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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月报》2018年第7期|裘山山:曹德万出门去找爱情

来源:《小说月报》2018年第7期 | 裘山山  2018年07月05日07:46

裘山山,女,祖籍浙江。1976年入伍,1983年毕业于四川师范大学中文系。曾任部队教员、文学刊物编辑等。1984年起发表小说,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我在天堂等你》《到处都是寂寞的心》《春草开花》,长篇纪实散文《遥远的天堂》,小说集《裘山山小说精选》《白罂粟》《落花时节》《一路有树》《高原传说》,散文集《女人心情》《五月的树》《一个人的远行》《百分之百纯棉》,长篇传记《隆莲法师传》《从白衣天使到女将军》,电影剧本《遥望查里拉》《我的格桑梅朵》等。曾获鲁迅文学奖、解放军文艺奖、四川省文学奖等奖项。小说《幸福像花开放》《保卫樱桃》《我讲最后一个故事》《一条毛毯的阅历》《腊八粥》《致爱丽丝》分获本刊第八、九、十、十一、十三、十四届百花奖,《琴声何来》获第十七届百花文学奖中篇小说奖。现为中国作家协会全国委员会委员。

曹德万说,你想要过上幸福生活,你就得不停地找找找找找找找找找找找下去。

他说了多少个“找”魏昊宇没数,反正感觉他是说到接不上气才停的。见魏昊宇表情诧异,他说,我不是结巴,真的就是需要不停地找找找找找找找找下去。魏昊宇连忙表示赞同,怕他喘不上气来。他感觉曹德万原本没打算说那么多个“找”的,是刹不住车了才如此。

临近午饭的点儿,曹德万终于回来了,赵院长掐得很准。让魏昊宇惊讶的是他那一身打扮:橘红色的像消防车一样的抓绒夹克,大红色的棒球帽,底下是牛仔裤加白色运动鞋。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当然,也和他那张脸格格不入。

其实他样子很普通,个子中等,面色黧黑。白楂楂的头发从帽檐下铺出来。帽子上印着“风帆旅游”四个字,估计是某次参加旅行团带回来的。帽顶已经泛白了,而且灰扑扑的,一看就是每日跟着他风里来雨里去的。如果不是他那个消防车颜色的抓绒衣,那么,混在院子里那堆老头中,完全分辨不出了。在他斜背的黑挎包里,果然插着一卷红色锦旗,用那些老头的话说,拿出去显摆了。

曹德万见到魏昊宇很兴奋,笑容满面地握着魏昊宇的手说,记者你终于来了!太好了!我一直在等你。你不晓得,昨天晚上我梦见一个记者来采访我了,都有白头发了,没想到你这么年轻。

果然是说相声风格。魏昊宇笑,不过一点儿也不反感。

这时,几个老头围上来跟他打招呼,老曹,今天战况如何?

曹德万回答说,还可以还可以,晚上再摆。

摆,就是摆龙门阵的意思。魏昊宇听赵院长说过,每天晚上听曹德万摆龙门阵,是老头们最喜欢的娱乐活动。当个游戏耍。这是赵院长的态度。

那个皮夹克也凑过来,眯着眼笑道,哎呀老曹,这回你成英雄了,女人可以随便找了,自古美女爱英雄嘛。

曹德万不看他,大声跟另外几个老头说,今天我见到一位很合适的女同志,我们聊得很好,晚上给你们细摆。如果我跟她不合适,还可以给你们哟。

也许是因为记者在,老头们都很客气:好哟,祝贺你哟老曹。

走出食堂后他跟魏昊宇说,刚才那个人很阴险。他指的是皮夹克。魏昊宇担心被皮夹克听见,不料他又补了一句:是笑面虎。

曹德万好像不会小声说话,每句话都很大声。显然是听力有问题。也是,都活到八十四了,哪可能所有零件都是好的呢?但他走路很稳当,甚至可以用“轻快”这个词。魏昊宇和他并排走,丝毫感觉不到身边是个八十多岁的老人。是每天出门练出来的,还是原本就腿脚利落所以才每天出门?这中间的因果很难猜出。也许互为因果吧。

魏昊宇说,听院长介绍,您每天都出门?

曹德万就说了那一串“找找找”:你想要过上幸福生活,你就得不停地找找找找找找找找找找找下去。

魏昊宇问,为什么要一直找找找?

曹德万说,不找怎么行?你不找,爱情不会上门。院子里那些老家伙一天到晚看我的笑话,他们愿意混吃等死,啥子都不做,我不愿意。我就是要找自己的幸福。

魏昊宇笑说:他们是羡慕你要结三道婚。

曹德万严肃地说,我前头虽然结了两道婚,但那两个女人都不是我自己找的,没有爱情。现在我就想自己找一个,按我心头的想法找一个,不然这辈子白活了。

此时他们已经坐在曹德万的寝室里了。只有一把椅子,魏昊宇就坐在了一张小凳子上,仰视着他。

曹德万脱下帽子,人顿时老了几岁,脑袋前半部一根头发也没有,退居到中轴线两边的也是白发。两鬓还布满星星点点的老年斑。鼻子很大,左侧有个痦子。如果要画他的漫画,重点应该是鼻子。魏昊宇觉得同是七八十岁的老头,他跟爷爷完全不一样。爷爷仿佛看透一切似的云淡风轻,他却还处在燥热中。不过,也很难说爷爷心里怎么想的,魏昊宇想,说不定爷爷也藏着自己的秘密。他从来没跟爷爷坐下来聊过,就是坐下来也总是爷爷在问他,工作怎么样,女朋友怎么样。下次试试看,反过来问问爷爷,您想不想再找个伴儿?

魏昊宇习惯性地琢磨着眼前这张脸庞,忽然发现曹德万正专注地盯着他,他感觉到了他眼神的重量,决定转移话题,不再谈找对象的事。毕竟他是来采访英雄的。

曹爷爷,您很了不起,八十多岁了还能见义勇为下河救人。我们报社领导很重视,要我好好写写您。

他当然不敢说,他们怀疑您不是真的救了人,强调说:您跟我详细讲讲当时的经过好不好?比如,您看到那孩子的时候,他已经沉到水里了吗?您下去的时候脱衣服了吗?您花了多长时间救他上来的?您呛水没有?孩子呛水没有?

这一连串问题似乎把曹德万给闷住了。他死死盯着魏昊宇,好像答案在他脸上。这反倒让魏昊宇不自在了。是自己冒犯了他,还是他心里真有猫腻?魏昊宇移开视线,盯着曹德万鼻子上那颗痦子耐心等着,心里有点儿小小的不安。

但很快,曹德万就开口了,他大声武气地说,你问的那些问题都不存在!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我前天,不对,是大前天,回来的时候路过河边,听到一个娃娃在哭。我就跑过去看,一个七八岁的娃娃,两只脚陷到河边的泥巴里出不来了。我就跑过去拉他,还是很危险的哟,我的两只脚全部踩到水里才拉到他的手,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他拉上来。要不是我力气大,我们两个都下去了,那条河还是有几米深嘞。我把他拉上来以后,才有人跑来帮忙,送娃娃回家。你说我算不算见义勇为?

魏昊宇用力点头,算,当然算!

曹德万心满意足地说,就是嘛,张老头他们说我的衣服没湿,没有下水。搞笑得很,他们又没看见,只晓得挑我漏眼(找碴儿)。人家爷爷奶奶都感激得不得了,不是我,他们孙娃子就没了。说老实话,我再晚去几分钟,娃娃就滑下去了。

魏昊宇完全明白了,但他还是继续追问,那个娃娃跑到河边去干吗?不会是去游泳吧?曹德万说,起先我问他,他啥子都不说,就晓得哭。后来他爷爷奶奶跑来感谢我,我才晓得他是下去逮蝌蚪了,说是课文上学了有关蝌蚪的知识。好危险嘛。那条河每年都淹死人的。

魏昊宇由衷地赞叹说,曹爷爷,您真的很了不起。那么大年纪了,这种时候还不顾一切跑去救人。您当时心里是咋想的?

曹德万说,啥子都没想,就想赶快把娃娃拉上来,不要滑到河里去。他摸摸鼻子,忽然笑起来:当然,娃娃拉上来之后,我心头还是有点儿高兴的,我想这下终于可以给报社打热线电话了。

魏昊宇笑说,曹爷爷您真的很想上报纸吗?

他摆摆手,不是不是。我这个事情写不写都没关系,举手之劳,登不登报没关系的。我盼你们记者来,是有另外一件事想请你们帮忙。

魏昊宇疑惑:什么事?

很重要的一件事。我的儿女都不肯帮我,我自己又做不好。我就想有记者来采访我的话,我就请记者帮忙。

魏昊宇连忙表态,您说吧曹爷爷,我一定帮您。

曹德万这才取下身上的挎包,那是一只黑色的公文包形状的皮包,四边角已经磨损了,但表皮很亮,人油蹭出来的光亮。他把锦旗放在一边,从里面拿出一个笔记本,又拿出一张地图。

他把地图摊开让魏昊宇看:你看嘛,画了红旗的,就是我去过的地方。现在还有几个镇没去过。我原来计划的是,今年之内把没到过的几个镇都去一下。他又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日期、名字、地址、电话。他指点着说,见过的我都记在上面了。我还编了号的,到今天为止,已经见了两百一十五个了。

魏昊宇说,曹爷爷,您这样找不行,还是要有个具体目标才行。

曹德万笑了,很有些得意的样子:当然有具体目标,没有目标咋个打仗?我告诉你,我做梦梦到过那个女人。她的样子我记得很清楚,短头发,大眼睛,个子不高,穿了件红色灯草绒衣服,说话细声细气的,一身干干净净的。她说跟我在一起很开心,愿意跟我……

魏昊宇问,您找到她了?

找到了!我悄悄给你说嘛,就是原来给我们做饭的陈姐。她的样子就和我梦到过的那个女人一样一样的。我们摆谈得相当好。后来那些人看到我要和她结婚了,就来搞破坏,把她给辞退了。我不甘心,就去找她。到处找,跑了好多地方。今年春天的时候,终于把她给找到了,她在白家镇一家餐馆打工,还是单身。

魏昊宇说,所以您就每天去她饭馆吃饭?

曹德万说,对头。我希望她每天早上第一个见到的人是我,我要陪她说话,让她高兴。我每天赶第一班车进城,再转车去白家镇,她一开门就能看到我。我在她那儿吃早餐,陪她洗菜洗碗,再吃个午饭,然后才慢慢回来。现在我们相处得很好。只不过我一提结婚她就摇头,可能是伤了心了……这件事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哈,赵院长也不要说,要替我保密。

魏昊宇说,好的,我不说。

曹德万说,她为啥子不答应我呢?我每天都在想这个问题,脑袋都想痛了,最后我终于想到了原因。

什么原因?魏昊宇急切地朝前探身,完全入戏了。

是因为我从来没给她写过情书。

曹德万脸虽然没红,语气已经红到发软了。魏昊宇无论如何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个原因。他忍住笑,附和说,有可能。

曹德万从他那个密密麻麻的笔记本里找出一页纸,递给魏昊宇:你看嘛,我写了一封,但是没敢给她。因为我不晓得这个算不算情书。我这辈子没写过情书。那天看电视,电视上有个人说,情书最能打动女人。我想你们年轻人肯定懂得,你帮我看看嘛。

魏昊宇把那张纸接过来,上面歪歪扭扭却认认真真地写着:

陈姐同志你好。我今年虽然八十四了,但身体健康,不抽烟,不喝酒,讲卫生,脾气好,尊重女人。有房子和工资。我想和你一起生活,我会天天让你开心的。此致,敬礼。曹德万

曹德万眼巴巴地盯着魏昊宇:行不行?算不算情书?要是不算,你能不能帮我写一封?我认字不多。

不知怎么,魏昊宇有点儿鼻子发酸。他说,算,当然算。我觉得您写得特别好。要是改,就改一下开头,不要写陈姐同志……

正在这时,有人砰砰砰地敲门。魏昊宇还来不及去开门,门就被推开了,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站在门口。

爸!女人叫了一声。

曹德万起身说,你咋个跑来了?

他们说你下河去救人?你疯了?你真的以为你二三十岁啊!你不要命啦?女人满脸惊慌,看得出她是真的吓到了。魏昊宇感觉她是曹德万的小女儿。

曹德万重新坐回到椅子上,慢悠悠地说,不要惊慌,有好大个事吗?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女人说,我求你了爸,安生一点儿,不要每天再跑出去了。你都八十四了。人家说七十三八十四……

曹德万大喝一声,打住!我最烦听这个!八十四咋个了?八十四咋个了?八十四就不活了吗?我才不信这个邪!

女人傻了,片刻,她把手里的一兜东西往地上一蹾,气哼哼地说,你凶,你不得了了,天王老子都惹不起你!我再也不管你了!

曹德万说,你不管就对了,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去。我嘛,就是要出门找找找!然后他指了指魏昊宇:这位是党报派来的记者,他都支持我。对不对,魏记者?

魏昊宇连忙从小凳子上站起来说,是的,曹爷爷,我支持您。

魏昊宇觉得自己是由衷的。

在那一瞬间他想好了,这一期公号不写佛系了,就写曹德万出门去找爱情。

——摘自短篇小说《曹德万出门去找爱情》,作者裘山山,原刊《人民文学》,《小说月报》2018年第7期选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