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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意如何——望城行记

来源:中国国门时报 | 朱小平  2018年07月04日08:35

望城不仅有欧阳询父子的书脉、何凌汉何绍基的遗踪,还有三贤的大名如雷贯耳。古街栉次,暮霭秀色可人;青衫过我,趋步可沐清芬。中华民族的优秀传统,从来在各地祀祭出生于斯、经历于斯的君子贤人。

望城,乃荆楚故地,长沙旧郡。是日游欧阳询故里,铜官窑址,乔口古镇,谒祀屈原、贾谊、杜甫之三贤祠。望湘水江波之粼粼,吟杜甫悲悯之所咏,遂步杜甫《入乔口》诗韵赋得五律以怀吊:

山色谁扶助?三贤拜不赊。

江波流日夜,草木映光华。

墨迹堪仰止,夕晖正半斜。

飞灰窑址寂,不朽是泥沙。

拙诗中提到的“墨迹”,是指望城乃唐初四家之一的欧阳询故里书堂山,也称笔架山。欧阳氏之郡望可上溯至春秋,其乃越王之子,越被楚灭,其地封疆乌程欧余山之阳,故以欧阳为姓氏。南齐以降,世出官宦:如欧阳询曾祖为屯骑校尉,祖为镇南将军,父领广州刺史。欧阳询始官于隋,唐太宗时为太子率更令、弘文馆学士,簪缨不绝,阀阅庚续,且成就为中国书法史上的泰斗。欧阳询生于广州,父辈蒙冤,毁家避难,6岁时伶仃孑然回到书堂山故里蜗居读书。1500年岁月磨蚀,旧迹早湮,欲寻唐物,叹不可得。因为唐代完整建筑在今之神州湮之不存,除梁启超、林徽因所发现的山西五台山佛光寺东大殿有盛唐原貎可寻,及几座唐代木构、塔;海外则只有日本真言宗和天台宗的寺院和越南的顺化皇宫,依稀可窥。山麓之书堂寺,据说是前人为纪念欧阳询、欧阳通父子依山而筑,而据此而名“欧阳阁峙”,为“书堂八景”之一。但业已经今人重箿,不具大唐重檐叠屋的风韵。崖侧古树,虽浓荫如盖,或是晚近所栽,即如浓荫之下被郑板桥吟咏过的洗笔泉,凝眸之下,可供游者发思古之幽情,但不必认真稽古是否遗存千年墨痕。

中华之人文荟萃,灿若星辰,凡名人之故里,旧时从官府至民间甚为重视,无外乎提倡风气教化、喻扬君子楷模。欧阳询不仅是望城名人,更是中国文化史上殊堪景仰的星宿。书堂山的故里建筑,宏观而质朴,可见望城人对先贤的尊崇。所谓山不在巍峨,物不在华美,正是“墨迹堪仰止”“草木映光华”。

欧阳询的墨迹流传至今,堪称国宝。被奉为“欧体”,至今被爱书者所摹临、所膜拜。我的已故书法老师贾诚隽先生,是著名书法教育家,亦擅欧、颜、柳诸体,其欧体书法堪称大家。他常感叹:“欧体是最难学的”。今人只知欧阳询之真书即所谓“楷”体,其实他所以传之不朽,是“八体尽能,笔力劲险,篆体尤精”(张怀瓘《书断》),行、隶、篆,无所不擅,“飞白尤精”(《续书断》)。传世之《梦奠帖》《千字文》《卜商读书帖》等,仅此流布,然于《梦奠帖》中,尽见欧阳公清劲“飘扬”的笔力(苏东坡云:“真书难于飘扬”),结体相背求险的风韵,如宋人朱长文《续书断》中所赞是“师法逸少,尤务劲险”,迄今仍然是今人仰之不尽的真书典范。他的《用笔论》等书论著述更为后代研习者所重。

欧阳询“博贯经史”,有君子之风,是唐初名臣。受到唐高祖李渊的欣赏,李世民等诸皇子皆随他学书。

我很遗憾不曾拜访望城有关何绍基的遗迹。读《清史稿》,何绍基为清代著名书法家,我少壮时曾往济南,游“四面荷花”“一城山色”的大明湖,见历下亭何绍基大书杜甫诗句楹联:“海右此亭古,济南名士多”,诗书俱美,仰之观止。何绍基为道州人(今道县),他的父亲何凌汉《清史稿》有传,嘉庆十年进士,历任福建学政、顺天府尹,工部、户部、吏部尚书等职。以严查徇私、直言弊政而闻名。他逝世后,谥“文安”“赐祭葬”。其长子何绍基将父柩归葬于望城河西谷山九子岭,据《望城民俗集》考,墓地即今望城县黄金乡九子岭,何绍基亲撰《梦地记》以叙,可知他奉柩由京师潞河“舟行南归”,大约用四个月时间到达长沙。他往寻茔地,看到九子岭“顿跌起伏,峰峦秀发,如干尽枝穷,奇葩灿发,理势然也”。然后亲自督建,按重臣规制起建陵园。何绍基的老师阮元,是清代鼎鼎大名的名臣、学者、书法家,亲撰《何凌汉神道碑铭》,何绍基极为看重,亲自恭勒,以志不朽。这个陵园以后葬入何凌汉多位直裔子孙,何绍基是否也在其中呢?

何绍基道光十六年进士。他在出任福建乡试主考官这年,恰父亲何凌汉也出任顺天乡试主考官,官史大书“父子同持文柄,时人荣之”,是中国科举史上齿有余香的一段佳话。

今人若涉书楮,多知他是大书法家。殊不知他更是一个通才。《清史稿》将他入“文苑”传,可谓名符其实。

有趣的是,何家仿佛欧阳家,书学渊薮不绝。何绍基的弟弟何绍京、孙子何维朴均工书法,但《清史稿》中评价二人是“笔法颇似其兄”“字摹其祖”,看来书法成就未能超过何绍基。何家从何凌汉、何绍基到何维朴,为官皆无劣迹。因此,望城若将何氏陵园修箿,加以开放,使人们可以观仰这个文化世家的君子之风,对望城人文渊远的厚重当可延续有之。因为贤者,对一个郡地来说,应该只嫌其少,不嫌其多。所谓出乎其类,拔乎其萃,不正是我们对家山的留恋之情吗?

望城不仅有欧阳询父子的书脉、何凌汉何绍基的遗踪,还有三贤的大名如雷贯耳。古街栉次,暮霭秀色可人;青衫过我,趋步可沐清芬。中华民族的优秀传统,从来在各地祀祭出生于斯、经历于斯的君子贤人。望城建三贤祠,祀祭屈原、贾谊、杜甫,这三位皆为中国历史上脊梁式的人物,华夏文脉的基石。据说这三位皆曾行吟泽畔,履迹斯土。人们宁愿相信他们在望城衣袂飘飘,襟抱块垒,留下了印痕,留下了灵气,留下君子的仪式,留下贤者的风范。所以建祠以祭,俎豆千秋,以使君子之风贤者之仪永远流布浸淫于斯地斯人。望城,是有此遗风的。望城在明、清附属长沙县和善化县,经查善化县治始于宋哲宗元符年间,1912年才更名。何得名于“善化”?乾隆十二年《善化县志》云:“至得名之义,总取衷于守令‘倡化邑人’‘彬彬向善’云”。看来,是从八字中取“善化”二字而名之,取名的县令乃谁?无记。但三贤祠则已将“善化”二字延续凝铸成具象的地标,镌刻为有形的符号。

读《杜工部集》,知杜甫暮年饥寒交迫、流连忘返于湘水。唐大历三年,“以其家避乱荆楚。扁州下峡,未维舟而江陵乱,乃溯沿湘流”。次年,即经望城乔口,写下五律《入乔口》。他的心情是苍凉的,“贾生骨已朽,凄恻近长沙”,这种心绪感染了后来无数的诗人。从宋至清,可查有数十人用他的诗韵奉和抒慨。杜甫集中还有《铜官渚守风》,他望见了铜官窑烧窑的壮观景象,而以诗记之,此应是纪实诗,在杜甫一千多首诗中非耳熟能详之作。也许贫病交加、日暮途穷,使他诗意的生命蜡炬即将成灰。大历五年,旷代诗圣,病逝于孤舟一叶,他的诗篇将“乔口”“铜官”镌刻在了诗史巨卷上。真是湘水长吟,望城有幸,“诗人不幸家山幸”;而望城有幸,幸何如之,遗留下了先贤的吟咏。我去拜谒三贤祠时,天色如幕,微雨轻风,脑海里忽然浮出了杜甫的诗句:“凉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天末怀李白》),辄令人而生感慨。杜甫,是有着悲天悯人君子情怀的诗哲,激荡着安得广厦、大庇天下人格的襟胸。《杜诗镜铨》中慨然言道:“《赴奉先》及《北征》肝肠如火,涕泪横流,读此而不感动者,其人必不忠”,在望城三贤祠前,面仰萧森气象,眼底仿佛滚滚长江,无边落木,悲秋万里,天地沙鸥。若不肃然起敬,心生景仰者,何若炎黄苗裔也夫?

仰观先贤君子气象,心底怆然设问:“君子意如何?”

杜少陵自“七龄思即壮,开口咏凤凰”(《壮游》),到山河飘摇之际,“麻鞋见天子,衣袖露两肘”(《述怀一首》),再到“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登岳阳楼》),他的君子人格和襟怀从未凋零、消逝,而融化在他在神州大地的屐痕处处,也郁结在望城古街的三贤祠中。湘水洋洋,国之有士,香草萋萋,城之有祀。屈原、贾谊的诗文名句万千萦系,更仿佛听见祠内回荡着“叹息肠内热”的老者那苍凉悲辛的低昂吟哦:“君子意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