报东海市公安局,都不去找本人核实,就凭媒体炒作就下结论,这样的通报下去了,将来是要犯错误的!

周离怡说,省厅调查组是带着周厅长的批示下来的,还能有错吗?

韩天说,不管谁的批示,你们不找当事人核实,我就不签。

字没签成,通报就不能发。

贾洪君急了,又给韩天打电话,老哥,局长已经退了,我马上要接班。在这个关键时刻,要是因为我们不及时表明态度,得罪了上边儿,我就接不了班。老哥,求你帮帮我,签了吧,行不?

韩天说,你只想接局长了,想没想到通报发下去,会给当事人造成多大伤害?给工作造成多大被动?给公安机关造成多大影响?如果形成冤案,你这个局长也当不长!

贾洪君说,又是委员长批示,又是周厅长批示,又是省厅调查组结论,又是铺天盖地的媒体宣传,还能有错吗?

韩天说,不管是谁的批示,都要实事求是。你等我电话吧。

韩天放下贾洪君的电话,就给李国和打了个电话,说了通报的事——国和,我这不是跟你个人关系好,是对东海市公安局负责,也对即将当局长的贾洪君负责。这个通报发下去,如果与事实不符,将来没法儿收场。我之所以告诉你,也算跟你核实。否则的话,我等于是给你通风报信。如果你真有这些问题,或者没有这些问题,你都要主动找组织说明,你要相信组织!

李国和说,韩局,你了解我,你觉得我能做出那种事吗?我用党性甚至生命向你表态:我没有做错,民警文山也没有做错!

韩天说,我相信你。但是,现在我没有办法,老贾逼着我签。我只好先签了。但我绝不允许在通报中出现你的名字。其他的,日后再辨明是非。我相信,白的就是白的,谁说也黑不了。

于是,韩天签了名。

4月15日,琼岛地区公安局向全区发通报。认定王盖系无辜青年,民警文山滥用枪支,东海市公安局造假。紧接着,贾洪君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对媒体做了表态,说不管牵涉到公安机关什么人,我们都要依法追究查处,绝不包庇。

随后,把通报改个台头,报到省厅纪委,同时抄报琼岛区人民检察院。

区检察院一看到通报,炸了!我们也要赶紧表明态度,落后不得!

4月16日,常务副检察长王为批示:“公安机关对自身的问题查得如此清楚,我们作为法律监督机关,查了半年还说不清楚,是何原因,请认真思考并切实加大工作力度。”

王为的意思是,我们检察院内部是不是有人包庇李国和?

他向检察长黄国利提出,由韩华副检察长专门负责查办此案。

黄国利心想,韩华在东海市检察院及公安局都当过领导,应该回避呀,怎么能指定他负责呢?算了,管他的,我别落个包庇的罪名,就让韩华去办吧,办好办坏,包不包庇,跟我没关系。

他说,我同意!

王为下来找到韩华。韩华面露难色,唉,我跟国和这么熟……

王为说,不管熟不熟,看省里的意思,要抓人!

抓李国和?

那可不是!

韩华说,那我也只能硬着头皮上马了。

4月19日,区检察院给东海市检察院发文,认定原东海市公安局局长李国和、纪委书记马成、大天乡派出所所长章贵涉嫌非法拘禁、玩忽职守。

于是,东海市检察院开始立案。

立案后,检察院召开汇报会,就立案情况向区检察院汇报。省检察院反渎职侵权局副局长顾音,正好在东海市检查工作,一起参加了汇报会。

在会上,韩华抢先发言,把新闻媒体的炒作和省厅督察调查组熊冰的调查结论介绍一番,除去“陷害无辜,庇护犯罪,侵犯人权,不履行职责”这四条,又给加了一条:李国和涉嫌非法拘禁,建议单独立案。

会上,区检察院办案人员提出三条异议——

1.李国和为什么要造假?于理不通。他是公安局长,如果派出所汇报无辜群众被开枪打伤,他再笨,也不可能把一个无辜群众整成杀人犯。当地人都知道王盖是不是无辜群众,他没必要造假,完全可以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2.王盖不是命案嫌疑人,依据是什么?说他是无辜群众,又是按什么认定的?

3.从现有材料来看,没有证据证明李国和故意隐瞒事实,是不是有人要陷害他?

异议提出,会场哑然。

顾音一看没人发言,就站起来表态,说你们不要怕有阻力,该抓人就抓!

王为说,抓人不是问题。其他几个民警都好抓,人在东海,手到擒来。他们构成玩忽职守没问题,滥用职权也够了。可是,李国和本人在省厅,不好抓。

黄国利说,李国和玩忽职守是逃不掉的。但滥用职权什么的,还需要再进一步搜集证据,才能下结论。涉及把李国和抓回东海的问题,请省检察院领导帮协调。

顾音当即表态,没问题,我们去跟省厅协调。

区检察院的汇报会在有不同意见中散会。

熊冰了解了会议情况,觉得反对意见声音微弱,问题不大,就心满意足地打道回府了。

5月1日,熊冰自东海市“调查”归来,让林田起草了报告,报郑刚审批。

报告称:经查,媒体反映问题属实。东海市公安局问题严重,有以下四点:一、陷害无辜。王盖没有参与“8?22”犯罪活动,公安局说他负案在逃,纯属陷害;二、庇护犯罪。民警文山使用枪支违反规定,公安局不仅不追究,反而印发文件通报表扬;三、侵犯人权。公安局在未办理任何法律手续的情况下,给王盖戴上了手铐;四、不履行职责。公安局长李国和不但不履行职责,反而弄虚作假,欺上瞒下。

郑刚接到报告,说这是委员长批示的,周厅长批办的,还要审什么?通过!

报告到了高明的案头,他一看,哎哟,李国和一身罪名!不对啊,调查结论怎么会是这样?这跟李国和说的完全不一样!

面对郑刚送来的调查报告,高明更相信李国和所言。

他马上问郑刚,调查人员找李国和本人核实过了吗?

郑刚支支吾吾,说我去问问。

高明又让秘书打电话问李国和,调查人员找没找过你?

李国和被问得有些发蒙,说没有人找过我。

高明得知调查人员没找过李国和,说不找当事人核实就下结论,这是调查的大忌!

他提起笔在报告上批道:此报告有很多疑点,如,委员长的批示具体内容是什么?王盖不是命案嫌疑人的证据是什么?李国和同志是厅机关干部,他当年在东海市扫黑除恶全国有名,调省厅也有对他保护的成分,问题比较复杂,下结论要慎重,要有充分证据。请你们再重新核实。

把报告驳回后,高明让秘书转告熊冰,你们一定要找李国和本人核实,特别是要问清楚案件背后的隐情!

很快就有人放出风,说高明包庇李国和。

高明听见了,付之一笑。

过了几天,熊冰的“重新核实”又报上来了。

高明一看——

王盖无辜被害!

李国和罪状四条!

都说换汤不换药,这个“重新核实”连汤带药都没换,倒个手又端上来了。

高明直接打电话问李国和,调查人员找你核实了吗?

李国和说,没有。

高明一拍桌子,啪!

他哪里知道,熊冰不但没按他的指示找李国和核实,连东海都没去,就在省城找了几个人,私下一合计,就算“重新核实”了。

高明一拍桌子,决定再次驳回。

但是,就在这时,琼岛地区公安局的报告到了。

高明认为,这是来自基层的报告,应当会如实反映情况。

他急忙打开,一看,啊?跟熊冰的调查结论如出一辙,连措辞都一样!

如此,再驳回熊冰的报告已无意义。

高明只剩下最后一步棋了:报政法委书记。

政法委书记是谁?周舟!

此时,他已卸任公安厅厅长,当上了政法委书记。

周舟拿起报告一看,这不是我当厅长时让查的案子吗?都惊动委员长了,还有什么说的?该抓就抓!

周舟的“该抓就抓”传达到东海。

第一步,放人——

把李国和经手查办的“8?22”“10?7”两案嫌疑人全部释放。

更为荒唐的,说公安局的追逃名单里根本就没有王盖。事后查明,王盖的叔叔是乡纪委书记,岳父是村主任,他们找了人,从追逃名单里把王盖给撤了。

第二步,抓人——

开枪民警文山最先被抓。后来,纪委书记马成、派出所所长章贵也被抓。

第三步,去省厅带回李国和……

——听刘万永这样一说,“是谁去调查的?情况如何?”有了答案。

谁去调查的?

小人作俑,陷阱险恶。

情况如何?

情况一团糟,冤案始于此。

当然,在当时,李国和并不知情。尽管这期间高明两次追问他调查人员是否找他核实,他有些发蒙,但绝没想到自己被小人陷害了,大祸将要临头。他天真地认为,既然是组织派人去调查的,一定能还他清白。

一壶清茶两相对,话到悲处四行泪。

当我跟李国和说起刘万永讲的这段往事时,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是啊,李老师,我当时真的太天真了!想不到调查的结果,不是还我清白,而是要把我抓走。自己人整自己人能整到骨头里。2006年7月5日,符辉一行来省厅找我,提出回东海“核实情况”,而且说走就走。我说,怕什么?走就走!别说去东海,就是去联合国也不怕!就跟他们上了飞机。那天,是我离开东海五年后,第一次回去。我从机舱窗口向外望去,厚厚的云层遮蔽了一切。天上如此,地上又何尝?多少真相被遮蔽,多少事实被歪曲,多少好人被冤枉……

我跟李国和的走心长谈,兜了一大圈儿,又回到五年前他从省城被带回东海的那一天。

从那一天起,他的人生突然跌入深谷。

从那一天起,他所经历的点点滴滴,都被他写进日记。

听他回顾这些点点滴滴,跟随他的话语走进苦难的岁月,我几乎变成了他,忘记自己身在何处……

当天下午四点半,飞机降落在琼岛海兰机场。

停机坪上,警车虎视,警灯闪烁;各路记者蜂拥,摄像机、照相机,闪光灯此起彼伏。

我刚探身走出舱门,迎面扑来两个法警,居然要用手铐铐我。

我这才醒悟,什么核实情况,全是阴谋!

突然,轰隆隆!一个炸雷,天上下起倾盆大雨。

停机坪上的三辆警车同时发动,我被两个人夹带着上了中间那辆。

我一看,坐在副驾座上的是蓝河,他是区检察院反渎局副局长,我们早就认识,算是朋友吧。他扭脸对我说,李局,你就是太犟!又不是你开的枪,该推就推。要不,最后吃亏的是自己!

我说,兄弟,你记住,我没错!民警开枪也没错!王盖就是“8?22”命案的嫌疑人!我从来不昧着良心执法办案,也不会昧着良心苟延残喘。不管到哪儿,我都这么说!不用推,推就说明我有问题!

蓝河叹了口气,把头转回去,看着车窗外的蒙蒙雨幕,说,既然已经进入办案程序,谁也拦不住,恐怕就得走下去了。

我说,走下去就走下去,我不信榆树能结枣!

到了检察院,走进讯问室。

我坐被审者的椅子上,面对符辉和王文集。

他俩的讯问是徒劳的。

我没错!开枪没错!王盖就是命案嫌疑人!

符辉气急败坏,委员长都批示了,你就等着法律的严惩吧!

我说,我相信委员长受了蒙蔽!你们没办任何手续,也没找我核实,就把我骗来,还要给我戴铐子。你们这样做,才会得到法律的严惩!

符辉说,你想要手续还不容易?早给你准备好了。

说着,递给我一张拘留通知书,上面写着“涉嫌渎职罪”。

签字吧!

我拿起笔,唰唰唰,写了三个字——

不同意!

符辉说,管你同意不同意,知道进看守所的规矩吗?

我掏出口袋里所有的东西,你们关我容易,放我难!

符辉一看有钱,上手就抓,先扣下你飞来东海的机票钱!

我火了,你们用我的钱非法抓我,这笔账我早晚要算!

符辉说,谁知道给不给你机会。走吧!

门外,倾盆大雨。

我在东海待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雨。

因为雨太大,车开不动,中间停了三次。

在停车中,符辉说,李局,你别死扛了。

我说,我告诉你,你们指定错了!咱们都是搞政法的,你们现在给我押进去,就没有退路了。我也没退路了,我要跟你们扛到底!

符辉说,如果抓你抓错了,我们就犯罪了,就得被抓。

我说,你说得太对了!我再说一遍,你们指定错了!你看外面,连车都开不动了,你知道天在干吗呢?天在哭!

符辉说,错不错不由你,也不由我。

我说,是白的黑不了!

车开到了。

我一看,是国安看守所。

这帮家伙,居然私用国家安全监管场所。

趁符辉下车办手续,王文集小声跟我说,李局,鼻子大了压住嘴,我们不得不干。在省军区招待所时,你干吗答应走啊?干吗不闹啊?你不走,我们也没辙,只能打道回府。唉,谁想到你连弯儿都不拐,说走就走了,我拦都没法儿拦!

我问,是谁叫你们来的?

王文集没回答。

我说,理解,就当我没问吧!

王文集说,我说出来你别生气,的确有人指派,我们不执行不行。我们来前做了个扣儿,设计好怎样把你带走。这事也就你不知道,你们大小领导都知道。如果当时有一个人为你讲句话,说你是情报处长,涉及核心机密,不能说带走就带走,我们也就拉倒了。唉,想不到,一个人也没站出来。最后到了高明书记那儿,高书记说就这样把人带走不妥,要请示周舟。没想到周舟说该抓就抓!从他这儿就把你给推出去了。推到你这儿,我盼着你闹,你偏不闹!唉……

我说,我他妈太正直了!

王文集苦笑。

这让我想起邢君的苦笑。

现实真残酷!

符辉办好了手续,进去吧!当年你来东海多风光啊,现在要让你受委屈了!

我说,你羞辱不着我,该羞辱的是你们!

咣当!

看守所的大铁门打开了。

我被推进了监室。

我抬起眼——

墙,墙,墙。

四面墙。

阴冷,阴暗。一个通炕。水泥的。两米多宽,最多能躺三个人。

里边已经有两个人了,一个叫阿峰,比我小两岁,出事前是银行副行长。另一个叫阿海,出事前是镇武装部部长。两个人都是经济犯罪。

监室分两块儿,外面是放风的地方,里面就这么一个水泥通炕。

我们三个人关在这里,他俩一个睡里边儿,一个睡外边儿,中间留出一溜儿。

我来了,只能睡中间。

阿海说,你太遭罪了!

说着,把他身下的一条毛毯抽出来。

来,垫上吧,我还有褥子。

毛毯被他焐得暖暖的。

他帮我铺好,凑合吧,谁叫你到这儿来了呢。

说着,又塞给我一把牙刷,还有牙膏。

这是我以前藏的,给你用吧。

我蜷缩在毛毯上,手里握着牙刷和牙膏。

这是一个犯人给我的温暖,也是2006年7月5日这天,我在人间得到的唯一的温暖。

思绪万千难入眠,辗转反侧身心疼。

我爬起来,打开带来的材料,一页页翻看、整理。

迫害的节奏很快——

7月19日,检察院宣布逮捕我。

7月26日,民警文山被法院以故意伤害罪判刑六年。在关押期间,他老母亲的眼睛都哭瞎了,直到去世都没让他看一眼。后来,马成、章贵以涉嫌玩忽职守罪也被判刑。马成有严重的糖尿病,又有痛风,走路都走不了。开庭的时候,是由两个人抬着上的法庭。那是怎样悲惨的情景!

7月28日,《特区日报》发表上一篇署名评论文章:《用什么防止李国和们颠倒黑白?》。文章给我强加滥用职权、玩忽职守、非法拘禁等多个罪名。

报纸被送进监室。我一看,混账王八蛋!我准备了好几天的材料,连口都没开,你们就给我定罪了!血口喷人,栽赃陷害!

我现在理解了,为什么有人要自杀、要跳楼、要点煤气罐,因为他们跟我一样,申诉无门,生不如死!

我大喊一声——

你们这帮伤天害理的东西,我李国和今天就冤死在你们手里,你们来收尸吧!

喊罢,一头往墙上撞去——

咕咚!

山崩谷裂,地动天摇。

墙是硬的,头是软的,整个人撞墙后,一下子被弹回来,仰面摔倒。

李局!李局!

监室里的两个人吓坏了,叫喊着扑上来。

阿峰抓我的胳膊,阿海揉我的脑袋。

我气若游丝。

阿海跳起来,拼命摇晃铁门,咣当!咣当!疯了一样乱叫,来人啊,出人命了,李国和撞死了!

看守所顿时乱了营,副所长和当班的全都赶来,全都吓傻。

副所长搂起我,李局,李局,你千万别寻死啊!

我挣扎着推开他,限你们三十分钟,让检察院来人跟我说清楚,不来我就死!

副所长急眼了,快,快,帮我拉住他!

七拉八拽,七手八脚。

副所长腾出手,拨通所长的电话,也像疯了一样,你快来吧,出大事了!李国和要死,谁也拦不住!他限检察院三十分钟来人!

所长说,你们赶快叫检察院来人!

副所长说,我就说别把他关这儿,他不归我们国安管!现在好了,出了人命咱们全完!

所长在那头儿也疯了,千万不能出人命啊,我马上报告,这儿关不了啦,让检察院赶紧挪地方!

工夫不大,外面传来乱糟糟的脚步声。

符辉和王文集跑了过来。

这时候,我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是怎么搞的?事情还没查清,李局长还是我们的同志,你们怎么能这样对待他呢?啊?这是谁干的?

我睁眼一看,没错,是他,韩华。

韩华急火火地分开人们,挤了上来,国和,我在省里集中学习,刚刚赶回来,才知道出了这样大的事。我来晚了,让你受罪了。看看,地上这么潮,连个褥子都不给,这还叫人吗?

到底是老友,差点儿把我的眼泪整出来。

我说,老韩,你看报了吗?说让我来核实情况,一落地就给我逮捕了,又在报纸上宣判了!

韩华摇摇头,你别听他们胡说,我去找他们!

符辉也跟上了,李局,不是我们的事,是记者干的!

我两眼一瞪,放屁!记者干的?谁给他们提供的材料?谁给我定的罪?不是检察院是谁?就算制造冤假错案,也没有你们这么赤裸裸的!都像你们这样,得坑害多少老百姓!

韩华长叹口一气,唉,国和,你息怒,我也是没办法,检察长指定我负责你的案子,我实在没办法,照顾不周的地方还请你多原谅,谁让咱们都是吃公家饭的呢。你想,凭咱俩的关系,我愿意干吗?

我说,难为你了,我要是真犯了法,你也别手软。

韩华说,你说哪儿去了?我还不了解你,天下人都犯了法也轮不到你。不过,我听说你的案子委员长都批了……

我打断他的话,是谁把假材料报给委员长的?还不是你们检察院?在报上署名的,就是检察官王昌!

韩华沉下脸,是吗?有这事儿?你放心,我去查,不能冤枉了你!

我说,我已经被冤枉了!你回去告诉想整我的人,有本事整死我,我死了让他担责任!没本事放了我,我出来饶不了他!

算了,别耍小孩子脾气了。

谁耍小孩子脾气!我现正式向你们报案,控告《特区日报》诽谤我!

好,好,我们回去研究。

你们研究去吧,从现在起,我开始绝食!

韩华一脸苦瓜,老朋友,你听我一劝,千万别绝食啊!

我没说话。

第二天,看守所的管教说,上面发话了,要对我严加看管,必要时把手脚都铐起来。

我说,你们不就是想整死我吗?我就死给你们看!

我开始绝食。

送来的饭菜,我啪地扔出去,拿走,滚!

同室的两个人看我这样,也不叫我李局了,叫我和哥。

阿海说,和哥,你别跟他们生气,身体坏了咋整啊!

阿峰说,和哥,人是铁饭是钢,不吃受不了!

不吃!我把头一蒙。

绝食到第三天的时候,我感到气短,想翻个身都没劲儿。

我真的要死了吗?

死就死,死也不服!

这时,送饭的小窗打开了。送的什么,我连看都不看。

阿峰叫起来,哎哟,我妈又给我送油焖大虾了!

这个看守所管得不严,家属可以送吃的来。阿峰他妈净给他送好吃的,今天文昌鸡,明天红烧肉。真香,真馋人。

他吃就吃吧,还边吃边叨唠,看我妈这大虾做的,油焖啊,赶上五星级宾馆了。我在家的时候,从来没觉得有这么好吃。进来以后,怎么觉得这么好吃呢!哎,阿海,来,你也来吃点儿!李局,你多久没回东海了,你在省城吃不着这么好的虾。来吧,给你弄点儿吃!

我说,别烦我好不好?你赶紧吃,吃完了快拿走!你再馋我,我揍你!

阿峰不叨唠了。可是,嘴巴打得山响,吧唧,吧唧。

猪!我叫起来,把头蒙严了。可是,没用。香味儿直往鼻眼儿钻。

咣当,小窗又开了。

李国和,李国和!

清澈,温柔。

是一个女孩儿的声音。

送饭的小窗在铁门下方,很低,几乎接近地面。

平时,这个小窗是关死的。送饭的时候,外面的人把铁盖子往下一拉,咣当,小窗就打开了,铁盖子形成一个小平台,送饭的人把饭菜往平台上一放。

看不见送饭人的脸。

现在,小窗打开了,同样看不到人。

女孩儿的声音,如山间流淌的泉。

李国和,请你把申诉材料交上来。

哦,我马上把写好的材料递出小窗。

姑娘拿了材料,并没有走。

忽然,她小声说,李局,你要吃饭,什么事都可以弄清。你不能死,你没有罪!你要死了,你女儿怎么办?

说着,她塞进一个日记本。

然后,就从窗口消失了。

我愣了一下,拿起日记本。

这是一个崭新的日记本。她为什么要给我?是要让我写日记吗?

我疑惑地翻开,突然,突然——

日记本里掉出一张照片!

是我可爱的、漂亮的女儿!

这是怎么回事?

她是谁?

她怎么弄到我女儿的照片?

我急忙低下头,想从小窗向外看,跟她说谢谢。可是,小窗太矮了,我个子又高,根本够不着。我跪在地上,还不行,干脆趴下去,脸贴在地上。

这下,我能看见小窗外面了。

黑洞洞,像野兽大张的嘴。

没有动静,也没有人。

我低下头,女儿正对我笑。

——你不能死!你没有罪,你要死了,你女儿怎么办?

姑娘的话再次响起。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我拿着女儿的照片,猛地仆倒在地上,把毛毯往脸上一蒙,号啕大哭!

哭尽一生的泪!

哭出所有的冤!

不知哭了多久,只听阿海说,李局,你别哭了,你哭我们也难过。

阿峰说,我们知道你冤,你好几天都没吃饭了。

我把毛毯一掀,他妈的!

我凭什么绝食?

我凭什么自杀?

我凭什么死?

该死的不是我,而是害我的人!

让他们自杀去!

让他们死去!

我腾地站起来,把阿峰吓了一跳。

和哥,你怎么啦?

还有吃的吗?

哎哟,有,有!油焖大虾还给你留着呢!

拿来!我凭什么不吃?吃完了还要把身体锻炼好,攒足精神跟他们干!

好啊,和哥,这就对啦,我边吃边忽悠,就是想勾你的馋虫!

把我馋得想揍你!

哈哈哈,和哥,快吃吧,我妈明天中午还送文昌鸡来!

第二天,我们真的吃上了文昌鸡。没有骨头,光是肉。

看守所的管教怕监室里的人吞鸡骨头自残,把骨头挑出来,把鸡肉剁开。这一挑一剁,一只鸡就剩半只,那半只也被“管”起来了。阿海他妈妈每次都送两只,说明了慰劳管教一只。油焖大虾也如此,送双份。

吃了饭,来了精神,开始锻炼。

每天放风,我们就在小天井里吭吭地练,先围着圈儿跑;跑完了,仰卧起坐,俯卧撑,跳高摸铁栏。三个人比着练,看谁行。汗淌得像洗澡,我们叫洗小澡。然后,跑到水管子底下,拿凉水一冲,痛快!每天三次,先洗小澡,后洗大澡,又练又洗,身体特棒!

洗完了,习惯地想照照镜子。没有。

监室里不能有镜子,怕用来自残。

后来,这两个能出去劳动的人,捡回来一个“镜子”。

什么呀?半拉光盘!能凑合照。

三个人都爱美,抢着照。

他们说,要不掰开吧。我说,别掰,掰小了更不得劲儿。

这半拉光盘可是宝贝,我偷偷放到铺底下,害怕被管教抄走。抄走了,就没得可美了。半拉光盘一直陪着我们,直到分手。

锻炼完了,洗完了,照美了,我开始写日记。

我要记下这里的每一天!

我相信这里的每一天,是苦难更是财富。

在日记里,我记下监室的岁月,也写出对家人,特别是对女儿的思念。可以说,是女儿救了我,让我断了自杀的念头。女儿在我被抓走的那天,也出事了。我俩心灵是相通的。我上午被抓走,女儿还在幼儿园。她正跑着玩,突然摔倒了,摔得膝盖骨都露出来了。到现在还有疤。

我回来后才知道,两个人的灾难在同一天发生。

我跟女儿在日记里对白,女儿,你相信爸爸会做伤天害理的事吗?女儿说不相信。我说,爸爸是爱你的,因为爱你所以我要坚持。等爸爸出去以后,会更加爱你。我把女儿的照片插在日记本的第一页上,每天写日记之前都看看她。一看到她,我就来话了。女儿真是太可爱了!

在看守所,只许写材料,不许写日记。如果被发现,日记本就会被收走。

我准备了两个本,一本写与案件有关的,另一本写日记。

我把本用塑料袋包好,塞到枕头里。枕头是用毯子叠的,叠了好几层。最上面放写案件的,日记放在最底下一层。管教来检查,看到上面的内容很正常,就不折腾到下面去了。

我要求找律师,他们一直拖着。

我说,连杀人犯都能见律师,我为什么不能?再不给我找,我还绝食!

我一说要绝食,他们又吓着了。

这天,王文集带来了一位律师。

李局,这是黄磊,黄律师。你有什么要说的,就找他。

黄律师戴着深度的近视镜。笑眯眯的,一脸的与人为善。

王文集大声说了些不疼不痒的话,又小声说,黄,靠得住。

我点点头。

很快,黄律师就成了我的好朋友。

我们的谈话,是在管教监视下进行的,墙上的探头也睁着狼眼。

在这样严密的监视下,我成功地递出了第一张纸条儿!

纸条儿内容如下:

一、把我的现状告诉高明书记;

二、查找王盖打死王安的证据;

三、帮我搜集原始材料,做开庭准备;

四、告诉高书记,请他放心,我永远坚定信念!

见黄律师前,我先把写好的纸条儿装在裤兜儿里。跟他谈话的时候,我的手有意无意地一插兜儿,就把纸条儿抓手心里了。谈完话,看黄律师起身要走,我就说,黄律师,求你个事。黄律师问什么事?我说,下回给我带两张女儿的照片。黄律师说,行啊!我赶紧迎上去,说谢谢你!主动跟他握手。这一握,纸条儿就给他了。黄律师不动声色地抓住。

我后来得知,纸条儿很快传到高明手里。

在省厅党委开会研究我的问题时,高明说,为什么我要把熊冰的报告退回去重新调查?因为里头疑点很多。李国和是省厅的人,我们要对他负责。他本人现在处境很困难。他究竟有没有问题?会不会是受人陷害?我们要慎重,要深入调查。如果我们现在工作不力,不把问题查清楚,最后,李国和通过自己的申诉翻了案,那我们督察就是渎职,就是失职!开庭的时候,我们要派人去,听听到底是什么情况!

列席会议的郑刚说,现在检察机关已经介入,如果我们过多干预,容易被人说是干涉司法。我们再慎重,也只能等法院判决了再说。

高明说,等法院判决了,还让你们去维什么权!开庭时你必须去,要听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证据是不是确凿,事实到底清不清楚。法官是怎么说的,律师是怎么说的,证人是怎么说的,李国和又是怎么说的,我要听原汁原味的!

郑刚只好点点头。

我送出去的纸条儿,牵动着高明书记的心。

送进来的纸条儿,牵动着我的情。

纸条儿是怎么送进来的?

我因为上火,头上长了疖子,看守所不给药。我说让家里人买了送进来行不行?回答说行。

通过黄律师的帮助,我联系上在当地安家的外甥女。

外甥女特别聪明,知道送进去的东西管教要检查,就想了个绝招——

她把装药的小盒拆开,把要告诉我的消息写在药盒内侧,再用胶水把药盒粘好。管教检查的时候,把药从盒里倒出来,看看没什么问题,又装了回去。

外甥女跟管教说,你让我舅舅好好看看说明书。

管教不明就里,给药的时候照本宣科,你外甥女说让你好好看看说明书。

我一听就明白了。

就这样,我发现了药盒里的秘密,从此有了一条“秘密通道”。

这条“秘密通道”,让我能时时了解到外面的动静,为开庭做好准备。

一转眼,我被押在看守所两个多月了。

我一次又一次递交申诉,不仅没等来公正,检察院反而要加快治罪。

就在这个时候——

符洪突然出现了!

他是本案最关键的证人!

像一道闪电,照亮雾霾!

如一声炸雷,震惊众人!

2010年7月7日出版的《中国青年报》,发表了刘万永采写的报道——《“被死亡”的受害人》,追述了符洪为什么会突然出现。

说起来,真是坏事变好事——

符洪家里很穷,连电视机都没有。他想看了,就跑到邻居家去看。

这天,他来邻居家看电视。巧了,邻居正好在看新闻,突然——屏幕上出现了王盖的一个特写镜头,主持人说,这就是被民警文山开枪打伤的无辜青年!

啊?符洪叫起来,这不是打死我哥哥的人吗!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符洪这时才知道,仇人名叫王盖。

他什么时候成了无辜青年?

他是无辜青年,我是什么?我死去的哥哥又是什么?

不行,我要告他!我饶不了他!

新闻报道泼脏水,想不到引出了受害人符洪。

符洪家离城里老远了。他心里有气,他有话要说,但不知道找谁去说。后来,邻居提醒他,你去公安局告啊!

符洪来到公安局。一进接待室就说,你们把杀人犯当好人,把公安局长都抓起来了,你们怎么没人问我呢?王盖打死了我哥哥,还往死里打我,他是什么无辜青年!

接待人员一听,傻了,赶快转告检察院。

检察院的人大吃一惊,一边儿向韩华汇报,一边儿马上过来,说你早干吗去了?你为什么早不告他?

符洪说,你这话咋说的?我都快被他打死了,你们干吗不找我?

你没有认错人吗?

烧成灰我都认识!

好啊,你等着……

符洪的出现,使案情发生惊天逆转。

趁着提审,王文集对我说,李局,符洪出现了!

啊!真的?

我浑身一颤,热血上涌。

你现在成了烫手的山药!

说完,我俩会心一笑。

后来,我才知道,自打我被关起来,王文集也联系上了我外甥女。他俩每次碰面,都把手机停了,找个不起眼的地方“交换情报”,探讨如何搜集证据,助我一臂之力。他对我外甥女说,我办了这么多年案,从没见过这么让我敬佩的硬汉子。其实我明白,这是你舅舅扫黑除恶得罪了人。将来他平反了,倒追责任,我肯定也跑不掉。但是,如果你舅舅需要我出面作证,我宁肯受处分也会如实作证!

这就是王文集!

这就是一个有良知的共和国检察官!

再后来,我见了天日,我俩一起去北京爬长城。

眺望万里长城,俯瞰大好河山。心潮起伏,蓝天无边。

我说,不到长城非好汉,我们都到了长城,都经历了风雨,我们都是好汉!你是人民检察官的好汉,我是人民警察的好汉。

山风吹来,艳阳高照。

在蓝天下,在长城上,我俩发誓——

一生一世,我们都是最好的兄弟!

都做人民最喜欢的警察和检察官!

符洪突然现身,让浑水渐清。

符辉坐不住了,整我的劲儿一下子没了。

这天,他来看守所,把我带到两个监室中间的小过道。这里有风,凉快。

他说,李局,对不起!当初我说过,如果抓你抓错了,我们就犯罪了,就得被抓。现在看来,是我们错了。我知道你这辈子恨死我了。但是办你的案子,从始至终都不是我的主观意图,我是没办法。

我说,错不在你。我倒要看看,这帮家伙下一步怎么办!

符辉说,我来,就想提醒你,有人说,就不信李国和是个清白人,他当公安局长那么多年,没有经济问题吗?没有男女关系问题吗?没有使用干部问题吗?必须得给他治个罪,不治罪没法儿交代。这还不算,还要下达对你的严管措施。

我火冒三丈,这帮王八蛋,老子非要跟他们干到底!

果然,看守所对我下达了严管措施,包括不许任何人会见,不许家属送东西,不许其他监室民警接触,总共十一条,比死刑犯还严。目的非常明显,就是不让我接触外界,封锁被害人符洪“复活”的消息。

哪知道,刚下了严管措施,第二天就有人来见我。

谁啊?李军,琼岛公安局副局长。

李军能说会道,但一提笔写材料就犯怵。写材料像过刀山,发言如下火海。明天要开什么会,头天晚上肯定给我打电话,国和,我明天要上会,怎么讲,讲什么,兄弟你给我说说。我就告诉他一讲什么,二讲什么,怎么样讲得生动形象。

他来看我,我又高兴又意外。

管教特意给倒了两杯茶。

国和,李军堆了一脸笑,早就想来看你了,一天到晚瞎忙,你多原谅!

我说,谁都不敢来看我,你敢,我谢都谢不过来!

李军说,哪里,哪里,你这里还缺什么?

就缺一样。

什么?

良心!

李军一愣。

我说,难道不是吗?颠倒黑白,还有一点儿良心吗?

李军苦笑笑,你别生气,咱们都是老朋友了,我今天来,就想跟你谈谈这件事,说说我个人的想法。

我一听,他有备而来,好啊,你说!

你看,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你能不能退一步?

我笑了,我还有步可退吗?我都在看守所里了,还往哪里退?

怎么不能退呢?

好吧,你说说,怎么个退?

李军拿起杯子,喝了口水,这件事不管如何,毕竟委员长批了,各级总要有个交代吧。你退一步,先承认了,承认以后就不往深里查你别的事了。完了呢,我再跟法院做做工作,赶快走程序,给你判个缓刑放出去得了,不要老在这儿押着,多遭罪啊!你如果愿意配合,等判完了,社会不关注了,再悄悄把缓刑给取消了,你看怎么样?

我腾地一下站起来,拿我当三岁小孩子呢!我还以为你冒风险来看我呢,想不到是来当说客的!让我昧着良心先承认了,你少给我来这个!这个黑名我背不起!出去了也对不起被打死的老百姓,对不起被冤枉的民警!

你都这样了,还这么倔!

我这样怎么了?贪赃坐牢是耻辱,蒙冤入狱是好汉!是谁叫你来劝我的?他是不是躲在外面偷听?你告诉他,有本事整死我,没本事宣布无罪放了我!想让我退一步从狗洞里爬出去,没门儿!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把牢底坐穿!

你顶着也没用,委员长都批了……

不容他再说,我抄起杯子,啪地摔在墙上!

李军吓了一大跳。

管教也吓了一大跳。

管教对他说,要不你快走吧,回头他再把你给打了,我吃不了兜着走。

李军悻悻而去。

我敬酒不吃吃罚酒,对手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从外甥女传进来的消息中得知,对手组织了十几个检察官去往东海市,从三个方面调查我——经济问题、男女关系问题、提拔用人的问题。

得知这个消息,我反而乐了。我不怕查,怕的是他们不查。一查,我的优势就出来了。我在东海干了这么多好事,我怕什么?只要是有良知的人,下去一查,就能查出我李国和到底是什么人!

结果,一查,坏事没查出,好事一箩筐——分的别墅不要,给了家里人口多的同事,分的房子走时交了公,离任审计呱呱叫;提拔干部,层层把关;男女关系更没有,和尚一个!

这帮检察官说,还查什么查?撤!全撤回去了。里头有王文集、符辉。

人在做,天在看,人也在看。谁的眼睛也不瞎。

这帮人撤回去,跟韩华一汇报,说啥也没查着。

韩华一脸笑,好好,啥也没查着好啊,这正是我期望的。我跟国和这么多年,谁也没有我了解他。可是,头儿让我负责这件事,你们没查出来,我怎么交代?唉,没办法,你们先休息,我只好自己再去查了。

韩华要二下东海,临走时叫符辉跟着去。符辉推说家里有事去不了。又叫王文集,王文集说拉肚子。韩华毛了,带上两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去了。

走到半路,有人来电话,说韩检,你不能去!本来你是违心的,不想整李国和,你这么一去就造成误会,以为你是故意要整李国和,得不偿失啊!

韩华一听,可不是,公家和朋友两难全。

放下电话,他就叫停车,马上给王文集和符辉打电话,说你们还是要来啊!哥们儿,现在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如果这个案子办不下去,对谁都没好处。有委员长批示,谁能抗命,对不对?你们支持我,也是支持你们自己。来吧,咱们一块儿把事给圆了!

但是,两个人还是说去不了。

韩华恼了,开车!我一个人顶雷,谁让我坐这个位子呢!

他到了东海,直奔公安局。去了以后,把有关民警三四十人,集中在“民警之家”。说我这也是没办法,奉命前来。李国和现在已经在看守所押着了,你们也不要抱什么幻想,不要以为他还会出来。第一,不会再照顾你们了;第二,他就等判了。你们赶紧举报,争取立功。这次我带了六副手铐,如果不讲,我先带走六个!下次再带六副来,不讲再带走六个,就不信你们不说!

结果,没有一个人乱咬。

过后,民警说,警察抓凶手,检察院抓警察,谁还敢工作?

这是气话,也是真话,更是实情。

韩华二下东海,仍旧空手而回。

有人问他,说你在东海说话怎么那么狠?

他苦笑笑,我那是虚张声势,做给人看的,不然没法儿交代。唉,就这样也没查出问题,不行的话,还得去。

他当真三下东海了。

这一次,总算查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经济问题!

李国和多报销了五十块钱!

什么钱?

机场建设费。

三下东海,挖出五十块钱。

过后,我回忆,出差有时候是两个人,另一个人不是公安局的,差旅费各报各的,有可能错拿了一张机场建设费。

这天,王文集悄悄告诉我,检察院要把我转移到公安局看守所,关到死刑犯的监室里。

他说,这是想借刀杀人!

可想而知,关押死刑犯的监室里,突然关押一个公安局长,会发生怎样的事。

他们想借死囚之手,让我死得不明不白!

我不怕死,但要死得其所。

我动用秘密渠道,给高明书记送出一封“鸡毛信”——

高书记,他们要转移看守所,想对我下毒手!

正在外地开会的高明得到信,立即接通贾洪君的电话。

洪君,我听说他们要把李国和转移到公安局看守所,我告诉你,如果他人身安全出了问题,我拿你是问!

贾洪君吓了一跳,说您放心,我们保证他的人身安全。

放下电话,贾洪君马上找到监管支队长彭京,说你要保证李国和的人身安全,出了事咱俩谁也担不起!

彭京说,是,是,您放心,您放心!

王文集的消息真准,两天后,果然通知我转所。

地点:琼岛地区第一看守所。

时间:2006年9月8日。

同监的两个人舍不得我走。

阿峰说,李局,你要多保重,锻炼不能停,小澡天天洗!

阿海说,李局,带上我妈刚送来的文昌鸡!

我说,感谢你们对我的关照,我忘不了你们!你们也多保重,咱们出去见!

我走了,身后传来哭声。

两个男人的哭声。

这哭声是世界上最动人的。

我也忍不住泪。回头望去,来路一片模糊。

一个公安局长和两个罪犯的日日夜夜。

检察院的四个人带着我来到第一看守所。一进门,傻了。

两排民警整齐列队,说欢迎吧,好像不应该。不是欢迎吧,个个脸上带着笑。

所长冯伟迎上来,李局!李局!好像老乡叫八路。

检察院的人目瞪口呆。

我心里一下子豁亮了,高明收到了我的信!

我怎么感谢你,高书记!

正在这时,门口突然冲进来一个人,一下子抱住我,国和!

我一看,是刘建。

刘建原来是琼岛区公安局副局长。因为打抱不平,被检察院陷害。一查,没事,给弄到第二看守所当所长了。知道我来了,特别跑来看我。他一看见检察院的人就来气,好像看见大尾巴蛆。

押解我的人脑瓜进水,眼前热闹得像过年似的,他们竟然还傻傻地宣布,要把李国和关押在重刑监室,遵守十一条严管措施,不许……

刘建叫起来,你们呛呛啥?有完没完?

转脸又大声说,李局,你气色不怎么好啊!你他妈那个破案子,我们管不了,但是,哥们儿,你身体不好可不行,我们可要管!到这儿就到家了,我们得保障你的身体!其他的都他妈扯蛋!你在一所要是吃不好,就吱声,我们二所啥好吃的都有!

扭脸又问冯伟,你这儿不有鱼塘吗?

冯伟说,有啊,大着呢!养的全是罗非鱼!

刘建问我,李局,你吃鱼吗?

我说,吃!

刘建说,冯所,从明天开始,李局一天一条鱼!

冯伟说,没问题,自家养的,不要钱!

刘建说,要钱也没关系,记到我们所的账上!

检察院的人被这一搅和,念不下去了,气得鼓鼓的。

刘建还嫌不热闹,李局,你吃鸡蛋不?

我说,不吃,我胆囊摘除了。

冯伟拍我一下,哪能不吃鸡蛋呢,不吃鸡蛋缺钙!

我说,吃!

刘建说,从今天开始,一天五个鸡蛋!

冯伟说,没问题!

检察院的人两眼瞪着刘建。

我笑了,对他们说,你们把我送到地方就完事了,赶快走吧。这儿的人脾气大,回头动起手来再打你们一顿!

冯伟说,对,回去跟你们头儿说,就说我们考虑到李局有水平,把他安排在少年监室,让他帮助教育犯错误的孩子!

检察院的人一听,鼻子都气歪了,扭头就走。

冯伟说到做到,从当天开始,一直到我离开,每天五个鸡蛋,一条罗非鱼。

做饭的刘大姐,对我像亲人一样,李局长啊,除了鱼和鸡蛋,你想吃啥跟我说!谁不知道你是好人啊,你没事!你不要怕,你不丢人!她还告诉我怎么补钙,怎么晒太阳,几点钟哪个窗子进太阳。她说,你就晒去,晒脸,晒腿,晒胳膊!后来,我离开的时候,跑到食堂,把我进来时存的钱都塞给她了。她直抹泪。

来到这里,关哪个监室,看守所说了算。

于是,我历史性地住进了关押少年犯的五号监室。

管教民警叫王东,是我一小老弟,我叫他阿东。

五号监室,关押了十八个孩子。后来,我叫他们十八少!

这帮孩子不知道我是公安局长,也不能告诉他们,更不能说我为什么进来。他们就知道,来了一个特殊人物。面对这帮孩子,我第一个想法就是,他们还小,我要让他们改好,走上正道。

我在日记里写道———

比起这些失去自由的少年,我失去一些自由,能为他们做些什么也是值得的。

十八少,个个有故事,我先从阿宁说起吧。

阿宁是这帮孩子里唯一的成年人,二十五岁,被人指控贩毒。他不服。这小子聪明得很,在监室里是头儿,谁进去都得听他的。新来的先要被他收拾一顿,来个下马威。

当天,我进去以后,他还按老规矩收拾我。

他当然不知道我是谁,反正就是一个老东北,膀大腰圆,对他的地位有威胁。

监室是套间,分里、外间,洗手间在外间。

我去了以后,突然要拉肚子,就跑到洗手间去了。

我探出头说,给我点儿纸!

这帮孩子,把头都转过去了,假装没看见我。

我又喊,给我拿点儿纸来!

还是没人理。集体耳聋。

我明白了,这是整人呢。肯定是阿宁的主意。

我没办法,起来拿水舀子咔咔一顿洗。

我问阿东,你没跟阿宁交代吗?

阿东说,还没来得及。

我说,你找他谈谈话,别让他整我。你可别收拾他啊!

阿东马上把阿宁叫了出去。

不一会儿,他回来了,红着脸说,想不到你是大人物!你没收拾我,还跟管教说不要收拾我,我服了。从今往后,和哥,你就是我们的老大!

我说,不,你继续当老大。但是,你这个老大的性质不同了,不是欺负小兄弟,而是带头儿把小兄弟保护好!

卫生纸事件,我不报复他,也不整他,还用他。阿宁老服我了。跟我承认是他出的坏主意。我说我一猜就你干的。你有组织能力,走正道会有大出息。有大出息的人,坐坐牢挺好,算是完美人生。出去以后,多大的苦都能吃,多大的气都能忍。

我这样一说,他更服了。

和哥,你讲的都是干货。

你当初整我,是一种本能防卫。认为我人高马大,对你有威胁,必须把我治住。你也不是害我,而是制住我了你好继续当头儿。对不?

对,对!

他笑了,我也笑了。

官场不也这样吗?来了正手,副手就先弄个下马威。

接下来,我就帮他分析案情,也帮他认识自己的问题,又帮他怎样为自己辩护。结果,对他的指控认定不了,被宣判无罪,放了。

临走时,我说,你今天能出去,也是侥幸,摊到我了。再一个,你这么聪明能干,管理才能这么好,你家那个村子在机场附近,多好的地方啊。你有本事把村委会主任竞争下来!你当不了书记,当个村主任准行。你跟开发商协调好关系,为全村老百姓做点儿好事。到时候,你有的是钱,还会干坏事吗?

阿宁流泪了,说我舍不得离开你。

我说,你快走吧,这里一分钟也别多待!

阿宁出去后,记住了我的话,真的竞争当上了村主任。后来又搞起了房地产。再后来,他听说我出来了,把村里最大的菠萝蜜,托运了三个给我,光运费花了800多,老牛了!我跟他讲,你好了,我祝贺你。你不要自己好了就行,你要把这几个小兄弟都带好。他们离你近,你帮我把他们带好。没工作的,过不下去的,你想办法给找工作,有什么困难找我。你们十八少,不许有一个重新犯罪。有一个,我拿你是问!

阿宁说,行,我保证!

这些孩子,大都是简单化的犯罪,伤害也好,抢劫也好,糊里糊涂,不是不可救药的“老炮”。比如阿炳的伤害致死,他都不知道为什么去跟人打架,也不知道去打谁,刚认识一天的哥们儿,喝了顿酒,下午人家打个电话给他,在哪儿呢阿炳?我在家。走,下楼!干吗?我受气了,你跟我去干仗。拿着,给你一个!人家给他一把刀,他就跟着一起去了。结果说他把人捅死了,判了七年。我详细问他,让他回忆,到底捅没捅,捅哪儿了?他都说不清。我教他怎么为自己辩护,怎么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实事求是,有啥说啥,不能别人咋引就咋说。别人一说你看着了吗?你就来气,说看着了。你不清楚就是不清楚,一定要坚持住。结果,他为自己辩护成功,说我到那儿以后,我打他们,他们也打我。我就跑,跑不了就拿刀瞎胡噜,也不知道胡噜哪儿了。这样一还原,法院实事求是,没坐满七年就放了他。

到现在,十八少出去以后,没有一个重新犯罪的。

看守所每天给我五个煮鸡蛋,我不敢吃。胆囊摘除后,吃了容易拉肚子。可是,这五个鸡蛋对帮助十八少可发挥大作用了。谁表现好,我就奖励他一个。这帮孩子像小鸟儿似的,天天等着吃鸡蛋。谁今天背“监规”背得好,背“自我约束三字经”背得好,一个鸡蛋!

没背好的,不给,说死也不行。

“自我约束三字经”是我结合五号监室实际情况写的,到现在还保留着手稿。我让他们背,让他们照着做,不给管教添麻烦,不给看守所添乱。

再有,打蚊子!屋里的蚊子多,他们就打蚊子,打完蚊子来报数。谁打得多,奖励一个鸡蛋!

有个孩子外号叫大嘴狗,个子挺高年龄最小。他老犯错误,在家他妈打他,他爸也打他。他爸拿板凳子打他,板凳都打断了。他爷爷护着他,他跟爷爷过。他跟爸妈学会了打人,就打同学。因为伤害罪给抓起来了。监室打蚊子,他打不着,就弄假的,弄个虫子,弄个蚂蚁,呵呵,我打着一个!我一看,黑乎乎的,啪,扔厕所冲走了。别的孩子就举报,说他打的不是蚊子。他自己承认了。怎么办?没说的,自己屁股一撅,谁值班谁打,拿鞋底子,啪,啪!他招人讨厌,打别人的时候轻轻打,打他就啪啪啪!

我说,我们不是暴力,是你犯了错误要惩罚,新加坡式的。打假蚊子不行,要惩罚!

打屁股都是甘心情愿的,谁违反了“自我约束三字经”都会挨打。

我说,我要犯错误你们也得打!

他们说不敢打。

我说不打不行,谁不打我,我就让他们打你!

还有,奖励发言。谁发言得好,一个鸡蛋!

我刚认识他们的时候,发现这帮小孩骂人骂出花,啥话都能骂,一套一套的,半个小时不停嘴。可是,到了学习的时候,让他站起来讲讲,有一个是一个,憋得脸通红,讲不出来。怎么启发也不行,羞得不行。

这咋整?得训练他们。

我说,从今天开始,你们都是好样的,都是演说家,不管谁站起来,都要先说,尊敬的各位领导,下面我讲三点。这三点你愿意说啥说啥,胡说八道都行。第一点,领导,我刚刚吃完饭;第二点,领导,我一定及时上厕所;第三,领导,我一定听你话。这也算你讲三点了。

呵呵,刚开始训练的时候,真有这么说的。

但是,这帮小孩聪明得很,没几天,全都说得滚瓜烂熟,都能白话三条。报告领导,尊敬的领导,刚刚别人说得很好,下面我也谈三点体会。都学会了!我就教给他们,出去开庭,不管审判长让你讲什么,你都得先说,尊敬的审判长、尊敬的审判员,下面我讲三点:一,二,三。

后来,法院反馈,说你在里边儿是怎么教育的?全是三点,不管什么都讲三点!绝了!

跟十八少的感情就这样一点点儿建立起来了,双方很快就没代沟了。他们都跟我说真话,连怎么作案都说。

我问,你们晚上偷摩托车怎么偷,水平怎么样?是不是三分钟就开走一台?

大嘴狗就说,三分钟早把你抓着了,我不用一分钟就整走了。

然后就说怎么弄,压力钳怎么藏,裤子里边儿缝个兜儿,一插就兜住了,走路什么的都不耽误。看没人的时候掏出来,一咔吧就剪断了车锁,把线一接,一对火,开起就走。

我说,要不管你叫贼,真贼!

让这帮孩子讲话,讲不明白;让他们讲专业,明白得不得了。说拿眼一搭,周边儿都有什么人,哪个人有用,哪个人没用;车主把摩托车一放,往哪儿走的,眼睛就跟着他。如果被他发现了,多长时间能追上,算计得明明白白的。所以,他们轻易不会被抓。

我慢慢掌握了他们的问题,就对症下药,一个一个帮助。

有一个孩子,他的小女朋友原来跟他特别好,对他家里人也好。他因为打架进来了,女朋友气坏了,给他来信,宣布跟他分手,说我不能跟你这种败类处对象了。他接到信后,哭,恨,说出去要怎么怎么她。

一天晚上,快睡觉了,他离我近,就爬过来。

和哥,你能不能帮帮我?

好啊,什么事?

我女朋友有一封情书,你能不能帮我看看?帮我出出主意?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我恨她,我太痛苦了。

我一看,哪是什么情书,是分手信,写得很有水平。

我说,你不能恨她,你要正确理解。第一,她很爱你,她现在并不是真想跟你分手,要真跟你分手早就不理你了,她怎么还能给你存进来500块钱,让你在这里头改善伙食,对吧?说明她还是心疼你的;第二,她说得越狠,越骂你,说明她越爱你。她说跟你分手,不是不喜欢你这个人了,而是你做这些事对不起她,她感到丢人。谁不想找一个有面子的老公?谁愿意找一个被抓进公安局的?你得理解她。你在里边儿没事,她在外边儿压力很大。要我说,你现在应该安慰她,她在外边儿抬不起头,你要写信鼓励她,你跟她讲,在这里你没受什么委屈,甚至你可以说,跟我在一块儿学了很多东西,说你放心,出去以后我一定改正。你就多表态,你要怎么怎么改好。我说你这么哄她,才对得起人家。另外,她看到你确实有改变,出去以后会跟你更好。

我这样说,他觉得有道理。

可是,他又说,不行,我咽不下这口气。

我说,你换换位置,如果现在这个女朋友,去跟别的男人乱搞,让你发现了,你会有什么感觉?

我他妈杀了她。

你看,你也来气是不?你现在因为打人,进了看守所,给她丢这么大的人,跟这有啥区别?

没啥区别,真丢人!

这就对了,换位思考,双向思维。

他问,什么叫双向思维?

我就对这帮孩子说,你们几个都过来听着。你们将来搞对象都要这么搞,知道不?你们要想搞个好对象,将来能幸福,就不要到这里来,对不对?否则,好女孩你们找不到。

大家都点头。

这个孩子说,和哥,那我咋给她写回信呢?

我说,情书也要我帮你写呀?

他说我不会,咋整?

这帮孩子,最高的文化初中一年级,最低的上了六天学就给开除了。偷老师家的鸡,能气死谁!

得,我还得给他编,编完了让他抄,他都不会抄。

和哥,你这个字太复杂了,我不知道咋写。

我一笔一画写出来,写完再让他抄。我教女儿也没这么教过。

就这样,一步一步,把这帮小孩的心都抓住了。

果然,信送出去有效果了,女朋友又跟他好了。家里人来信,说你的女朋友可好了,来看奶奶,帮奶奶干活,还给奶奶做饭,特别好。

我说,小兔崽子,怎么样?

他说,我回去一定对她好,再也不干坏事了!

在我跟十八少相处的日子里,林业公安局的一个副局长也进来了,临时在我们五号监仓关押几天。这个窝囊货,整天哭哭唧唧的,我气得想揍他。

我说,你不能给人民警察丢这个人!你就是杀人了,也昂首挺胸上刑场,接受法律制裁,敢做敢当,对不对?如果是受了冤枉,就认真准备,为自己的合法权益辩护!你尿唧唧的,一会儿说你是被人陷害的,一会儿说办案人打你,真丢人,让这帮孩子都瞧不起你!你是不是个男人?你看这帮孩子,抢劫的,打人的,什么都有,受委屈的也有,谁像你?瞧你这德行,明天给我滚出去!

他说,我冤枉啊!

我说,你冤个屁,我冤不冤?你看我哭了吗?尿唧了吗?

他说,不尿唧咋整,我一家子人谁管?

我说,他妈的,你要想这些,当时干啥了?你现在就好好琢磨,咋为自己辩护,咋给自己找出路,想别的,哭,全都没用,莫斯科不相信眼泪懂不懂?

好了,让我一呲,他好了。不哭了,像个男人了。

我就问孩子们,他现在不哭了,好不好?

孩子们说,好!奖给他两个鸡蛋!

我说,不是奖一个吗?

孩子们说,他是大人,就多奖一个!

这帮孩子就是这么可爱!

我说,咱们要把监室收拾干净,像个家。他们就争先恐后干起来。以前,一天擦一次地板,一个星期洗一次被子,擦一次墙。我去了以后,一天擦两次地板,一天擦一次墙,擦得锃亮,连高处都蹬肩膀擦了,把打扫卫生当成锻炼身体。

听他们干的事很恐怖,跟他们深入一接触,真的很纯洁。

通过与他们相处,我自己命题,在看守所完成了一个特殊的调研课题—— 《十八少年犯罪狱中调查报告》。

这是我第一次专门对少年犯罪开展调研,第一次主动承担调研课题,第一次以“犯罪嫌疑人”的身份开展调研,也是第一次坐在看守所水泥地上用笔芯写出的调查报告。我与这十八名少年同是在押人员,我们的地位是平等的,我们的对话是没有戒备的,犹如老鼠和猫生活在一起,却没有危险和厮杀,有的是心灵的接触与共鸣。

这个特殊的调查报告,在我出监后,获得了九部委大型理论研讨会三等奖,也是全国公安机关获得的唯一的一个奖。后来,公安部的《公安内参》分两期登出来,还加了编者按:这是一个蒙冤入监的公安局长发自看守所的特殊少年犯罪调查报告。

我在报告里写了这样一句话——

我们席地盘腿面对面,同铺共枕眼望眼,就这样跟在押的十八少进行心灵交流。

一天晚上,我正在写日记,猛然感到孩子们怎么都没了?

这时,突然,他们站成两排一起走进来。

他们手里端着什么?

用毛毯卷起来的一个“盘子”,上面用花毛巾做成一个“奶油蛋糕”,插着牙刷、牙膏,代表蜡烛。

他们端着“奶油蛋糕”进来,一起唱着——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我这才想起,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谁也没告诉,不知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没有任何征兆,一切都是秘密进行。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在这黑暗潮湿的监室,他们唱着,他们向我走来。

也许,他们唱得并不好。

发音不准,五音不全,七快八慢。

但是,在我听来,这是世界上最美的歌声!

最动人,最动听,最动情。

我的眼泪下来了。

我说,你们来,你们来!你们都来!

我跟他们一一拥抱。每个人,紧紧的,含泪的拥抱。

这帮孩子,当初我要卫生纸都不给,现在却偷偷给我过生日。

谁说他们无药可救?他们最讲感情,最懂感情。

讲感情,懂感情,就会成为好人。

这个难忘的生日!

这个用毛毯和毛巾做的“蛋糕”!

后来,我的案子开庭了。

开庭后,我离开了十八少。

临走前,他们每个人都给我写了一封信。

这些信,我一直珍藏着。

这是我与十八少心灵交流的书证!

分别的瞬间,泪流成河。十八个孩子,一起扑上来抱住我哭。

我们抱在一起,哭在一起。

我走出监室,他们又把我拉回来。

我回到监室,他们又把我推出去。

泪流成河,哭声震天,连所长和管教都跟着掉泪……

开庭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面对即将来到的开庭,我的律师在哪里?

在“委员长批示”的强大压力下,哪个律师还敢上阵?

静夜沉思——

越来越清楚的事实说明,我是在扫黑除恶的战场上挨了黑枪。我喊冲啊杀啊,我跳出战壕,把黑恶势力干掉了,枪却从背后打来,从自己人中打来。他们是黑恶的“保护伞”,他们要让我死得不明不白。

由此可见,扫黑除恶是一场多么错综复杂的战斗。

敌中有我,我中有敌。

当下,黑恶势力泛滥,再不扫除,再不严打,他们就会在“保护伞”或明或暗的保护下,发展壮大成黑社会而难以收拾。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如香港的“三合会”,从小到大,最终发展成世界上最令人惧怕的犯罪团伙。他们行动诡秘、组织严密、触角遍布全球黑帮从事的非法活动,包括贩毒、勒索、色情、绑架、组织偷渡、造假和欺诈、放高利贷和赌博等等,不仅危害香港社会,而且危害到世界。还有,台湾的“竹联帮”,日本的“雅库扎”,哥伦比亚的“麦德林”,意大利的“黑手党”,加拿大的“地狱天使”,等等,无一不是从黑恶势力演化壮大为黑社会的,最后发展到无法无天,操纵社会民生于股掌,以至美国总统肯尼迪想把黑恶的罗斯切尔德家族给办了,却低估了他们的势力而惨死在车上。

教训惊人,后果惨痛,不能不引起我们的高度警惕。

当下,黑恶势力的嚣张不但动摇着基层政权的基石,对百姓也起到了恶劣的导向作用,遵守规矩、敬畏法律的意识淡漠,袭警事件屡见曝光。

扫黑势在必行,除恶迫在眉睫。

扫黑除恶要取得彻底胜利,最重要的是拔除“保护伞”,否则将无功而返死灰复燃。自从我离开东海市,几年来,治安滑坡,黑恶再起,不但百姓饱受其害,连我这个公安局长都身陷牢狱。

怎么办?

无法选择,不可逃遁!

我要把法庭当战场。没有律师,我就自己为自己辩护!

没想到,她来了!

美丽,端庄。像个女神。

她是谁?

她叫什么?

她是东海本土律师。

她叫孙玉。

她说,李局,我当你的律师。

我觉得,她是老天派来的。

自从见我们第一面后,她每次来,一次比一次打扮得漂亮,一次比一次给我带的好吃的东西多。糖果,点心等等。

最重要的,一次比一次给我带来的资料多,为我后来在法庭亮剑,起到了关键作用。

她的美,不仅体现在外表,也体现在她过人的智慧上。

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检察院的办案人在身边儿监视着,她不露声色,问话简单。我心想,她行吗?会不会只是走走形式?

但是,接触下来,我就对她肃然起敬。她正义,冷静,缜密,眼里有话。

我说,我现在最着急的,就是要把王盖到底是无辜群众还是嫌疑人的证据收集充分。这些证据都在办案的原始记录里。

她说,你别着急,这也是我需要的,我去法院复印。

我知道,法院复印收费很高。外面复印一张几毛钱,法院要收两块。

几十本卷宗,她花了两万多。

我说,不好意思,只能以后还你了。

她说,不说这些,正事要紧。你的事情我很清楚,一定要为你辩护到出头!

听她这样说,我眼窝一热。

我说,卷宗这么多,要把证人证言都摘出来,可不是个小活儿。

她笑笑,我吃的就是这碗饭!这些证人证言,你需要,我更需要。

这些资料我怎么能得到呢?

按照规定,只能在咱们会见时,我提供给你看,你当场拿笔抄。

行!

可是,当我抄起来,才发现不是个办法。海量啊!

我抄出了汗。

她也等出了汗。

我小声说,让你这样等着,我真不忍心,能不能让我带回监室里抄?

她说,这违反规定!

我说,打枪的不要。

她看着我,不出声。

我指着桌上的报纸说,这些报纸我可以带回监室里去看,是所里特批的。

她说,我懂了!

我冲她举起大拇指。

正义与善良,使我们默契。

开庭在即,我要准备答辩,她要准备辩护,我俩都需要掌握强有力的证据。这些证据,都在十几本卷宗里,利用会见的时间当场摘抄根本来不及。默契给了我们秘密通道——会见时,她趁人不备,把卷宗复印件夹在报纸里,每次夹半本。会见结束后,我把报纸一卷就带回了监室。我在监室里,通宵达旦地边阅卷边摘抄,为答辩准备了充分的材料。同时,把证据重点和辩论重点,直接画在卷宗上,也给她减少了阅卷时间,直接摘抄整理就行。

这些卷宗在我们之间的传递,每次都是神秘而惊险的。

会见室里有监控探头,还不时有人进来。在我俩谈话的过程中,她抓准机会,把卷宗塞进报纸里。谈着谈着,我用手一碰报纸,感到卷宗在里头了,就站起来往杯子里倒水。我个儿高,块头又大,一站起来就把探头遮住了。我把报纸一合,一卷,谈话结束后就带回监室了。

不管人眼还是探头,所看到的都是我带了一卷报纸回监室。

我把卷宗带进监室后,如鱼得水,一看就看到后半夜。

我通过阅卷,发现了大量证据。陷害我的人不敢销毁卷宗,因为这些装订成册的卷宗,不仅法院有,公安和检察院都有。所以,卷内保留了大量王盖参与“8?22”案件并把王安打死的原始笔录。

其中,除去民警文山的笔录外,还有四份特别重要的,即被抓获的四个同案嫌疑人的笔录。他们的笔录都证明王盖参与了“8?22”案件并杀了人。这些笔录,不是单独说王盖的,说了六七个参与者,其中就有王盖。

这是多么关键的证据!

什么叫柳暗花明?当我看到这四份笔录的时候,眼睛都亮了,好像看穿了看守所的墙,看见了蓝天,看见了阳光。一切都透亮了。

我搞了这么多年侦查工作,知道这四份材料的分量!

同时,我发现,炮制“委员长批示”惊人新闻的检察官王昌,居然在卷宗目录上做了手脚,这四个同案犯非常重要的笔录,卷宗目录的原标题是“某某某的证言材料”,他给改成了“某年某月某日材料”。这样一改,就成了一般性的材料,律师很容易忽略不看。

好在,紧要时刻被我抓住了!我一字一句摘抄下来,打上引号,锁定!

更为重要的是,通过阅卷,我发现了符洪证明王盖打死他哥哥的笔录!

我对孙玉说,符洪还活着!你能不能设法找到他,进一步了解王盖打死他哥哥的经过?

孙玉说,很困难,检察院已经有人威胁我了,说你还想不想干了?你只能辩护,不能乱取证。

听她这样说,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的担心终于成事实。过了两天,她来看守所找我,表情沉重。

我问,怎么了?

她说,王昌通知我,不许当你的律师,还追问我为什么老去看守所。

啊?!

你别失望。

让你承受这么大压力,真过意不去!你放心,我现在已经掌握充分证据了,我自己辩护!

不,我打算从省里请个律师来,我配合他。

我说,这个好办,你去找高明书记,就说我请求组织为我找个律师。

行!孙玉说完就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我很难过。

孙律师!

听到我叫她,她回过头问,还有事吗?

看着她美丽的大眼睛,我说不出话。

还有事吗?李局。她又问。

我慌忙说,噢,没事,你多保重!

她笑了,你更要多保重!

过了几天,省城的战律师就来找我了。

战律师不但给我带来高明的问候,更带给我一个惊喜——

我是来给孙律师打掩护的,我出面,她配合。开庭的时候,她照样出庭!

啊!我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孙玉!

这才是孙玉!

果然,在开庭的时候,她到了!

美丽,端庄。就是女神。

她以充分的证据和出色的辩才占据了制高点。

最后,向威胁她的公诉人王昌发问——

一、你们办案这么长时间,为什么不找幸存者符洪取证?你们不去取证,为什么还阻止律师取证?

二、这么多证据证明王盖是命案嫌疑人,你们为什么不查证?案卷中已有的证人证言,你们为什么不采用?

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王昌都傻了。

后来,我走出看守所以后,孙玉和她老公一起请我吃饭。

当时,她正在读政法大学博士班。她说,这个班非常好,你也来读吧!

我听了她的建议,报名去了博士班,成为政法大学第一名边服刑边学习的学生,并且当选班长,最终以优异的成绩毕业。

这是我永远不能忘的!

2006年12月7日,琼岛区法院第一次开庭。

检察院公诉人王昌指控我滥用职权。

开庭“盛况”可想而知。略过,免得读者不耐烦。

我只还原我的最后陈述——

尊敬的审判长、审判员,在座的各位:

今天,为了人民警察的尊严,我站在这里!

我先说三句话:

第一句:经开庭审理,我认为《起诉书》指控我滥用职权罪的事实不成立,是典型的将责任从头脑不清者转嫁给正常人的可鄙行径。我严格履行了一个公安局长扫黑除恶的光荣职责。

第二句:我发自内心感谢法庭给了我被关押156天后的辩护机会。在检察院从初查到立案对我采取强制措施一年多的时间里,没有任何人找我就案情核实过。

感谢法庭还原了“三大事实真相”:

1.还原了我对大天乡两名被布宁村黑恶势力打死的黎族同胞负责的真相。

2.还原了我履行职责,依法办案的真相。

3.还原了我对嫌疑人王盖审查负责的真相。

第三句:我也感谢检察机关给了我“三个机会”:

1.给了我静思、反思、深思人生的机会。我难得在看守所集中“休假”156天,写了十余万字的《公安局长狱中日记》。我深刻体会到,失去监督的权力必然产生腐败,特别是失去监督的检察权,就像运动员又当裁判员一样,必然出冤、假、错案。检察院办案人办案是双刃剑,打准了修补国家机器,打错了就会破坏国家机器!

2.给了我经受冤狱考验的机会。我深深感到,公安局长犯罪入狱是耻辱,蒙冤入狱是公安局长的最高境界。我虽然蒙冤入狱,但是,痛定思痛,我也总结了一些经验教训,让自己更强大更完善。受冤枉的虽然是我自己,但法律上的漏洞与缺失也是共性问题,包括人为干预法律的实施。如果通过我的不幸遭遇给高层领导以及法律界人士以震撼、警醒,避免别人不再蒙受类似于我的不白之冤,让更多的人感受到法律的公正,我的监狱就没有白蹲!

3.给了我一次特殊的调研机会。我在看守所写了三万余字的《十八少年犯罪狱中调查报告》,并为每个在押少年写了一篇剖析犯罪原因的文章。我与十八个孩子席地而坐,教育他们走上正道,这是我从警以来最难忘的收获。

(中间公诉人王昌两次无理抗议打断我陈述,被审判长严厉斥责,并被敲法槌警告:请公诉人珍视法庭纪律!)

尊敬的审判长,在座的各位,1998年5月13日,我临危受命,只身来到东海市任公安局长。我与党委一班人,团结协作,扫除了黑恶势力“横海帮”和布宁村的村霸团伙,还东海市治安稳定,使一个混乱的东海市公安局一跃成为省优秀公安局。对此,组织和人民也给了我充分肯定,我先后23次立功受奖。我热爱东海,与东海的广大民警和群众有深厚的感情,特别是当地的黎族百姓。我认养了土眉黎村的三个孩子,至今已八年。今天,我看到我领养的大女儿也来到了法庭。她看到我站在被告席上,哭成了泪人。

我万万没想到,今天自己会成为被告,万万没想到公诉人不仅把正义当犯罪强加于我,而且还污辱指控我“伤害当地黎族同胞感情”,这是我不能接受的!对这样的指控,你们要问问东海的黎族父老答不答应!要问问我领养的三个黎族孩子答不答应!要问问两名无辜被打死的黎族青年的冤魂答不答应!他们的父母妻儿及广大善良的被农村黑恶势力欺压的黎族同胞答不答应!

我万万没想到,我依法部署民警抓捕打死无辜黎胞的犯罪嫌疑人,却被指控滥用职权罪。我何罪之有?打死人的命案嫌疑人,反而被公诉人认定成无辜群众,黑白颠倒到了何种地步!如果民警抓捕命案嫌疑人是犯罪的话,那么由我来承担,与民警无关,请现在就把站在我身边受审的民警放了!但是,如果组织将来再让我当公安局长,这样的“罪”我还犯!希望广大民警,特别是公安局长们,不要因我扫黑蒙冤就消极,任何时候都不要忘了我们的神圣职责,我们是“猫”,永远不当“老鼠”。黑恶一天不除,“保护伞”一天不拔,我们就一天战斗不止!

我坚信法律是公正的,在座的法官是公正的,一定会给我本人及所有因本案蒙冤的民警,以公正的判决,还人民警察的尊严!

我的陈述完了。

2006年12月27日,琼岛区法院第二次开庭。

2007年1月24日,琼岛区法院不采纳检察院对我滥用职权的公诉,以玩忽职守罪对我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执行。

我走出监室,以“戴罪之身”回到省城,与家人见面。

我要重点说说与儿子的见面,因为这个见面,既父子情长,又痛心疾首!

与儿子见面,我俩长谈一宿。可以说,身为人父,第一次跟儿子长谈这么久,好像要说完一生的话。我从当公安局长开始讲起,怎样到东海市,怎样扫黑除恶,这么多年我都在干什么。我说,儿子你长大了,已经是大学生了,我有必要跟你讲,要不讲的话你会恨我。因为老爸这么多年也不管你,也不照顾你,就忙自己的事,你也不知道我忙些啥,最后还被判个刑。如果我不跟你说清,你会认为我一直在干坏事,最后被判了。儿子说,不是那么回事,我知道你是冤枉的。我说,那我也得给你说清楚,虽说我忙得顾不过来你,但即使这样,你人生每遇大事我都为你操心,特别是上大学的事。现在,你上了大学,我也理解你自己的选择了,对我当年跟你发火,儿子请你原谅……

当年,儿子考大学,分数入了本科线。我想,儿子可以上警察学院,将来也像我一样当一名人民警察。我都没征求他的意见,就为他报了名。

结果,警院决定录取了,做梦也没想到,儿子第一次跟我翻了脸。

不行,我不同意!我不去,我就不愿意当警察!

连着几个不,气得我发疯,真想揍他一顿。

你不当警察就别上学!

我就不当,我偏要上学!

你为什么不愿意当警察?

我现在不想说!

父子俩就这样吵起来。以前,他什么事都听我的,想不到这回他反了,逆天了!他是长大了,还是怎么的?我没招儿了。

我问,那你想上哪个大学?

他说,我想上北京工业大学,学计算机。

我说,儿子长大不听爹的!我跟你说三点:第一,你是不孝之子!老爸就想让你继承我的事业,哪怕你将来不当警察,你可以搞法律啊。第二,北京工业大学你去就去,从此你的学习好坏,你的工作选择,我都不管了!第三,大学毕业以后所有的费用我都不承担了,你自己想办法!

他说,第一条,我不认可,孝不孝不在这儿,那是以后的事,等你老了再说;第二条,不用你管;第三条,没问题,我肯定自己来!

父子俩对话硬碰硬,好像要断绝关系。

就这样,他到了北工大计算机学院。

一年后,我出事了。

现在,我判缓刑回来了。父子一夜长谈,儿子把肺腑之言全说了出来——

老爸,你当初不是问我为什么不愿意当警察吗?我现在跟你说,我为什么不想当警察,你的事证明了吧?这就是你为之奋斗这么多年得到的结果!你说说,我从小到大,见过你多少次?跟你在一起生活了多长时间?你不是把一生全都用在工作上了吗?用在你的为人民服务事业上了吗?可现在谁管你的事?我如果再当警察,将来也是像你这样,家里啥也顾不上。我才不当!你现在出事了,我跟你说,你才能听进去。我当时要说,你能听进去吗?

听儿子这样说,我低下了头。

我无言。

我说,儿子,你恨老爸不?

他说,我不恨。

我说,那你说我是不是个坏警察?

他说,当然不是,我相信你是扫黑除恶受报复的。老爸,没事,你放心,我会好好干!

我说,儿子,你现在也别太埋怨我了。

他说,我现在已经不想埋怨你了。

听他这样说,我很难过。

我想起宣判当晚,韩华让人带话,说他太忙就不过来看我了,以老朋友的好意劝我别再上诉了,见好就收,别再折腾了。如果再上诉,万一改判个实刑,抓回来收监执行,那就更惨了。如果不上诉,认了缓刑,至少有人身自由了。我当时请人也带了回话,说谢谢他的好意。

至于上不上诉,我没有表态。

我肯定上诉!

我必须上诉!

我扫黑除恶,何罪之有!

不管前路是风是雨,是泥是坑,我都要走下去!

就是改判收监,我也要把牢底坐穿!

只要不整死我,出狱那天还是一条好汉。

我不信天永远黑,不信正义不出现!

于是,在这个与儿子长谈的夜晚,我对儿子说,我决定上诉,明天就去东海。此去上诉,要面对二审宣判,结局有两种可能:一种,维持原判;再一种,可能把我抓回去坐牢。但是,我不怕,这是最后的斗争!只是苦了你,苦了你妹妹,苦了咱们家。

儿子看着我。

儿子没说话。

第二天,我上飞机走了。

到了东海,打开手机,收到儿子发来的短信:老爸,你一定要坚持!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这次回去就是再给你判实刑,我也坚决支持你。你放心,等你回来的时候,会有一个更加成熟的儿子等着你!

我的眼泪当时就下来了。

我不担心了,我没负担了。

我冲着空旷的机场大声喊——

儿子,你长大了!

李国和,你要战斗到底!不为你个人,要为天下人!

后来,儿子以优异的成绩在北工大本科毕业,又考到澳大利亚读研。两年后,一家上市公司在三十名毕业研究生中选一人,就选到了他。因为他的专业技术太棒了,工资也拿到最高,半年时间就成为中层干部。一年多绿卡就拿到了。他向我报喜。我说你拿这个东西花了多少钱?他说一分没花。拿到身份以后,这小子就注册了一个公司,给人家做程序。跟着又要跳出来单干。我说行吗?他说,肯定艰难,但前景美好。就这样,他干了一段时间,又融资开了两家公司,做互联网开发。天天忙得不得了。

儿子真的长大了!

一壶清茶两相对,话到悲处四行泪。

我跟李国和的走心长谈,从他离开东海五年后被陷害入狱,说到他在狱中坚持斗争一年多,直到被“判三缓四”走出监狱,以“戴罪之身”回家。

我问,你上诉了吗?

他说,上诉了。为什么不上诉?我没罪!

李国和上诉了,案件再次进入法律程序。

一个公安局长,因为扫黑除恶而被判刑,事件惊动了省电视台《说法》栏目组。制片人孙振博拍案而起,说被害人符洪还活着,检察院、法院为什么不去取证?太黑了!他们不去取证,我们派记者去!

随后,记者彭宁悄悄地来到了东海。

彭宁心想,法院既然已经判决,那就先去法院采访,听听他们如何解释。

想不到,法院一听他是电视台的,大门一关,无可奉告。

彭宁吃了闭门羹,百思不得其解:之前公、检、法到处邀请媒体,还组织新闻发布会,怎么现在连门儿都不让进?你判决公正怕啥?得,既然不让我进,我就从门缝儿拍两个镜头,另外去找干货。

彭宁说的干货,就是去采访符洪。

老天有眼,他当真找到了符洪。符洪家的惨景,让他掉泪:哥哥被打死,符洪被打成重伤。老妈背驼得脑袋挨着地,永远抬不起头。老爸拉扯着符洪和他哥哥的孩子,在破草房里凄风苦雨。

符洪对彭宁详细讲述了王盖行凶的事实,说公、检、法三家至今没人找他作证。他认出王盖以后,上告无门,反而被检察院的人威胁,甚至殴打……

符洪成了本案最不该遗漏而被故意遗漏的证人!

很快,《说法》节目以《被遗漏的证人》为题,播出了对符洪的采访,揭露了检察官陷害民警、法院判决不公的事实。

节目播出,一片哗然!

李国和的朋友们,特别是警察兄弟们,扬眉吐气,兴高采烈。

与此同时,检察院的头头儿暴跳如雷。他们秘密成立了四个专案组——

第一组,封杀《说法》的这档节目。

第二组,摁住符洪,不让他再接触外人告状。

第三组,调查是谁带电视台记者去找符洪的?有一个抓一个,有两个抓一双!

第四组,去省城抓回李国和,罪名是在缓刑期间乱说乱动。

节目播出当晚,孙振博再次采访李国和,准备策划两个续集:一个,《被包装的无辜群众——王盖》;再一个,《被陷害的公安局长——李国和》。

但是,迫于检察院的淫威,这档节目被叫停了。三部曲夭折了。

检察院利用公权力扑灭事实真相,已经到了气急败坏、无孔不入的程度。

——第一专案组,任务完成出色。

第二专案组把符洪从家里带走,关在农场的小黑屋里,不给吃饭,不给喝水,不让睡觉。是谁指使你告状的?你这是诬陷检察院!符洪跟他们急眼,说我讲的都是事实,谁诬陷你们啦?是你们与打死我哥哥的凶手合谋!几个人恼了,扑上去,啪啪啪!一顿暴打,把他打得跪在地上,边打边说,就你这小样儿,想让你没了像摁死个苍蝇,要不你就试试!符洪大喊大叫,救命啊!检察院打人啦!农场的工人听见了,都围过来看。检察官没办法,只好放符洪回家。之后,为了阻止有关方面再来调查,专案组竟然想出阴招儿:在肉体上消灭符洪之前,先从户口上让他消失!他们来到管片儿派出所,逼迫所长王青把符洪的户口本更名,改成符袜。符袜是一位早已去世的老人。王青说,这样改可不行。专案组说,你不改,现在就跟我们走!王青没辙,只好做了昧良心的事,把活人改成死人。专案组同时要求,以换新的名义,收回符洪的身份证,也给改为符袜。

第三专案组把大天乡派出所所长章贵的弟弟抓起来,说是他带记者找的符洪。章贵的弟弟被打得皮开肉绽。在此之前以“涉嫌玩忽职守罪”被判刑的章贵,在狱里听说弟弟被屈打,号啕大哭。

第四专案组的任务最难完成:去省城抓回李国和……

——想抓我?

李国和端起杯喝了一口清茶,脸上露出狡黠的笑。

看他笑了,我也笑了。

我问,谁给你通风报信了?

呵呵,好人王文集。他说李局,你赶快躲躲,他们要抓你!我说,我料到了。

王文集让我躲躲。我想,光躲也不是办法!

我决定去找符洪取证据,应对上诉。

说走就走。我稍作化装,秘密飞到东海。

下飞机后,找了一家鸡毛小店。

刚入住,房门就敲响了。

我愣了一下,从门镜一往外看,哎哟,是戴雄!我当年的秘书。

他怎么知道我来了?

我打开房门,刚要叫他,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拉起我就走。

我随他来到店外,上了他的车。呜——

车飞快驶离小店,上了大道。

一路上,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车兜了好几个圈儿,确认没人跟踪,开到一曲径通幽处。

车停树旁。树后闪出一个人。啊,是王文集!

我们都成了特工,用不寻常的方式接头。

王文集说,李局,你不能再用手机了,他们对你上手段了。

噢,原来如此。我上飞机是实名制买票,一买票,他们就知道我回东海了。也就是说,我的行踪暴露了,这等于自投罗网。

王文集又说,李局,此地不能久留,抓你的人正在路上!

我们简单说了一下今后的联系方式,随后各走各的。

后来,我听说,我们前脚走,第四专案组就包围了鸡毛小店。

我买了几个很便宜的小手机,又买了十几个不用实名登记的卡。再跟王文集他们联系时,通一次话换一个卡,话语简练机密。

从此,我行踪不定。

想要抓我的人,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最终放弃了。

十一

2011年11月7日出版的《中国青年报》,刊登了刘万永采写的长篇报道《公安部处长洗冤录》。报道披露了李国和蒙冤入狱的惊人内幕:“委员长批示”被高人识破!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李国和被法院以玩忽职守罪“判三缓四”,判决书寄到了其户籍所在地的派出所。

一个被判了缓刑的人,是所里重点的列管对象。

所长张南收到判决书,拆开一看,哎哟,东海市公安局原局长李国和被“判三缓四”。

为什么事啊?张南很好奇。

他从头到尾看完判决书,惊出一脖子冷汗。

——民警开枪把命案嫌疑人打伤了,铐上了,就为这个,开枪民警判了,所长判了,纪委书记判了,连公安局长也判了!乖乖,我所里有几十号民警,差不多天天有抓人铐人,要按这位局长的待遇,哪天赶上了,检察院还不把我也带走?妈耶,这活儿没法儿干了!

惊吓过后,他想起一个人来。一个老爷子。

不行,我得去找老爷子请教请教!

他说的老爷子是谁啊?政法大学资深教授邢文鑫。

邢老当年七十七岁,虽说已经退休,但身为中国刑法界泰斗级人物,仍在关注毕生为之奋斗的政法事业。

邢老“文革”前在省高法刑事审判庭工作。“文革”期间,他反对砸烂公检法,看不惯江青,就写诗骂她。想不到,被老婆出卖了,一关就是十年。粉碎“四人帮”后被释放,出卖他的老婆跟了别人。邢老身无分文,穿一军大衣,夹一小被子,没地方住,临时住在单位的锅炉房。赶上大年三十,兜里还有十几块钱,想买点儿饺子吃,出去转了一圈儿,都关门,反倒转饿了。锅炉工带了一盒饺子,分给他一半,就这么过了一个年。邢老吃不上,穿不上,老领导就给他介绍个老伴儿,说你俩可以搭个伙儿。女方原来的爱人是军科专家,因公牺牲了。邢老一看,这是个好人,俩人一拍即合。像童话里说的,从此,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邢老住在张南的管片儿,张南常去他家坐坐,听老爷子讲这讲那,受益匪浅。

现在,他拿到李国和的判决书,立马想到去找邢老。

这天,他来找邢老,邢老正好在。张南说,咱们社区有个李国和,以前在东海市当过公安局长,现在给判刑了,我觉得案情好吓人。

为什么?

嗨,要按判决书上说的,我都被抓起一百回了!

哈哈,没那么悬吧!

您不信?判决书我带来了,您是高人,您看看!

邢老接过判决书,连看两遍,气得直哆嗦。

没有这么胡来的!小张,你把李国和找来,我听他具体说说!

李国和属于派出所随传随到的,一听所长传,立刻来报到。

张南说,今天我带你去见个高人,给你号号脉!

李国和一愣,你们还管看病?

当然管!你身上没病,心里有不?

有啊,心里的病老多了!

张南把李国和带到邢老面前,聊了不到二十分钟,邢老一拍桌子,你这个案子我管定了!看你浓眉大眼的,就不像个坏人!

想不到,一面之交,邢老真的动起来。

他反复看了判决书,又通过律所把卷宗借出来,越读越来气。

他问李国和,你这个案子动静这么大,有什么背景吗?

他们说委员长有批示。

啊?怎么批的?

我也不知道,报上铺天盖地。

什么报?拿来我看看。

李国和赶紧把当年的《特区报》拿来。

邢老接过报纸,戴上花镜,连看好几遍,又反复念标题:警察枪击无辜青年,委员长批示讨回公道。

忽然,他冷笑一声,委员长不分管政法,他会批吗?要说公安部部长、检察长、法院院长批示,那还靠谱。一个边远农村的老百姓被打伤了,委员长就批示讨回公道?我不信!就算委员长批的又怎么样?中国是法治国家,不管是谁,批得不对,都要改正!再说,批示了什么啊?报上也没有说内容啊?我很怀疑!

邢老的话,像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李国和心里一惊,啊?难道批示有假?

一惊过后,自己先否定了——

谁敢造这么大的假?

没人敢造。顶多有人造假材料欺骗了委员长。

划破夜空的闪电在他心中又熄灭了。

但是,邢老继续发问——

既然被王盖打伤的符洪还活着,他亲眼看见自己哥哥被王盖打死,为什么检察院、法院不去找他取证?王盖知道符洪没死,是他行凶的见证,他为什么还要疯狂告状,甚至告到委员长那里?就不怕下来人找符洪吗?一找不就露馅儿了吗?这些不合理的现象背后,必然有人做局!黑恶势力的可怕,已经超出我们的想象。这事得突破,不突破不行!

紧接着,邢老的突破行动开始了。

这是李国和没想到、也不敢想的。

2007年7月8日,邢老提笔给委员长写信——

尊敬的委员长:

您好!

本信只是反映情况,且此情况中涉及您的“批示”。所反映的问题与我无关,我虽已七十七周岁了,但出于热爱党和国家领导人才专题反映。

要反映的情况是东海市个别报纸以“警察枪击无辜青年,委员长批示讨回公道”为核心,炒作未结案。检察院人员也参与炒作而造成证据极不充分就判扫黑警察徒刑。

民警为什么要枪击王盖,很有必要扼要说明具体情况。

我不认识与本案有关的任何人,根据公、检、法公开的司法文书得出我的看法。

东海市大天乡布宁村,有少数村民经常与邻村发生械斗。在1999年就发生“8?22”和“10?7”两起,打死两人,打伤多人,至今几十名行凶人员无一人被追究刑事责任而逍遥法外。案发后,开枪民警说他亲眼所见王盖是参加械斗的人,在追捕中让他站住,王盖不站住而调转摩托车头逃跑,民警鸣枪示警后,王盖仍开着摩托车逃跑。民警向摩托车开枪,打到王盖身上,致其受伤。

枪击案发生后,市公安局调查认定王盖是“涉案嫌疑人”,检察院不调查却越权认定是“无辜青年”。两机关认定没有统一,案件中断五年也没办理。2005年年底,报上发文,说王盖是无辜青年,公安局不承认枪击村民的错误行为反而诬陷其为“杀人犯”,“委员长批示讨回公道”。为此,法院把东海市公安局的开枪民警、派出所所长、纪委书记和已调离五年多的原局长李国和都判了刑。

东海市公、检、法都不认真调查本案的真实情况,中央电视台得知后进行采访,发现办案机关从没找过受害人,成为遗漏的证人。公开报道后,检、法两机关不但不采取措施弥补被遗漏的证人的作证,反而检察院传讯威胁受害人,问受害人符洪为什么不早指控王盖,为什么不经检察院就向记者提供情况。当符洪陈述被王盖殴打时,检察院把符洪强留农场不让回家,实质上是非法限制受害人的人身自由。

敬爱的委员长,在公务员系列中,警察是弱势群体。在和平年代里,不少警察为了党和人民的利益,流血负伤、因公殉职。我是很敬佩警察的。应当呼吁尊敬警察,同时,更应维护警察的合法权益。这个案件是警察的职务行为还是故意伤害行为,在没有统一认识时,检察院就用“委员长批示”封锁本案真相。不论案件对与错,封锁案件就损害了“公正、公平、公开”的办案原则。何况只说“委员长批示”而没有批示的内容,“批示”对查清本案有重要影响,我不请求您对我的来信有任何批复,只期望查一查有无对“王盖被警察枪击上访信”的批示。为党和人民的利益,我不怕年龄已高,要坚持不懈地呼吁,使政法工作改革深化,维护和谐社会的创建。

身体健康 工作顺利!

政法大学退休教授邢文鑫敬上

二〇〇七年七月八日

信写完,留下联系方式,直接寄给了委员长。

信封注明:“私人信件,请交本人。”

信寄出后,邢老并没闲着,又找来四位著名的法学家,认真审阅案卷,深入研讨,拿出了一份《李国和涉嫌玩忽职守罪案专家论证法律意见书》:

李国和作为公安局长在王盖被采取监控措施以及签发《东海市公安局关于大天派出所文山开枪击伤故意杀人在逃人员王盖的调查报告》方面,都是其履行公安局长职责的正常行为。不能认定李国和的行为属于玩忽职守。而且,本案中唯一构成玩忽职守罪的条件是所谓的“恶劣社会影响”。这个要件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新闻媒体的不实报道所造成的,对此新闻媒体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不能将因新闻媒体的不实报道而造成的所谓“恶劣社会影响”强加于李国和身上,让他由此承担玩忽职守罪的刑事责任。专家们建议二审法院,本着严格依法司法、实事求是的原则,依法对上诉人李国和做出无罪的处理。

《意见书》正式递交给法院。

但是,石沉大海。

就在这时,邢老突然接到电话,是委员长的秘书打来的:邢教授,您好!您给委员长的信收到了。感谢您对他的关心,也感谢你对司法工作的负责精神。委员长接到信后,立即让我核查此事。我找了办公厅、信访局,经过核查,委员长从没有对枪击案做过批示!

啊?邢老的手有点儿颤抖,你说什么?没有批示?

对,没有,也不可能做这个批示。

邢老兴奋得不行,啊,啊,好,好,让你费心了!还请你给我回个函,正式答复此事。

那当然,我先给您通个电话,随后让办公厅给您回个函。

2007年8月10日,邢老收到了办公厅的回复函——

邢文鑫同志:

您于2007年7月8日写给委员长的来信收到,关于信中反映个别报纸造假新闻,以“警察枪击无辜青年,委员长批示讨回公道”,期望询查委员长对“青年被警察枪击上访信”有无批示一事。经查,无此批示。特回复。

全国人大常委会办公厅信访局

2007年8月10日

邢老一拍桌子,好啊,我就说,委员长不可能批示!

他马上给张所长打电话,你告诉李国和,委员长根本就没有什么批示!

无法用语言形容李国和听到这一消息时的震惊!

他欲哭无泪!

他欲喊无声!

邢老说,在共和国历史上,伪造国家领导人行骗,有记载的只有1960年3月17日,王倬伪造周总理批示,诈骗人民银行总行人民币20万元。案件侦破后,王倬被判处死刑。想不到,时隔四十多年后,这种超级诈骗竟加害在李国和及文山、章贵、马成等扫黑除恶的人民警察身上,让他们蒙冤入狱。这起冤案必须马上平反,制造冤案的人一定要依法追责!

与此同时,最高人民检察院也从人大办公厅获知此事,直接打电话通知省检察长黄国利,查找假批示,追查责任人,将查处结果及时上报。并且明确指示,事件所涉及的人都是公安机关的,要听公安机关的意见。

黄国利把韩华及办公室主任、研究室主任、反渎职局局长,叫过来一顿臭骂——

这是你们谁干的?报纸上的假新闻是谁写的?你们把委员长的批示给我找出来!全都找去,找不着统统下岗!

一屋子大官小官,大眼瞪小眼,全都傻了眼。

于是,一场查找批示的闹剧在检察院上演了。

事后,王文集跟李国和说,这可能是我工作以来,最滑稽、最无奈、最劳而无功的工作了!办公室机关、办公厅、研究室的人到处翻箱倒柜。什么叫难受?明知没有也得把柜子打开,一个一个翻。找来找去,精疲力竭,叫苦连天。没有,没有,还是没有,屁都没有!

最后,找不到,彻底毛了。

黄国利把王为和韩华叫到一起商量对策。

韩华说,我们都认真找了,没有也没办法,还能把人吃了?

王为说,报上都登了,怎么能是假的?我们积极处置,也是对委员长尊敬。

黄国利说,讲这些都没用!最高检等着报告呢。这样吧,韩检,你把情况写个报告,赶快报上去!

韩华马上起草了报告,经黄国利签发,报到最高检——

第一,确实没找到委员长的批示。那是记者瞎说的,跟检察院无关。我们也受骗了;

第二,经过我们核查,有没有委员长的批示不重要,李国和等民警涉嫌滥用职权、玩忽职守罪没有问题;

第三,办理此案,我们请示了最高检反渎局副局长顾音。他让我们抓人,我们才抓了。

报告不但坚持没判错,而且把顾音交了出去。

报告送到最高检,顾音知道后气坏了,说明明是你们造假骗了我,现在反而倒打一耙。好啊,咱们就倒查,看看究竟是谁的错!

检察院一推六二五,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

过了几天,邢老见假批示被揭穿后,事情没有进展,要找纪委书记当面谈谈。

高明一听邢老要来,非常高兴,说我也正想请他来呢!

见到邢老后,高明说,感谢您,感谢法学家们!

郑刚在一旁说,邢老,这么简单点儿事,您不必太较真。

邢老一听就来气了,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你身为省厅督察领导,不核查委员长有没有批示,不维护民警的尊严,还这样阴阳怪气?

郑刚不吭声了。

高明说,最高检已经明确指示了,此案涉及的都是公安人员,要听公安机关的意见。下一步,我们要紧锣密鼓地干起来,彻查倒追,维护民警的执法尊严。

邢老笑了,太好了,这样就对得起基层民警了!

可是,高明的“彻查倒追”没能实现。

为什么?他年纪到了。退休了!

暂时没人接班,由郑刚临时主持工作。

对于最高检的指示,他冠冕堂皇地拿出意见——

尊重司法机关判决。法院什么时候纠正判决,我们再为民警维权。

事情一拖,又是一年!

假批示查清了,春天依旧没有来。

每起冤案的背后,都隐藏着利益集团。何况这是黑恶势力与“保护伞”的无耻勾结!一旦东窗事发,他们就攻守同盟、抱团死扛。他们手中掌握着执法大权,不会束手就擒!

拖一天,算一天。

拖十年,那更好。

聂树斌案,呼格吉勒图案,哪个不是如此?

自古以来“刑不上大夫”已经形成了基本规律,真正制造冤假错案的是普通的公安民警、普通的检察官、普通的法官吗?不是!一般的执法人员没有这个权力更没有这个胆量。同时,一般的执法人员知道一旦办错案的后果是什么,为了保住自己的铁饭碗他们也不敢蓄意制造冤假错案。能有权办冤假错案的恰恰就是那些手握大权的人。任何一起冤假错案的背后都有这些人的批示或者指使!他们把自己手里的权力凌驾于法律之上,为了政绩、为了排除异己、为了泄愤、为了报复、为了金钱等等,他们可以随心所欲!他们可以全盘否定合议庭的意见,在他们闭门造车甚至臆想中就把案件定性了,就把一个人一个家庭给毁了!但是,有几个制造冤假错案的直接指使者受到党纪、政纪、法律的追究了?关键时刻,总会有替罪羊出现。最后,再用纳税人的钱搞定蒙冤受辱的人,进行所谓的国家赔偿。纳税人的钱为制造冤假错案的人买单,而他们自己却丝毫不受任何影响。所以,冤假错案才能源源不断地产生。不从源头上解决,这种现象就会一直持续下去!

呜呼哀哉!

十二

一壶清茶两相对,话到悲处四行泪。

我跟李国和的走心长谈,从识破假批示进入高潮,到事情被冠冕堂皇地拖下来而落入低谷。郁闷。愤懑。喝空杯子懒动壶。

沉默良久,李国和端起壶给我续上茶,来,你接着喝,我接着说——

事情被郑刚拖下来。一拖,又是一年!

这天,王文集突然来电,李局,你马上离开省城。我刚得到消息,这边儿又要抓你!

我放下电话就动身。一路北上,投奔我的警校同学、黑龙江警校校长杨彤勇。我俩从毕业就没断联系。

入夜,列车进站,杨彤勇早已在站台等候。

多年未见,好像昨天刚分手。

兄弟俩促膝相谈。杨彤勇说,这帮家伙胆敢捏造委员长的批示,你为什么不发动各级人大代表?让他们上交提案彻查,说不定能促成问题的解决。

对啊!我抓抓脑壳,我早就应该想到!

新的斗争思路,像火一样被杨彤勇点燃。

于是,我俩开始寻找代表。找谁呢?

想来想去,想到老厅长王东。王东现在退居二线,任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

杨彤勇说,对,就找他!

我说,我悄悄杀回省城,好好策划!

杨彤勇说,我正好有假,陪你一起回去。我在你们那边儿有个落脚的地方,保险谁都找不到。咱们开车走,你的信息就留在黑龙江,谁想找你就来吧,呵呵!

我俩说走就走。加满油,上了高速。

原来,杨彤勇的弟弟在省城远郊买一栋别墅。他人在国外,钥匙给了杨彤勇。

别墅地处于山区。云遮雾绕,古木参天。

一住下,杨彤勇就给王东打电话。

王东说,我现在就过来!

见面。拥抱。国和,你的事我都知道了,说吧,需要我帮啥?

我说,马上要开“两会”了,我想麻烦你找找参会代表,让他们上交提案,彻查捏造委员长批示的犯罪行为!

王东说,好,我先请出一员大将!

杨彤勇问,谁?

好汉姜斌!他为人正直,一发言,记者们都会扑上来!

很快,姜斌来了,刘万永来了,邢老也来了。他还带来了律师迟生。

邢老说,现在真相大白,我们研究一下提案怎么上会?

王东说,对,咱们分分工。姜斌,你负责联系代表联名。

姜斌一拍胸口,没说的。

王东又说,迟律师,你负责找符洪取证。你是律师,又是人大代表,谁也不敢把你怎么样!

迟生说,我马上动身。

刘万永说,我跟你去。

姜斌说,你们去,我花钱!

邢老说,多谢姜代表!现在符洪随时会有生命危险。如果我们把他的证据固定下来,他的安全也就有保障了。谁敢碰他,就在“两会”上捅开!

第二天,大家分头行动。

李老师,说实话,万永和迟律一走,把我的心都带走了。我担心他们的安全,也担心符洪的安全。后来,他们平安归来,我才踏实了。

我说,东海着实不平静。他们取证成功吗?

你猜呢?呵呵。他们一回来,我们都围上去,跟你问的一样。迟律抢着说,成功,成功!我们就说快讲讲。迟律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就讲起来啦。得,李老师,我也转述给你——

迟生和刘万永一到东海市,就被检察院盯上了。

他们来到派出所查找符洪的信息,所长王青说,没有这个人。

迟生说,这怎么可能?卷宗里有,电视里有,派出所怎么能没有?

王青打开电脑,你们自己看!

迟生一看,傻了,符洪的信息栏里填的是符袜!

再一问,符袜早就去世了。

王青说,我说没这个人吧!不过……

他使了个眼色。

迟生随他走出大门。

王青小声说,你们可以自己去找,地址……

告诉了地址后,他大声说,再见啊,不送!

迟生紧握双手向他致敬。

迟生二人在山里转来转去,终于找到了符洪家。

家徒四壁让他们心酸。

驼背老母亲让他们掉泪。

刘万永问符洪,你在派出所里没有户口吗?

有!

身份证呢?

也有。都让派出所收走了。他们逼着我把名字改成符袜。我凭什么要改成死人的名字?我就不改!

迟生说,这是他们的阴谋诡计,就怕来人找你了解王盖的罪行。

符洪说,除非把我杀了,谁也别想堵住我的嘴!

迟生说,好样儿的!我们来找你,就是想听听你讲讲王盖打死你哥哥、打伤你的经过,你还记得事情发生在什么地方吗?

符洪说,记得,记得,我领你们去!

说罢,领迟生二人来到当年王盖行凶的现场。

符洪连说带比画,详细讲述了当时的情景,王盖他们是怎么打死他哥哥的,又是怎么打伤他的。当时,王盖在哪个位置,他哥哥在哪个位置,他本人在哪个位置……

迟生把符洪的讲述全部录了像。

刘万永一面录音,一面拍照。

2011年11月7日出版的《中国青年报》,刊登了他拍摄的符洪指认现场的照片。图片说明:受害人符洪在哥哥被打死的地方向记者介绍情况。

符洪的嫂子谭贝听说有记者来采访,也赶来哭诉自己的不幸。

她的哭诉,让刘万永落泪。

他拍下谭贝哭诉的情景,同样发表在《中国青年报》。图片说明:“谭贝对《中国青年报》记者说:“我丈夫死了,像狗一样没人管。”1999年8月22日,她丈夫王安被人打死,该案至今未破。

录音,录像,笔记,照片。王盖行凶,铁证如山。

迟生二人取证圆满,回到东海市。

回省城前,迟生突然想起还有一个需要核实的问题,就给符洪打电话,让他来市里见面。

电话被检察院的人监听了。他们化装成烤羊肉串的、卖水果的,蹲守在宾馆门口堵符洪。

符洪早已学会了反侦查。他没有直接去宾馆,转了好几个圈儿,确认没人跟踪了,这才钻进小胡同,从宾馆倒垃圾的后门溜进去,跟迟律师接上了头。

迟生、刘万永拿到如山铁证。

姜斌联系了三十多名人大代表。

大家又汇聚在山中别墅。

王东说,“两会”在即,决战的时刻到了!我刚得到确切消息,周舟要到我们代表组参加座谈。他不批准材料就不能带到会上。这是坏事,也是好事。我们利用汇报的机会,当面把事情跟他摊牌。让他明白,这是人民代表与黑恶势力的较量,迫使他当场表态。他要是阻拦,就连他一起告!

这天,座谈会召开,周舟果然到会了。

会上,王东抢先发言,我要讲的主题是:切实维护执法者执法尊严迫在眉睫。当前,黑恶势力及其“保护伞”陷害民警的事件层出不穷。本省最典型的案例是伪造委员长批示,把原东海市公安局长李国和及三位民警判了刑……

听到这儿,周舟坐不住了,说这个案子我知道,有错必纠。这样吧,省里的问题省里解决,就别上会了。我在这里表个态,高法先立案再审,政法委也开个会专题研究,拿出意见,督促当地尽快纠错。你们看这样行吗?

王东一看,说,行!

周舟接过王东的材料,转手交给同来的省高法副院长,你们尽快审理!

十三

周舟在“两会”前被迫表态,省高法受理再审了。

可是,《再审决定书》却迟迟没有下来。

《再审决定书》是从法律上纠正错案的开始。

没下来,琼岛区法院就不可能再审。事情有可能又被拖下去。

2010年7月7日,《中国青年报》发表了刘万永的报道——《李国和案再审四大焦点》,深刻分析了此案再审的阻力来自何方。

刘万永在报道中说:这是一起并不复杂的案件,却因为案外的因素变得离奇曲折。

——李老师,到了这个时候,我不能再等了,不能再给对手机会。我决定敲山震虎!

敲山震虎?

对,来个绝的!你听我说啊——

我用纸壳做了三块牌子,每块牌子上写一句话。然后,把符洪和取保候审的文山、章贵秘密召集起来,策划到法院门前举牌示威。他们三个举牌,我拍照。

一切就绪,只等出发。

师出须有名。我把这次行动取名为“警民联合讨尊严,试看黑恶谁能敌”。

2011年9月8日,我们出发了。

我提前来到法院大门斜对面的博物馆,准备拍照。符洪他们三人随后从西往东走过来,假装谁也不认识谁,一个跟一个往前走。走到法院门前时,三人突然一齐转身,三块牌子瞬间亮了出来——

“黑恶势力杀人犯被检察官包装成无辜群众!”

“明显冤假错案不纠正!”

“法院被强奸!”

我咔咔咔一顿拍照。

他们三人一齐高喊,冤枉啊!冤枉啊!

一喊,警卫、值班的都出来了,上去围住他们,干什么,干什么!

我快步走上去,大声吼道,你们横什么?啊?我是省公安厅的!

警卫说,省公安厅的怎么还干这个?

我说,有冤不许喊吗?要法院干什么?我们几个都是警察,你们少来横的!谁敢动手试试,赶快去汇报!要不一会儿闹大了,说不定会出人命!

他们一看惹不起,马上就汇报,说有省公安厅的带着人在这儿闹事!

在门口上访的一帮老头老太太都过来了。

一时间,法院门前乱哄哄。

这时,一个小领导模样的人出来了,说你们不能在这儿闹!

我说,谁闹了?我是李国和,你马上报告说我来了,要不一会儿出事你也承担不了。

他说,你的案子我知道,你的材料我们都有。

有你们为什么不动作?压这么长时间干吗?

他说,那个……太复杂。

我说,好,咱们今天就来个简单点儿的,有本事你给我抓进去!

说完,我朝符洪一扭脸,别怕,你们接着喊!

冤枉啊!冤枉啊!三个人一齐高喊。

那帮老头老太太也跟着喊,冤枉啊!冤枉啊!

小领导一看事越闹越大,急忙打电话给附近派出所。

不一会儿,依维柯警车开来了。车上下来几个便衣,干什么?干什么?

我说,你们喊什么喊?咱们是一家人,我是省厅的。

省厅的怎么还跑这儿来闹事?

不闹能解决吗?

你叫什么?

我叫李国和!

啊?你就是李国和?

对,我就是李国和。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副所长,你这个案子我们都知道,局长打黑被黑。对吧?

我说对!你们截访也注意点儿,把谁碰了可不好办!

那我们怎么办?

兄弟,你现在就做一件事,我口述,你记录,把我在这儿闹的情况写得越严重越好,说要出人命。

这么写不把你害死吗?

不会!你这是在帮我。

那你可别怪我。

我不怪你,你写得越严重越好,我感谢你!

于是,这位所长当场就写了快讯报告:省公安厅李国和带着两个警察,还有一个命案被害人,在法院门口大闹,与警卫发生肢体冲突,造成恶劣影响。门口几十名老上访户拥戴他,让他牵头联合上访。办公厅领导出来都制止不了,还号称要到人民广场去闹。

我一看,好啊,写得太好啦!

他说,是不是有点儿过了?

我说,不过,不过,有水平,有高度,有想象!如果今天院长批了,我请你吃大餐!

快讯报上去了。我一看,完成任务。撤!

我带着弟兄们来到位于市中心的人民广场,给他们照相、合影。

太阳真好,我们玩美了!

刘万永把我拍摄的照片,刊登在2011年11月7日出版的《中国青年报》。照片生动地表现了符洪、文山、章贵在高法门前亮牌示威的场景。图片说明:2011年9月8日,符洪、开枪民警文山、派出所所长章贵在省城反映情况。

不到十天,快闪行动发酵了。

这天,我正在整理日记,突然一个电话打进来。

一个女孩儿温柔可爱的声音。

您是李国和吗?

是。

我是高法立案庭的。您有没有时间到我这儿来一下?

干吗?

来取《再审决定书》。

啊?下来啦?

下来啦!您要是离着不远就马上过来。

不远,我马上到!

我飞快赶到立案庭。哎哟,没人。

一打电话问,女孩儿说,您稍等一会儿,我在机关盖完章就来。

一会儿,她回来了。

清纯漂亮的女孩儿,像深山里的一汪泉。

我特别兴奋,姑娘,还没盖章就让我来了?

她笑了,我知道这个决定书对你意味着什么!早一分钟告诉你,你就早一分钟得到快乐!

这是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天底下还是好人多。

她就是一个好人!

一个好法官!

十四

一壶清茶两相对,话到喜处四行泪。

我跟李国和的走心长谈,常常是悲喜交加。

这不,说到《再审决定书》下来了,他眉飞色舞。

紧跟着,他又冒出一句,李老师,俗话说,好事成双!

哦,还有什么好事?

省厅新任纪委书记吕政上任啦!

李国和的兴奋,溢于言表——

吕书记还没上任,我就听说他是个好人。

《再审决定书》下来的时候,他刚好上任。

他一看,哎哟,高法决定再审,说明这个案子错定了。

他马上通知秘书,让李国和下午四点半到我办公室,我要跟他谈话。

秘书问,谈多长时间?

半个小时。

久旱遇雨!我高兴得不知怎样才好。

高兴过后,我马上想到一个人。

谁啊?郑刚!

之前,我想见他都见不上,什么时候都说忙。

现在,我不能隔着锅台上炕,我要让他知道,他与吕书记究竟谁忙?

我立刻拨他电话。通了——

郑局,我是李国和。

听出来了。

我想见见您!

什么事?

跟您请个示。

干吗?

我想见吕书记。

你说什么?

我想见吕书记。

哎哟嗬,你还想见谁?

就想见吕书记。

连我都没时间,吕书记刚来就更没时间了。你该干吗干吗去!

——那副表情,隔着话筒我都能看到。

对不起,秘书刚刚给我来电话,吕书记下午四点半见我。

啊?!

我现在很忙,要准备谈话材料,再见!

国和……

我啪地挂了电话。

四点半,我走进吕书记的办公室。

我跟秘书说,我是李国和,我来了。

吕书记在里屋听见了,起身迎出,离老远就伸出一双大手,紧紧握住我的手。

温暖。有力。

国和,你受委屈了,你受苦了!

这样的一句,像做梦。

我的泪水一下子冲出来。

他把我拉进里屋,让我坐下。

国和,因为时间关系,案件本身就不谈了,王金彪副局长都跟我讲了。你因为打黑被陷害的情况他讲得很清楚,我都知道了。咱们都是当公安局长的出身,都清楚。你就说,你扫黑除恶到底得罪了谁?是谁在整你?

他一针见血!

我竹筒倒豆!

我俩越聊越来劲儿。

我特别注意时间。秘书跟我说,后面还有三位领导等着汇报。

眼看谈了二十多分钟,我说,吕书记,是不是有些话回头再说?

不行,你这次说不完,我还得再找时间,你今天说透了!

结果,我们谈了一个小时。

我把要说的全说了。

谈话结束,吕书记含着泪说,国和,你这个案子我包了!不能没有公平正义,更不能没有公理!错了就要纠正,谁错了都得纠正。纠正你的冤案,关键不在检察院,也不在法院,在我们公安机关自身!我们自己处理得有错误,不及时纠正,干吗要等人家?你放心,我来办。你要相信组织的力量是强大的,再黑恶也逃不过法律的制裁!相信春天不会太远!

掷地有声。

这就是吕政!

临出门,我说,吕书记,我这一堆材料您能看得过来吗?我拿回去吧。

他说,别拿,我要让专家们看看,这个案件的再审要充分发挥法学家、业务专家的作用。你的狱中日记和《十八少犯罪狱中调查报告》就放在我桌上。有时间我就翻两页,这是一个警钟。

吕书记,感谢您!

不要感谢我。记住,想帮你的人,不用感谢。不想帮你的人,你感谢他也不会帮你。我们现在只是把插在你身上的刀子往下拔,后续还有很多抚平伤口的事需要我们做!

自从我见了吕书记,局面有了起色。首先是郑刚变了个人。

国和,他在楼道里拦住我,吕书记有什么指示?

我说,吕书记讲,案件的再审要充分发挥法学家、业务专家的作用。

哦,对,对!国和,你有什么建议?

我说,建议不成熟,供你参考。第一,按吕书记的要求开个论证会,请法学家、业务专家参加,听听他们的意见;第二,省厅根据专家们的意见,拿出明确方案报政法委,敦促高法尽快再审;第三,一定要把“8?22”和“10?7”两起命案核查清楚。究竟王盖是无辜群众,还是打死人的凶手。

郑刚说,国和,听你的。

而且,他还发挥了,说可以把人大代表也请来!

我说,这就对了!

你看,还有什么?

要确定一个专人跟我联系,不能今天这个,明天那个,对不上号。

好,你看谁可以?

丁镜处长怎么样?

行啊。

实际上,这就给丁处长一个合法身份。我俩就可以公开联系。

丁镜是个有正义感的人,他始终认为我是因扫黑蒙冤。

第二天,论证会召开。发言热烈,正气浩然,一致要求政法委敦促高法尽快再审。

会后,丁镜起草了给政法委的报告,请政法委敦促高法尽快再审。

报告起草后,郑刚说要先征求法制局的意见,再报政法委。

法制局的副局长耿新接到报告,看了两眼,说法院还没有改判李国和无罪,我们不能下冤案的结论性意见。说完,往桌上一放。

一放就是好几天。

我急得火上房,打电话问丁镜是怎么回事?

丁镜说,卡在耿新手里了。

那怎么办?

你出手啊!现在,你说啥都行!

哦,明白了。

法制局有个副科长参加了专家、人大代表的讨论会,我打电话问他是怎么回事。

小伙子说,我知道你有多艰难,特别理解你。报告在领导手里,我也没辙。

我说,这样吧,我现在开骂,你记下来。要不你就录音,转给耿新。

他说,好!

我就开始说——

耿新,大家出于对黑恶势力和“保护伞”的愤恨,花了这么多心血,在吕书记的支持下,今天省厅终于发声了。这么多专家、人大代表的意见,你就给轻易压下来,而且还胡说八道。如果法院已经改判了我无罪,还用你说什么冤案不冤案!我告诉你耿新,如果因为你把报告给耽误了,我就杀了你全家!

副科长吓傻了,说我不敢转。不行你给他发短信吧。

我说,好,把他手机号给我!

当天晚上,耿新到处找郑刚,说李国和要杀我全家,我怎么得罪他了?我不就没及时核转报告吗?

郑刚说,啊?报告你还压着哪?我都不敢得罪他,你敢得罪他!你别扯了,李国和能干出来,赶快核转!

第二天一上班,报告就回到丁镜手里。

紧接着,丁镜马上报给厅领导。

各位厅领导半天时间就批了,当天就报政法委。

丁镜悄悄把报告拍了个照发给我。

我一看,报告开门见山,正气凛然——

我们认为,李国和案是一起司法人员捏造中央领导批示、利用媒体作虚假报道、干扰司法、故意陷害依法履行职务民警的典型案件。但由于此案涉及司法机关内部个别人员与地方黑恶势力及其“保护伞”勾结等因素,为了扫除阻力和障碍,确保案件得到依法公正审理,特申请政法委协调高法、高检等单位做好案件的再审工作,尽快纠正错案。同时,请政法委督促高检对打击陷害公安民警的办案人员王昌等人立案侦查,依法追究其法律责任。

后来,丁镜告诉我,政法委接到这个报告后,立即批下去。

法院收到报告,马上回复:照办。

但是,到了检察院,泥牛入海。

韩华说,管他什么文件,还不得由我们办!

结果,不办。

一拖,又是半年。

作为最高权威的政法委,下面不办,他们也不问,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

这说明,有人又装睡了。光抹桌子不上菜!

于是,我又去找吕政书记。

吕书记说,你放心,这个事我来协调。

他亲自出面跟政法委说,省厅的报告已经给你们报上去了,你们一定要抓紧督促下面办理。这个案子再拖下去,李国和容易出问题。

政法委秘书长于光说,吕书记,你放心吧,我们马上督促。

吕政走后,于光向周舟汇报,说吕政来催了。

周舟说,头天结婚,第二天就想抱孩子!

得,又放下了。

时间一拖,又是三个月!

我硬着头皮,想再找吕书记。

抓起他秘书的电话,又放下。放下,又抓起。

最终,还是放下了。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我一听,吕书记!

吕书记!我叫了一声,眼泪就下来了。

我恨自己的眼泪,可就是管不住。

国和啊,事情进展得不是很理想。但是,作为组织,我们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都做了。局面成这样,我有预料,哪儿能一帆风顺!你该发出声音的时候,也要发出声音!

我擦干眼泪,吕书记,我明白了。

我撂下电话,给他的秘书发了一个信息——

请你报告书记,我出手了!

回了一个字:好。

我给丁镜打电话,哥们儿,我要出手了!

丁镜说,你现在盯谁都没有用,就盯政法委。

我说,是不是于光?你把他电话给我!

我拿到电话就打过去了。

于秘书长,我是李国和!

你不能直接找我。

我不找你找谁!

你怎么这样说话?你不能这样,你这样对你不利!

对我不利你能怎么的?

啪!他把电话撂了。

撂电话?

我怕你!

跟着,我编了一条短信——

尊敬的于秘书长,我们四个扫黑蒙冤的民警,在人大代表帮助下,在省厅各位领导的支持下,在专家、律师的法律援助下,正义的呼声终于到了政法委!我们看到了希望,被黑恶势力残害的老百姓看到了希望。可你却在这个时候,给我来一句,对你不利!你吓唬谁?我光脚不怕穿鞋的!我告诉你,再不利,你还能再判我一次吗?!

你听着:一、本星期如果不给我明确答复,我将穿着警服、带着女儿到人民广场!出现一切后果由你负责!二、我知道周舟的家,我到他家堵他车去!造成一切后果由你负责!三、我将召开记者招待会,把事实真相向全世界公布,特别是你的所作所为!

我一看表,中午12点半!

就像当年对“横海帮”发起总攻——

啪!我把短信发过去了。

下午1点半,省厅的电话开锅了——

于光打给吕政,李国和疯了,要上人民广场,你得管!

吕政说,你放心,我们的干部我们肯定能管住。他经历了这么多磨难,到今天看到这么大希望的时候,我相信他不会出什么问题。但是,你们要抓紧拿出意见,不管啥意见!

啪!把电话撂了。

于光眼都直了。

他又打给郑刚,李国和疯了,你管不管?

郑刚也来劲儿了,你让我管啥?我管不了!

啪,把电话撂了。

于光气急败坏,又打到丁镜那儿,李国和疯了,你管不管?

丁镜说,你是让我跟李国和说他无罪啊,还是让我跟李国和说你等着吧,你死定了,你完蛋了!

啪,把电话撂了。

谁都没疯。

于光疯了!

周舟也疯了!

下午,4点20分,丁镜给我打来电话。

国和,政法委的传真到了!就一句,我念给你听——

琼岛区政法委,请你们尽快协调人民法院,宣判李国和等人无罪。

这一天,2010年9月28日。国庆在即。

我要穿着警服、带着女儿去人民广场,庆祝国庆不可以吗?

但是,政法委的传真到了!

十五

一壶清茶两相对,话到喜处流喜泪。

跟李国和的走心长谈,转悲为喜。

他发出仰天大笑。

我说,你这才叫真正的敲山震虎!

李老师,你接着听我往下说——

省政法委的传真,传到了琼岛区政法委。

新上任的政法委书记肖海,立即召开公检法一把手会议。

会议结论:国庆上班后,由高法走法律程序,宣布无罪。

可是,这个法律程序,又走了一年!

走在程序的路上,有人层层设伏。

高法刑事审判庭副庭长郑亮对我说,国和局长,请你理解我们。你们在上面怎么折腾都行,我们在下边儿受到方方面面的压力。你也知道,检察院是监督我们的。不过,好在,省厅出面了,政法委的传真来了,我们的工作就好做了。你再等等!

好吧,我再等,等到等不下去的那天!

郑亮说,不会到那天的。

一个星期后,2011年10月19日,高法办公厅的李东打来电话,李局,再有几天判决书就下来了,是给你寄到家里,还是寄到省厅?

我一听,啊?

当初,一审宣判我有罪时,两百多人到庭,几十家媒体忽悠。现在,正义来到了,连开庭都不开了,玩邮寄了。

我说,不对吧,按照法律程序,我所经历的宣判都得开庭,我都得到庭。

这事能不能别再张扬了,挺丢人的。

错!对你们是丢人,对我是光荣!

检察院一个劲儿做工作,让法院照顾一下,别公开整了。

你别提检察院!不是他们,我还受不了这个罪!我去,我一定要到东海去,亲自把判决书拿到手!

那……我请示一下领导。

一个小时后,来电话了,说领导同意。

于是,我们研究谁跟我去东海。

邢老第一个说,我去!

那时,他身体不太好,大家就安慰他,让他在家等着听好消息。

邢老说,听你们的,我是真想去啊!

这位刚直不阿仗义执言的老人,这位毕生捍卫法律尊严的老人,在看到我们的最终胜利之后,于2017年9月17日与世长辞。享年87岁。

我们研究到最后,决定刘万永和张文平律师跟我一起去。

事实证明,我们去对了。

临走前我们商量,对方只有宣判我无罪,但是要防备他们来个有条件的无罪。我琢磨还要找当初办案的民警取证,证明我在处理本案中没有任何错误,堵住对方的嘴,让他们无懈可击。

一切要秘密进行。

可是,这个“秘密进行”没达到目的。

来到东海市后,我们找了个偏远的地方住下,准备吃点儿东西就去取证。

谁知,刚吃上,房门突然开了,一下进来三十多人,全是民警!

一进来,他们就围住我,话还没说先掉泪。

一个老刑警说,李局,你还记得吗?我当年在外追逃,老婆在家快生孩子了,你两次派人去照顾,又送粮油又送水果。

我说记得记得。实际到现在我也想不起来这件事。太多了。

又有一个民警说,李局,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们从警校毕业两年多了,没人给安排工作。你去了以后,把公安局的十九个编制全给我们了。我妈从农村给你带来山兰米,还带来自家酿的山兰酒,你都不要,我妈给你跪地上求你要。

这个我还真记着。当年富林当权的时候,这些警校生毕业一回来,他就问,你爸妈是干什么的?一说是做生意的,他就说,行,让你爸妈来找我吧。剩下的都是家里穷的,一直不给安排工作。我去了以后,这些孩子们就找我,说我们在学校学了三年,什么时候才能报效国家。我说,我就需要你们这样的年轻人!我把局里的编制全都给了他们,让他们有了工作。

我说,记得,记得,咱们永远是好兄弟。

民警坐了半个多小时,撂下说不完的话就撤了。他们知道我还有大事。

我们吃了几口东西,看看时间差不多了,走!

一出门,愣了——

这伙警察兄弟一个都没走,齐刷刷站成两排。敬礼!

一声敬礼,催人泪下。

我顾不得还礼,上去跟他们一一拥抱。

我的好兄弟,这就是我的好兄弟!

告别了这些可爱的兄弟,我们一头扎进夜幕。

刚走不远,后面追上一个人。

李局,你慢走!

我一看,是那个老刑警。

我赶紧停下来,你找我有事?

老刑警说,李局,我告诉你,韩华来过几次,逼我们举报你,说谁不举报就铐走!这家

伙狠着哪,是个两面人,你要小心他!

哦?

还有,当年你指挥打“横海帮”,我参加了。杨齐就是我抓的,他是韩华的亲戚。抓他时他就放话,说检察院有人,不出三天就得放了他。后来,你没有放,顶着压力把他送上审判台。

杨齐真是韩华的亲戚吗?

没错,我干刑警多少年了!

我紧握他的双手,好兄弟,我明白了。谢谢你,咱们后会有期!

随后,我们找到当年办案的民警取证。他们证明,给王盖戴手铐,不是我下令的。我去医院的时候,手铐已经戴上了,我当时肯定了这个做法。

我感谢他们。我说,王盖是命案嫌疑人,谁铐他也没错!

返回住地,想不到又被一个老朋友堵门儿。

国和,检察院的人最近频繁活动,他们给法院施压,说你有罪没罪单说,工作失误失察总会有的。你不能坐等宣判,当心中间出什么花样儿。你去法院找找审判庭王庭长。他刚调来,是个好人。你现在就去找他。

我说,好!

一看,都快半夜了。又一想,不管了!要过电话号,打了过去。

王庭长,对不起,打扰了。我是李国和,我来了,向你报到。

啊,你来了?怎么不告诉我?正好,有两个事我要跟你核实。他们已经把判决书草稿拿给我了,明天上午就定了。这样吧,现在太晚了,你明天一上班就到我办公室来。

第二天一早,我赶到法院,走进他的办公室。

他把门一关,给我倒了杯水。你的事我原来不清楚,现在,完全清楚了。小人做鬼,嫁祸法院。现在也别说别的了,我正准备修改判决书。这个判决书有问题,别扭透了!虽然啊,但是啊,不尽职责啊。不行,要改!无罪就是无罪,留尾巴干什么?真要是这样判,你当庭就会跳起来。

我说,王庭长,谢谢你!

王庭长说,不用谢!我就问你两个问题,你现在就回答我,你能说出三个以上令我信服的证据和理由,我马上就改过来。第一个,你说王盖涉嫌命案,最主要的证据是什么?

我说,第一,被害人的证言,这是无可否认的证言。任何伤害或者杀人案件,首要的是被害人的证言。在这个案件中,有被害人符洪的证言;第二,凡是有同案的犯罪行为,同案犯的佐证是至关重要的证据。本案有四个同案犯同时证明王盖参与了作案;第三,文山是布宁村的管片儿民警,他最有发言权。他出警时亲眼看见王盖在现场举刀挥舞。以上三点,原始卷宗里记录得一清二楚。

王庭长说,行,我接受了。第二个问题,你签批了东海市公安局有关本案的报告,包围村民住宅也是你下令搜查并且带队前往的。你用什么证据证明你的签批是正确的?用什么证明你带队围捕村民住宅不是犯罪,也不是犯错误?

我说,公安局的报告是我签批的,王盖是命案嫌疑人,追捕民警开枪合理合法,所以我签批报告,通报表扬开枪民警。现在,王盖的犯罪证据确凿,由此说明我的签批是正确。再一个,包围村民住宅的命令是我下的,也是我带人去的。问题在于,我们包围的村民是什么人?是犯罪嫌疑人古平三。古平三是非法成立的保安队队长,他一吹笛子就能集合人去邻村打杀,这已经被“8?22”“10?7”以及后来在2003年2月10日发生的三起命案中证实了。这三起命案,在2011年11月7日出版的《中国青年报》上做了报道,题目是《一个村庄的三起命案》。这样的农村黑恶势力的代表人物难道不该被包围抓捕吗?只可惜,我们到他家后,一看屋里没人,锁着门,我们就走了。既没进入,更没搜家。天网恢恢,古平三后来被抓获了。可是,万万没想到,当我调走后,他和所有的命案嫌疑人都被放了,至今逍遥法外!

王庭长说,通过!国和,你来对了,我马上修改!至于那些命案凶手,我相信总有一天会受到法律的严惩!

从东海回省城的飞机上,我打开电脑,敲出“控告书”三个字。我要把五年多来自已所经受的一切苦难与怨恨,写成一封控告书留给世人。

这时,飞机颠簸,电脑碰到了前座的靠背。靠背后有一个口袋,里面装的一本杂志被碰掉了。我弯腰捡起来,是一本《博客天下》。我无意中翻了翻,一篇《怨恨等于牢狱》的文章突然撞进眼里——

这是南非黑人领袖曼德拉的一段往事:他曾经坐牢二十七年,受尽虐待。出狱后,他就任南非总统。在就职典礼上,他除了邀请各方政要,还特别邀请了两名曾经虐待过他的狱警到就职会场。当他起身向来宾致敬时,也深深地向这两名狱警致敬。那一刻,在场的人乃至全世界都静了下来。他说:当我走出囚室,迈往通向自由的监狱大门时,我已经清楚,自己若不能把悲哀与怨恨留在身后,那么我将仍在狱中。

曼德拉的话,像闪电瞬间照亮我的心。

我平生第一次窃书,将印有《怨恨等于牢狱》的一页折起,用舌头舔湿,撕了下来。至今,还夹在我的日记本里。

我关上电脑,闭上眼睛,陷入沉思。风雨五载如电影一幕幕在脑海闪过。其间,真正害我的人可以说屈指可数,而帮助我的却是一个强大的正义群体。他们的名字我数都数不过来,他们的恩情我拿什么来回报?我要把有限的时间和精力,用于扫黑除恶,用于感恩好人,用于我深爱的百姓……

飞机颠簸。我睁开眼睛,再次打开电脑,把《控告书》改成了《感恩信》。“自己若不能把悲哀与怨恨留在身后,那么我仍在狱中。”

这是曼德拉的话。

宽恕即救赎。这又是谁说的?

2011年10月28日。

省高法刑庭庭长宣布——

李国和无罪。马成无罪。章贵无罪。

我拿到无罪判决,上车,点火,给油!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飙!

飙!

眼看车轮进水了,我一个急刹。

再慢一步,就成了鱼。

我下了车,迎着滔天巨浪,狂喊一声,啊——

不是尾声

2011年11月7日,《中国青年报》刊登了刘万永的长篇报道——《公安部处长洗冤录》,披露了李国和及三位民警因扫黑除恶被陷害入狱的真相。

这篇报道发表的当天,登上了各大门户网站首页,至今仍在网上传播。案件引起社会广泛关注,不断有读者问询刘万永,对这起不该发生的冤案之所以发生,提出不解与愤怒。

为此,刘万永在2011年11月12日出版的《新京报》“记者手记”专栏中,以《“洗冤”后的追问》为题,回答了读者的提问,同时讲述了自己跟踪采访本案所遭遇的重重阻碍。

他在手记中这样写道:官方不接受采访,是我经常遇到的情景,这次也不例外。“委员长批示”被证实伪造后,检察机关更是把自己深深地包裹起来,与此前的高调宣传形成鲜明对比。

记得去年到琼山区法院采访,被推诿后留下采访提纲。我说,我就想了解几个简单的问题。

办公室负责人、据说也是检察长的司机说,你们有备而来,越简单的问题越难回答。

报道发表后,不断有读者问我,海南检察机关个别人为什么炮制这个冤案?也许,问责程序启动后,这个简单的问题才能得到答案。

从这篇手记最后的话中可以看出,刘万永在等待答案。

我跟读者一样,也在等待答案。

直到今天,直到我写出本文的2018年的春天,七年过去了,刘万永和包括我在内的所有读者仍然没有等到答案。

就在这个春天,中共中央、国务院发出了《关于开展扫黑除恶专项斗争的通知》!

依法治国,任重道远。

本文没有尾声。

窗外,桃红,柳绿,春色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