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

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春天在哪里

来源:中国文化报 | 薛 莲  2018年07月12日07:27

“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

教学楼里传来了读书声。这是刚刚学过的朱自清的散文《春》。文章里所描写的春的气息在哪里呢?我不由得想起了昨天刚教给孩子们的一首歌:春天在哪里呀,春天在哪里?春天在小朋友眼睛里……

“小草偷偷地从土里钻出来了”读书声在继续着。这里哪有小草的影子呀?我忍不住在心里寻思着,一边踩着松软的沙土往教学楼走去。

极目远望,四周的群山,在晨曦的映照下,披上了一层动人的霞光。耳边又传来了孩子们磕磕巴巴、不怎么流利的读书声:“桃树、杏树、梨树,你不让我,我不让你……”

还桃树梨树呢!现在已进入五月,可这里的人们还穿着厚厚的冬衣,结冰的现象仍能在早晨和傍晚时分看到。露天处的水龙头也要气温上升后才能有水流出,刚刚还是大大的日头,顷刻间乌云翻滚,不管什么季节都会出现的雨、雪、冰雹说下就下,根本就没你喘气的工夫。

偌大的校园里,除了沙砾还是沙砾,根本看不到草色,更没有半棵树木。分散在四下的拖拉机斗,静静地卧在那里,里面冒出的烟雾让人忍无可忍——那是正在焚烧的各色垃圾所致。

这是海拔四千多米的那曲地区。风沙常年肆虐,上无飞鸟、下无寸草,空气稀薄,气候严寒,生长在这里的牧民还过着一种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这里还是一个典型的无人区。我受一位野生动物保护学家的影响,不远千里,几次进藏又几次无奈地退回,不辞辛苦地终于在今年来到了这个在我看来,几乎是位于世界尽头的地方。

这里没有暑假,学期一般在十一月就基本结束了。在经历了大概四个月极其严寒的隆冬时节,人们在来年的四月才开始走动。我问老师们:冬天有多冷?他们咧着嘴,形象地打着寒颤:“能把你的血液都冻住!”一放假,小小的街道基本上就空了,除了几条狗、一个邮电所、一座政府机关、几家饭店客栈,还有零星的几家商铺,就是茫茫的戈壁沙滩了!这时候,更给人一种“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空旷荒凉之感。

没有什么吃的。在我看来,除了牛肉、糌粑,以及酥油茶,几乎没有什么可以一饱口福的。蔬菜很少,是前来做生意的外地人随车带过来的。当然,那也是要赚钱的,没有利润的事谁干呢?

上到教学楼里,早读下课的铃声响了起来。孩子们一窝蜂地涌出教室。

我一个人坐下来,打开快餐盒,一勺一勺仔细地品尝着看宿舍的阿姨专门为我调制的糌粑。早些时候来到这里的老师告诉我:来这里,不吃些当地的食物,根本抵抗不了这里恶劣的天气。原来,哪种食物,配哪个地方,哪种食物产在哪里,大自然早就安排好了。

一面慢慢地吃着说不上什么味道的糌粑,一边环顾着空荡荡的教室。孩子们的书、笔、文具等散乱在课桌上。教室一前一后各开一个门,两门之间的墙壁上,布置着孩子们的学习园地,园地里贴着五颜六色的图画和标语。后墙上,是黑板报,藏文、汉字、英语、图画都有,草长莺飞、蓝天白云也都有。另一面墙壁上,一面大大的玻璃窗架在课桌以上的部分。巨大的玻璃窗,被隔成一个个一尺见方的块状,再被坚硬的钢筋铁架支撑着。为了更好地阻挡风沙雨雪的进入,两层玻璃相互重叠。透过足足三间墙壁大的这面大玻璃窗,外面的空旷和荒凉一览无余。

讲台上,电子白板静静地站立着,好像随时等待着自己的使命。讲台的右边,摆放着一个大大的讲桌,里面装着电子器件,多媒体早已安装,孩子们可以随时享受现代电子设备的成果。

走出教室,长长的走廊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透过走廊上一纵排的铝合金窗子,望见外面的大操场上,穿着校服的孩子们,随着大广播里的乐曲正在做操。

十几分钟后,嘻嘻哈哈、你推我挤的孩子们又蹦又跳地相继回到教室里。我看了看表,这时已接近十点钟了。这里天黑得晚,所以作息时间基本上是往后推的,这不,都快十点了,上午的第一节课还没开始呢。

“这些图画是你们画的吗?”我问他们。“是!”他们喊叫着,异常兴奋。我有点奇怪,他们怎么会把一个个小燕子画得那么像,跟真的一样!越看越像要飞起来似的,可是这里哪会有小燕子呢?!昨天,我问一个老师:“小燕子什么时候来?”他大笑着说:“连小燕子的毛都没有见过!”其他老师也笑:“这里寸草不生,小燕子怎会来这里!就算来了,家往哪儿安?草木呢?水呢?整天风沙这么大,吹也把它吹走了……这里基本上就属于羌塘了。”

离上课还有几分钟的时间,我开始做课前准备。孩子们学着我的样子,一个个拍着巴掌打着拍子,高高兴兴跟着我亦步亦趋地学着:春天在那里呀,春天在哪里?春天在小朋友眼睛里……

上课铃声响起,我用一个手指按在嘴巴上,“吁——”了一声,孩子们也学着我的样子:“吁——”“吁——”,我带头闭起嘴巴,他们也都效仿我的动作,歌声戛然而止。

“好,上课!”我走上讲台,环顾着全体学生。“起立——老师好——”响起参差不齐的稚嫩童音。

“我们上节课学了《妈妈的礼物》,妈妈给了‘我’什么呢?”我开始提问。

“文章里的那位老人,说了一句怎样的话?这是一句非常富有哲理的话。”我提示他们,一边转过身来,拿了一支粉笔:

“这个冒号,对不对?什么意思呢?要说话了。说的什么话呢?这个引号,对不对?什么意思呢?说的话在里面呢。”

在藏语里,是没有这样的标点符号的,所以他们到现在还没有标点符号的印象,这从他们的作文里可以看出。我一边在黑板上画着大大的冒号和双引号,一边向他们做着讲解。

“妈妈给了你生命,除此之外,还给了你一双明亮的眼睛——找到没有第一百一十一页一、二、三、四,第五行。”我一手举着课本,一边用标准的汉语普通话朗读着,一边不失时机地调动着他们的思维。

“找到了——”看他们喊得有劲,不否认有滥竽充数的学生。

“好,我们一起读读,预备齐——妈妈给了你生命,除此之外,还给了你一双明亮的眼睛,让你去观察世界;给了你一双灵敏的耳朵,让你去倾听世界;给了你一双腿,让你去走遍世界;给了你一双手,让你去创造世界,怎么能说妈妈没给你礼物呢?难道这还不够吗?”为了使他们把汉语读得更好一些,我和他们一起大声朗读。

一边听着他们带着本地腔调、不太流利的汉语,我一边轻轻地走在他们身旁,查看是否有学生仍找不到这几句话在课本上的位置。转了一圈,果然,就是班主任说的:有的孩子听不懂汉语,读就更别提了!

下课休息的间隙,我气喘吁吁地往食堂去接开水,身前身后围着活泼好动的孩子们,“春天在哪里呀,春天在哪里”,汉语歌经过他们的口唱出来,生硬蹩脚、不成曲调,听得我想哭又想笑。

看着这些脸蛋上带着高原红、皮肤被紫外线晒成古铜色的可爱的孩子们,我意识到:我的充满挑战的孩子王的生活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