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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海头江尾的底气

来源:中国文化报 | 赵 雁  2018年07月12日07:26

五月十八日,人民网一条新闻不经意间进入人们的眼帘:“振华重工自主研发的世界最大两千吨‘龙源振华叁号’风电施工平台交付使用,标志着我国打破国外技术垄断,实现大型风电安装平台国产化,为我国加快发展海上风电产业提供了装备支撑……”在新闻里,我还注意到了“自主研发”“世界首创”几个引人注目的字眼。

好奇心使然,我给启东的朋友发去微信求证,问是否是他们那里的事。朋友秒回:“就是这里!我们这里不仅有大国重器,还有活生生的大国故事。”自豪之情俨然跃出手机屏幕。

此时,启东在我脑海中的印象如同制作拓片时,反复捶打上墨的工序,由最初的模糊,变得一点点清晰起来。

最初听说启东,是因为吃。

作为祖籍江南、却生长在大戈壁的我来说,可能因为缺水太过长久,便对水有了天然的亲近。到内地后,味道鲜美的海鲜河鲜成为食物中的大爱和上品。

朋友总用口腹之欲“诱惑”:“来我们启东,让你见识什么是真正鲜美的海鲜江鲜,保证和你在北方和海南吃到的都不一样!”

彼时,“启东”两个字对我完全是陌生的,不过一个县级市,便有和国人耳熟能详的海鲜比拼的气势,这样的底气,大概只与“谁不说俺家乡好”唇齿相依的天然情感有关。所以,我虽然心有向往,却也将信将疑。

其实,朋友并不是启东本地人,而是大学毕业后才到启东安家的外来户。自打认识他,只要提起启东,他就有着丝毫不比本地人少的自豪。即便身边都是来自北京上海广州深圳等一线城市的人,他也毫不谦虚,倒有些君临天下的底气。很自然地充当宣传大使,言语恳切,自信满满。一众大都市人在他的气势下,也放下身段,对号称长江、黄海、东海三水交汇,咸淡分潮的江南小城有了探究之兴。“到江尾海头去”成为一直萦绕心头的热望。

不久前,终于有机会来启东看看。然而,行前预订行程,却有了小小的失望和不确定:没有直达启东的飞机和火车,需要在上海或南通中转。一个没有独立交通的地方,发展能有多快?

带着疑惑,开启了我的启东之行。在去往城区的路上,朋友指着不远处正在铺设铁轨的路面告诉我,启东的铁路一年之后就可以通车,富庶的启东将迎来更大的发展。一路上,车窗外掠过一物一景一草一木,都成为朋友引导我认识启东的窗口,感受着他掩也掩不住的骄傲。

孤陋寡闻的我才知道,这个以“启吾东疆”之意而得名的小城,三面环水,形似半岛,是长江口不同时期河相、海相沉积,涨出延伸的沙洲而成,又称沙地。它集黄金水道、黄金海岸、黄金大通道于一身,是出江入海的重要门户,成为中国著名的“海洋经济之乡”。

民以食为天,餐桌上,美味的海鲜河鲜果真成为舌尖上的启东的最佳代言。有肉嫩少骨、鲜香浓郁的梅子鱼、黄鱼、鳗鱼;还有肉细腻如膏脂,入口即化的醉蟛蜞;有壳薄如纸,轻轻一吸,包浆丰盈,口感滑腻,令人心头大悦的泥螺;还有沙地“小人参”——软糯有嚼头的海葵……即便在我敲下这些文字时,依然舌下生津,唇齿留香。据说,这里一年一度的“国际海鲜节”让启东的海鲜端上国外的餐桌。最有意思的是,当地收获有“天下第一鲜”美称的文蛤的方式也颇有玩趣。文蛤藏于沙地,需要双脚上下踏动,把沙土踩松,引来水流冲开沙土,文蛤就纷纷冒出来。看上去像海上迪斯科,也成为启东一道休闲娱乐的景观。

启东作为独立地域的历史并不长,今年正好九十年。然而在这片自然生长的土地上,文化的印记却并不轻浅。他们有着令人骄傲的文化名片:“中国版画第一院”——启东版画院。拥有十一位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一百多幅作品入选全国和国际美展。据说,启东版画的历史与上世纪三十年代鲁迅先生开创的新兴木刻运动颇有渊源。

刨花翻飞的木板上,刻刀游移,透过明暗相间的光影,纵横交错的线条,凹凸的立体嵌套,黑白灰营造的冷静幽深,看似古朴的绘画语言,不仅有写实的细腻生动,更幻化出写意的灵动和繁博的生命力。

在线条的沟壑中,解读画者延伸纵广的思想,才发现一张版画的世界很大,它可以容纳江海,也凝视时空万物。

在一间叫和合小学的廊墙上,我与一个仰头张望星空的孩子相遇。他大张手臂,漆黑的眸子里闪烁着拥抱世界的自信与渴望。那是一幅十岁孩子的彩色版画习作。

这所学校有两个重要标签:“乡村小学”“江苏省实验小学”。想见校长的愿望遗憾落空,他受邀去香港参加交流授课了。

走出校园,耳边是吴侬软语与普通话夹杂的对话。

“启东有很多老师,都被上海的学校高薪挖走了。看来,我们也急需保留人才、防止流失的措施。哈哈!”“一个高三毕业班有三分之二的孩子都考取北大清华这样的名校,谁不眼红?”

是啊,一个地方的发展和未来,不光看老百姓的收入和改造了多少房子,更要看它的教育和文化水平。

在启东看江海,空气中的海腥气也有江南的婉约,温和含蓄,不似一般滨海城市浓烈,但在启东海工船舶工业园的振华重工码头,我却被震撼到了!

老远便看见静静停靠岸边的几个船工平台,船上、岸上各种机器和人工作业的声音此起彼伏,叮当作响,汇成欢快的船坞交响曲。海上的风大概也受到感染,蓬勃地吹,鼓胀着我们的衫裙,将负责介绍情况的年轻班长的声音压低不止八度,却难以阻挡他的自豪:“那就是被称为造岛神器的‘天鲲号’自航绞吸式挖泥船,亚洲第一大,有世界最先进的技术,完全由中国自主研制。”

巩固加强中国国防海洋建设的神武之器,居然出自这里,着实令人惊叹!顺着班长手指的方向,黄蓝红相间的庞然大物果然有不凡的王者气势。

过去在海底进行挖掘只能用爆破法把礁石炸碎,会对海洋生物造成毁灭性影响。而现在则利用绞吸式挖泥船把泥沙岩石挖开,再用泵把泥沙石吸出输送、吹填,将对海洋环境的破坏降到最低。

船上最高处叫桥架,相当于十四层楼高,里面搭载了铰刀以及各种电机设备。“天鲲号”的铰刀功率达到六千六百千瓦,意味着它不仅可以挖泥挖沙,还能轻松挖掘海底坚硬的珊瑚礁和岩石。每小时六千方的工作能力,挖掘一座“水立方”的泥沙只要六天半,其“肚量”和“速度”都令人咋舌。

我们注意到船舱底和甲板之间有很多圆盘一样的东西。班长介绍,那是空气减震装置,能大幅减少和隔绝船舶施工期间的低频振动,保证船员居住生活舒适和设备运转的安全。

如此庞然大物不仅性能卓越,而且做工精细。为了减少振动,就要保证连接点的轴与轴孔严丝合缝。在一千七百吨体量的桥架上,轴承的间隙不超过一点五毫米。仅此一项,“天鲲号”作为国之重器便可见一斑。“天鲲号”启东成功下水,登上了二○一七中国科技创新十大里程碑事件。

就在写就这篇文章的时候,媒体再次传来好消息:“天鲲号”成功出海试航。

其实,这并不是在启东打造的第一个国之重器。全球首艘深海原油中转船、中国自主设计建造的圆筒形浮式生产储卸油平台“希望6号”、世界最大风电施工平台交付使用……朋友所言不虚,长江入海口频频驶出“大国重器”,这里是展示大国风貌的鲜活窗口。

国之重器令我大开眼界,但我更感怀于打造重器的人。给我们一行人做介绍的,是位工作已六年的值班长,在他的脸上留下日光和海风的痕迹,却掩不住他从目光、言语举止中,随处流露出的蓬勃朝气和十足底气。他不是留给我这样印象的第一人,而是我在启东短短两三天的强烈感受。有这样的启东人,打造中国一流、世界级知名海工及重装备产业基地的目标定会在不久的将来实现。

站在吕四著名的挡浪墙遗迹前,它曾历经百余年风雨,阻挡了数不清的恶浪狂潮来犯。如今虽已斑驳残损,仍不失风范,顽强挺立。虽是老迈之躯,却精神矍铄,迎接着后人的检视。

当年出资修建挡浪墙的正是被称为状元实业家、大力发展民族工业和教育事业的张謇,而启东正是他奠定宏基伟业的开拓之地。张謇开风气之先、立时代潮头,围海造田,在盐碱地上种棉花,开办工厂创立企业,建校办学……拉开启东民族工业的大幕。改革开放四十年来,更为启东添上腾飞的双翼。

我仿佛看见这位历经昏聩清廷、见证民国动荡的老人,他从历史深处缓步走来,在这片能迎来长江入海口最早日出的希望之地,凝望今日启东,昔日的盐碱地不仅变成米粮仓,还成为江南一颗耀眼的海上工业明珠,瞄准高端核心装备,从“中国制造”到“中国创造”,频频打造具备国际竞争力的国之利刃重器。他站在波光粼粼的江面海面之上,海风一点点吹散了他沧桑皱纹中潜藏的遗憾,颔首微笑着,为启东,为崭新的时代喝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