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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丽朵:所谓“深情”是大多数人用不到的

来源:《小说月报》 | 刘丽朵  2018年07月12日00:55

2009至2013年我在深圳的一家报纸上连载“还魂记”,那段时间大概是迄今为止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一种深沉而稳定的快乐,一种跟这个世界水乳交融,感到自己内心满足、无所匮乏、可以无憾地任时光在身体上流逝而等候老之将至的快乐。然而人生无常,2013年我失掉了这快乐,走到另一个界面去了。也正是此时我连载的内容换成了“一片情”。写下的第一篇“联大生活”是一个关于单恋的故事,第二篇是“郭太太怨东风”,我记得自己写道:“只要郭先生不起杀妻之心,这段情就算是功德圆满了。”一个字一滴泪可能不至于,但一行字一行泪是有的。这里面没有任何关于文学的功名之心,这些短小说只是一个失欢于唯一的爱人的女人用来寄托和排遣人生的悲愁的。

所以很多年以来我怀着“爱而不得”的忧愁生活,而且预感到在未来的很多年,甚至一直到死,这种忧愁将伴随着我。“情深不寿”这几个字,我以前一直有误会,以为是“情深不售”。一个才子,费尽了力气,也考不中举人,这样的事情叫作“不售”。而一个怀着至深情意的人,在茫茫世界上怎么也找不到与自己对应的那份情,这也是卖不出去吧?人家告诉我,我写错了,就是“情深不寿”。想想也对,因为老是卖不出去,所以心碎了,就活不了多久。可是我不想这样,不想咒自己早死,只想咒自己晚点死,活个一二百年什么的,你想啊,是痛苦个十年八年的就结束了比较惨,还是整整一百来年都在绝望地想着自己爱而不得的恋人,但是一百来年都没有得到他,这样比较惨呢?我一定会努力。“慧极反伤”,也是我,这还用说吗?

“深情”这件事,在这世界上的确会造成孤绝的处境。因为这件东西是世界上大多数人用不到的。比如说当今所有人都会唱的情歌,“当懂得珍惜以后回来,却不知那份爱,会不会还在”,“难道牺牲才精彩,伤痛才实在,要为你流下泪来,才证明是爱”……全是计较,全是盘算。我从未稀罕过这种所谓爱情。我的好朋友Heloise那天和我说,很多人都是平滑的方形拼图,有很多块都可以和他们拼得上。做一块没有任何图能和你拼得上的豁豁牙牙的孤绝的拼图有什么好?大概唯一的、绚烂的快乐就是发现世界上恰好有另外一块那样的拼图,那真是你的。

所以这件伤心的事,用一段话是说不完的,也只有在故事中寄托我们的眼泪。《看不见你》:最后永远的别离不是最苦,最苦是每天近在咫尺却又看不见她。《少年游》:匮乏、孤独、寒冷和伤痛可以被温暖的爱疗愈,爱也会把人拉入群体的社会生活中。《瑶瑟怨》:这是《潇湘录》里有名的恐骇俗听的一篇,篇中所写的男女爱情的境界叫作“妾既不拘,君亦放荡”,何等直截心源,而且这两个人痛痛快快地就这么结了婚。这样多好。《饼师》:小青爱饼师而不爱宁王这件事摊开在众人面前,宁王和文士们都知道这便是真爱了,他们当然认为这很美因为他们从未这样过。《背灯》:这篇过去曾经有人出过传奇的,这是一个很奇怪的跟战争创伤有关的爱情故事,传奇全本已经亡佚,在《九宫大成南北词曲谱》里竟然还存着佚曲,就一只:“伴着瑶池会上西王母,讲尽道德阴符,常恨玉箫声,吹的来凤单鸾孤。其余素娥仙仗红莲府,怎捱他急煎煎玉兔金乌。我向下方遥望着你那住处。把我这一口儿气长吁。”也不知道写的是哪一段。《衡阳花》:这一对情人在别人看来都没那么好,可他们彼此选择。《君如天上月》:一个女人猛烈地追她所爱的人,这一定是没结果的,死棋一盘,然而愿赌服输,她自己高兴。《误良缘》:人们都很知道邹韬奋的故事,知道他后来那位跟他生死相依的太太,然而早年其实还有过一段,特别不幸地,第一位夫人去世了。故事我是在《经历》里看到的。

这些故事后来结集为《深情史》时排了序,从比较早的故事讲到近代,足以称“史”,好像比冯梦龙的《情史》还更像书名些。我好容易得着这机会同你们讲:这本书写作风格的克制不是它的真相,它的真相是绝不克制的深情。别的事情——功名,文章,道德,钱财,五千年历史等等——其实都是小事,都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你爱我。唯一重要的是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