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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2018年第5期|邱华栋:鳄鱼猎人(选读)

来源:《十月》2018年第5期 | 邱华栋  2018年09月26日08:36

27岁时的诗人:邱华栋

当代小说家,诗人。祖籍河南,生于新疆,16岁开始发表小说,18岁被武汉大学中文系破格录取,后获得文学博士学位,研究员职称。曾任《中华工商时报》文化版主编、《青年文学》杂志主编、《人民文学》杂志副主编,出版、发表有各类文学作品800多万字,单行本近百种,获得各种文学奖三十多次。现任中国作协鲁迅文学院常务副院长。

载着几个游客的玻璃钢透明观光圆筒在滑轮钢缆的带动下,在鳄鱼水族馆里缓缓下降。杜飞这时开始后悔了,但已经来不及了。

这个鳄鱼水族馆就像一座游泳池那么大。现在,玻璃钢观光圆筒已降到水面以下,杜飞睁大了眼睛往外面看。外面是透明的,不像是已经到了水下,倒像是在空气中。他牢牢地抓住扶手,站稳了脚跟,膝盖稍微弯曲着,上半身挺直,下意识地采取了电梯意外急速坠落时需要采取的自救保护动作,这说明了他的严阵以待的心态,为即将出现的鳄鱼袭击做好了准备。

如果知道水里有鳄鱼,你还敢下水吗?达尔文鳄鱼公园的这项活动——与鳄鱼一起面对面,十分危险,却成为了旅游大热门。现在,杜飞就在“死亡之笼”里缓慢下潜。这是可以装三名游客的九英尺高的透明圆筒,管理员把圆筒从上面封闭好,再慢慢放进鳄鱼池。透明的水族箱内外,模仿了达尔文市郊的那条阿德莱德河的水下环境,水生植物茂密异常,水草叶子肥厚,就像是拉长的牛舌头,在水中漂摇。还有一些像是枯枝败叶,但却是能适应淡水和咸水交汇处的、生命力很顽强的水草,一簇簇在摇曳,神秘而黑暗。

稍微定了定神,杜飞就看到了鳄鱼水族馆里游弋着的水下动物了。很多漂亮的鱼在悠闲地游动,令人目不暇接。水族馆是一个安详平和的世界,哪里像是有危险的鳄鱼存在呢?

杜飞正在琢磨着,余光瞥见有一团暗黑的阴影,刹那之间就从一片水草茂密的地方升起来,速度非常快,快到了他根本来不及反应,那团黑影就撞在了玻璃钢圆筒上,只听见一阵“咣叽、咔嚓咔嚓、兹兹兹吱……”的尖厉刺耳的声音划过,他这才看见,就在他眼前,一只鳄鱼的血盆大嘴张开来,猛地咬在他眼前的玻璃钢圆筒外侧。

他吓坏了,赶紧蹲下来,他旁边还有两个本来以为自己胆大无比的白人姑娘现在也开始尖叫了,嘴里都是“上帝救我!”的尖厉的呼喊。女人的尖叫刺激了鳄鱼,鳄鱼一个转身,又撞了过来,观光圆筒开始在水中摇摆了,他们一个趔趄,几乎都站不稳了。近距离看鳄鱼,它十分巨大,比他想象的要大很多,他根本就不是它的对手,何况它咬住猎物之后还有一个著名的死亡翻滚。

杜飞的血液要凝固了,这条巨大的鳄鱼正用它那荧光闪闪的、阴险凶狠的眼睛看着他,示威似的张着大嘴,来回逡巡。它的大嘴里鳄牙交错,外溢着一些黏稠的液体,在水流中飘荡成丝线。它冲过来,尖利的牙齿咬在玻璃钢圆筒外壁上,可这玻璃钢观光圆形筒坚固无比,鳄鱼的大牙吱吱响着在外面划出来一道白色齿痕,没有咬破这观光圆筒。但它还是不死心,鳄鱼怒了,又一口,这一瞬间让杜飞看得很清楚,它张开的大嘴能一口就把他吞下去。它的大嘴张开来,就像是一把大钳子,咣叽一下,猛力咬合在一起,声音震耳欲聋,震动着他的耳膜和水中的世界,水草漂摇得更加猛烈,如同塞壬的乱发,海鱼开始四下逃窜,躲得远远的。玻璃钢观光圆筒猛烈晃动着。

还好,杜飞现在十分庆幸他在这玻璃钢圆筒里——这人类发明的最坚硬透明的观光器具里,来近距离地接近那凶残而可恶的鳄鱼。他又听见了身边两个白人姑娘的尖叫,那种声音绝望到了简直就像是死亡已经降临在她们头顶上了。可实际上,十分安全。鳄鱼根本就无计可施,这玻璃钢观光器坚固,透明,让聪明绝顶的鳄鱼都上当了,尽快它抱着侥幸心理,想来和更加聪明绝顶的人类斗一斗,假如能有个机会这东西被它的牙齿咬碎了,那它就有人肉吃了,人肉的滋味一定是它很渴望品尝的。

鳄鱼见到又一次的失败,就明白它的确碰到难题了,它犹豫了一下,不满地转身摆动着身体,它的尾巴就像是巨型鞭子那样横扫玻璃钢圆筒,咣当一声,闷响在水下传开,杜飞感到自己的腿部受到了很大的震动,他弯曲膝盖,牢牢抓住扶手,没有倒下来。那只鳄鱼左右摆动尾巴,几下子就消失在暗黑的水族馆里,不见了。杜飞出了一身的冷汗。

走出了这个达尔文市著名的鳄鱼公园,他还在臭骂自己,为什么要傻到把自己装到“死亡之笼”里送到鳄鱼的嘴边去让鳄鱼戏弄。其实,他最不喜欢的,就是去亲近野生动物——人在车里,车窗外就是狮子、老虎、熊和豹子等猛兽,那是很容易出意外的。野兽就是野兽,天性野蛮。他早就听说北京八达岭野生动物园里就有游客不遵守规矩被老虎咬死的事情,到现在游客还在和动物园扯皮。

在他前面,出了游乐园大门的两个白人姑娘,一个金发,一个褐发,都穿着牛仔裤,那个金发的白人姑娘屁股很大,但包裹着浑圆屁股的地方有一团湿了的痕迹,这说明刚才她在观光玻璃钢圆筒里被鳄鱼吓得尿了裤子。

他赶紧看了看自己的裤裆,还好,他没有尿裤子。

杜飞还记得第一次飞向澳大利亚的空中所见。他在靠窗的位置坐着,等到飞机越过了安达曼海,越过了印度尼西亚东边那些拉拉杂杂的岛屿上空,飞临了澳大利亚最北部的达尔文市上空,他看到了大片的海水和陆地上的河流交叉混杂的地貌。大海的蔚蓝色和澳大利亚大陆岛的褐黄色连接了起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达尔文市,一个能让人联想到进化论的发明者、伟大的博物学家达尔文的光辉业绩的地名,让他印象深刻。

澳大利亚就是有着这样的历史——被航海家“发现”,被一代代新澳洲人开拓创造的历史。再往南飞,飞向澳大利亚东南部的墨尔本,从万米高空看下去,澳大利亚大陆岛的地形地貌不断变化,褐黄的沙地,红色沙漠,艾尔斯巨岩——那块被澳洲土著当作图腾的、巨大的红色横断切面形状的岩石山,就在澳大利亚的中部。他翻阅着眼前的航空杂志,注视着画册上的艾尔斯巨岩,在大地上搜寻着它的身影,可当时的航线并不经过艾尔斯巨岩的上空,他看不见它。他很想去探访这个地方,这块巨大的红色扇形岩石山太神奇和神秘了。不过,他在澳大利亚定居下来之后,就暂时忘记要探寻这座岩石山了。

飞机继续飞,飞越了沙漠地带,他看到了澳大利亚连绵的绿色森林,估计大部分都是桉树——果不其然,后来,他认识了澳大利亚的八十多种桉树。飞机在即将到达墨尔本的时候,远看以为是下雪了,可飞机降落到两千米高度的时候,他发现,原来那雪堆、棉絮状的东西,不过是澳洲的云彩。

后来,有人问杜飞来到澳大利亚的墨尔本,最初的印象是什么,他会说:“是海风的味道。我一出机场,就闻到了那清新、冰爽、略带咸味和暖意的潮湿的海风,扑进了我的怀里,钻进了我的鼻孔。澳大利亚的海风和其他地方完全不一样。空气不一样,那么,对于我,一切就都新鲜起来了。”

“你是说带我去抓鳄鱼?抓吃人的鳄鱼?”杜飞看着眼前的这个澳洲白人布满了褐色斑点的脸,有点吃惊地说。

杰夫·戴特戴着一顶在炽热的阳光下早就褪色了的棒球帽,显示了达尔文市的阳光要比墨尔本的阳光强烈得多。他们认识有几年了。杰夫·戴特是一个农场主,热心于艺术公益,前年给他的一部小成本纪录短片资助了一笔钱,他们就认识了。杰夫·戴特喜欢达尔文市,每年都要在那里生活几个月。

“我觉得,你应该拍摄一部抓鳄鱼的纪录片。我现在想的,就是我抓鳄鱼你拍电影,这多好!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杜?你应该是一个勇敢的人。”杰夫·戴特带着怀疑和激将的口吻说。

“我很害怕鳄鱼啊,你不是让我去喂鳄鱼的吧?”杜飞想起来去年的此时,他和杀人凶犯弗兰克·奥布莱恩扭打在一起的时候,那家伙看着他的眼神跟鳄鱼一样凶。如今,弗兰克·奥布莱恩可能已被关在塔斯马尼亚岛上的石头大牢里了。

“杜,是这样,有一条白化的鳄鱼,在阿德莱德河镇已经吃了两个人。整个达尔文市,或者整个澳大利亚都在关注这件事。所以,我们要抓住那条白化鳄鱼。”

“鳄鱼也能白化?这是一种人才会得的皮肤病吧?”杜飞很诧异。

杰夫·戴特笑了,“有科学家说,我们白人就是白化的结果。人类最初都是从非洲走出来的人,祖先都是黑色皮肤。你们黄种人也是非洲黑色皮肤的远古人类先祖的后裔。当然,这不过还是一个假说,我们就当是一个说法。但那条白化鳄鱼,却是真真切切地存在的,它还吃了两个人。死者的家族愤怒地提出了申请,要求捕杀那条白化鳄鱼。现在,达尔文市政府悬赏鳄鱼猎人去抓住那条吃人鳄鱼,在抓捕过程中如果鳄鱼危及人的生命,就可以杀了它。正当防卫是没有错的。但我们先得找到它,我最先提出了申请,拿到了抓捕鳄鱼的一张执照。”杰夫·戴特说。

杜飞动心了。这是因为来到澳大利亚之后,在工作之余,他在几年时间里拍过几部纪录短片。题材有关于桉树和考拉的故事的,有关于澳洲小企鹅的,还有关于袋鼠袭击人类的。澳大利亚的桉树有十多种,他都一一辨认了,在那部关于桉树和考拉的纪录片里,他拍摄了桉树的种类,和考拉为什么喜欢吃桉树叶,又为什么会喜欢睡觉。接着,情节转到了考拉被偷的故事:三个印度人用木头杆子硬生生把一只睡觉的考拉从树上捅下来抓住,偷走了,最后在警察的追踪下归还了考拉的故事。

杜飞还拍摄了小企鹅的纪录片。在那个纪录短片里,有个台湾地区来的游客,是个小伙子,他竟然偷了一只小企鹅,就在墨尔本市郊的小企鹅岛上。每年有个时间段,小企鹅都会上岸,这个年轻人可能是太喜欢小企鹅了,就想偷一只带走,夜幕降临,他埋伏在小企鹅必经的道路边的灌木丛里,伺机抓到了一只,塞进背包里。幸亏每一只小企鹅身上都有电子跟踪芯片,所以,当小企鹅被偷之后,立即被电子跟踪警报器发现。警察进行了追踪和抓捕,那个小伙子在去悉尼的长途大巴上被抓到,乖乖交出了被他藏在背包里的小企鹅。警察、动物保护者、记者和志愿者杜飞都参与了那一次的追踪。警察抓到了他,这个华人小伙子一脸无辜,不知道自己触犯了澳大利亚的相关法律,他还以为野生小企鹅谁抓到了就是谁的呢。

至于拍摄袋鼠袭击人类的纪录片,可让他吃了苦头。一头发狂的袋鼠接连袭击了晨跑的人,把其中一个女的打成了脑震荡。袋鼠可是拳击高手,出拳速度快,猛,准确而凶狠。估计泰森都不是一只成年雄性袋鼠的对手,即使袋鼠戴上拳套。消息传开来,警察闻风出动,动物园派来了袋鼠专家,媒体也纷纷前来报道,杜飞也跟着潜伏在那片袋鼠出没的区域,和动物园员工、警察一起,守候着那只神出鬼没的脾气暴躁的大袋鼠。但他们守候了三天,那只袋鼠都没有出现。

第四天,杜飞装扮成一个晨跑的人,在小道上跑步的时候,突然就从旁边的草丛中一跃而起一只袋鼠,快速地将他击倒,然后那袋鼠还拿两只脚一跳一跳地踩他,把他当成一个玩具,踩了一个半死,随后才被在车里惊醒后出来的警察拿麻醉枪击倒,让杜飞摆脱了困境。即使那袋鼠殴击他、踩踏他,他手里的数码摄像机还没有松开,这时的狼狈可是很宝贵的影像素材呢。

杜飞拿着自己拍摄的这些纪录短片去参加一些国际影展,获得了几个纪录片单元的小奖,这使他在拍摄动物方面有了点小名气。澳大利亚还有一个电影政策,就是电影拍出来两年之内都算新电影,都可以持续地参加影展,获奖之后就有几十万澳元支持,所以,杜飞过得也很好。不过,他在澳大利亚已经学会了生存,十年下来,他干过不少营生,这拍纪录电影,不过是他的兴趣罢了。

当达尔文市出现了一只白化鳄鱼吃人、需要抓住它时,杰夫·戴特就来找他,希望他用纪录片记录抓鳄鱼的伟大过程。

杜飞欣然答应了杰夫·戴特的邀请,回家准备东西,翌日就和杰夫·戴特一起前往达尔文市了。

“你的活法,和来澳洲的老华人太不一样了。祝贺你获得了悉尼电影节的纪录片奖。”金志成一边抽着烟斗,一边松开了握着杜飞的手。他的手白皙、绵软,一看就知道是生意人的手。

“不过,让澳洲华商协会出面组织请愿捉拿凶手,这个事情,也不那么好办。本来澳大利亚就一直有个白澳政策,你知道的,每年从欧洲的英国、爱尔兰移民的配额,要远远大于亚洲黄种人的配额,他们内心里害怕来澳洲的华人、印度人、越南人太多了,就想着要限制移民。移民还是要做好自己的事情。”

“澳大利亚本来就是一个移民国家,再说了,华人的声音本来就不大,协会为这事应该出头。”杜飞闻不惯金会长喷吐出来的丹麦烟丝的浓郁香气。

“那不过是个刑事案件,也不是针对华人商人的,受害者是个女孩,对吧?所以,杜飞,你让我们协会出面,这个就很勉强。但我旗下的媒体可以继续鼓噪,跟踪报道,保持关注度,给他们以舆论的压力,这总是可以吧?”

金志成是一位华人地产商,来自福建,一九八七年就来到了澳大利亚,开始了他的澳洲创业经历。作为从大陆来澳大利亚的华人新移民,经过了三十年的顽强拼搏,他现在是墨尔本华福集团的董事长,集团的业务涉及房地产行业、教育培训、华文报纸和网络媒体、国际旅行社业务。

杜飞知道金志成的故事,他去年还出版了一部自传,叫作《我的澳洲梦》,澳大利亚的华人人手一本。书上说,金志成来到澳洲那一年,他身上只带了几百美元,就开始了在澳洲的闯荡。作为澳洲房地产行业中崛起的新贵,他是新华人移民中做得很不错的一个,已经由当初的不名一文,变成了新华人移民中间的亿万富翁级的实业家,总资产已经有数十亿澳元。

和他同时来到澳大利亚的还有很多大陆人,都饱受“黑民”——没有身份、超期滞留身份之苦,有的还进过警察局,有的过着朝不保夕、饥寒交迫的生活。经过二三十年的努力,如今,他们都成了澳洲新华人移民的代表,适应了当地的文化习俗和法律经济环境,如鱼得水。他们中间,从事家具行业的后来做得很大,几乎垄断了某个类型家具的市场,有的专门做盆景和花卉市场,成了行业的精英,有的华人是澳洲专门做壁炉的供应商,有的成为大小超市的老板,至于开餐馆、中医诊所的华人,就更多了。还有的在跨国保险公司里担当高级管理人员,更多的当上了职业经理人和报纸、网络传媒的投资人。目前,澳大利亚约有两百多万华人移民,主要分布在墨尔本、悉尼、布里斯班等东部沿海的大城市里。华人移民群体也成为了澳大利亚多元文化构成的重要组成部分。而大陆的新华人移民大批来到澳大利亚,主要是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开始的。

“我和那些老的华人移民有什么区别?”杜飞也很纳闷。

金会长的眼睛咕噜噜转动,闪闪发亮,他摆了摆烟斗,请杜飞喝茶。“喝口红茶。我见过很多八十年代就来到澳大利亚的华人,一开始打拼,为了生存,那叫一个惨啊。比如说,刚从你的二手车行买了一辆二手车的童大夫,他一九八六年就来到墨尔本,你猜他一开始干什么?”

“不知道,那个时候我才出生。我哪里知道他在墨尔本干什么。”

“他是在圣玛丽医院的太平间里,负责照看冰柜里的尸体。那些尸体,要存放一段时间,在火化之前都放在那里的。所以,他就整天干推尸体的活儿。后来他才慢慢地积累了一点钱,又学了中医推拿、理疗、针灸、按摩,等到中医诊所在澳大利亚合法化之后,他才开了一家。这都三十年过去了。”

杜飞睁大眼睛:“他比您来得还早啊!这童大夫的手就像是死人的手,冷冰冰的,他抓着我的手,我就感到很难受。他说话也有气无力,就像是一个活死人。”

金志成吐了一口馥郁的香气,握着烟斗,很有一个英国绅士的派头,“对呀,中国人对太平间最敏感了。可他,你看童老头,他是什么都干过,只要能活下来。所以,你要理解他为了五十块钱,能和你磨三个小时的原因所在。就连他这个诊所,还是我帮了他,才能在那个社区开的。”

“我就讨厌童大夫这种磨叽的老头子,都快七十岁了,老想着占我的便宜。可我还是给童大夫便宜了五十块钱。”杜飞笑了笑,沉吟了一会儿,“那我明白了,你的意思就是我们还是要夹紧尾巴,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少管闲事,对吧?”

“对,你看童大夫,他想租靠海的那个社区的房子开诊所,周边全是墨尔本的老居民——都是些富裕白人,现在已经不怎么敢瞧不起中国人了,因为他们祖传下来的好房子,都被这些年来的中国新富人给买下来了,包括他们的游艇和市郊的农场,全买下来了!所以,我去找了社区的人游说,他们才把一间房子租给了童大夫。童大夫用他半辈子的积蓄,开办了这个诊所。早年,中国人刮痧、针灸这类玩意儿,都是被澳洲人看成是半巫半医的鬼把戏,不怎么相信的。为什么说你和他不一样?为什么说你是新华人?你看你,北京奥运会之后,你来的时候就带着足够生活的钱,敢在墨尔本买房子,不仅入股二手车行,还能业余拍电影,到处参加国际影展,柏林、巴黎、威尼斯、戛纳、圣丹斯、东京到处跑,你说你是不是过得不错?”

杜飞觉得他说得很对,“可现在很多中国人都这么生活。那我们更不能对一个华人女孩子的遇害置若罔闻。金会长,您得发挥您的影响力,给他们施加压力,帮助他们尽快捉拿凶手。”

金志成会长放下烟斗,打算结束这次会面,站起来,握着他的手,“杜飞,我会想办法的。那姑娘死得太惨了。是个浙江来的姑娘吧?才二十几岁。唔,不过,现在是选举月,你得发动年轻的华人支持我当选大区议员。这个你可得帮我啊。”

杜飞跟着杰夫·戴特来到了达尔文市。在达尔文市,当地一位熟悉鳄鱼习性的、外号“红人”的意大利后裔瑞德曼前来和他们会合了。瑞德曼个子很高,脸部、脖子和手上的皮肤都很红,果然是名副其实的“红人”。

多年以前,杜飞曾经在空中飞过达尔文市上空,如今,他本人亲自来了。这座城市与英国生物学家达尔文很有关系,一八三九年,达尔文曾到这里考察过,所以这里才以他的名字命名。实际上,这里生活着很多澳洲土著人,十九世纪七十年代在这里发现了金矿,很多淘金者来到这里寻求发财梦,达尔文市就发展起来,现在是一座现代化的滨海城市。市区中心位于港口边一座狭长的岛上。

他们三个人先去市区的史密斯大街上的一家海鲜店吃饭。杜飞看到,达尔文的市区不大,城市建筑有着热带风格,一排排的椰子树后面,矗立着一座座白颜色的玻璃大厦,显得十分明亮。市区里的人简直比草丛里的兔子还少,要是逛了那家购物中心,就等于逛完全市的核心区了。

达尔文市很有些原始的感觉,在街面上走动的人有棕色皮肤的土著人,还有欧洲白人后裔,以及黄皮肤的华人和越南人。这里是澳大利亚北部的矿物运输港,也是连接澳大利亚到亚洲和欧洲的航空转运站,市区有不到十万人。

杜飞想,人这么少,都不够鳄鱼吃的。什么时候他们去中国看看,那任何一座城市都是人山人海、川流不息的。见到杜飞,瑞德曼告诉他,“喂,杜,达尔文市还有一座你们中国人的庙,叫作列圣宫。要不要看看去?”

杜飞说:“我对庙不感兴趣。我只对拍你们抓鳄鱼感兴趣。”

瑞德曼竖起了大拇指:“听说你去年夏天帮助警察抓住了一个杀人犯,那也算是一只白鳄鱼,对不对?”

杰夫·戴特也笑了,他感到很燥热。“达尔文只有两个季节:十一月到第二年四月是夏天,五月到十月是冬天。夏天多雨,冬天干燥。我们不用穿夹克衫了。”

他们要了啤酒,吃着龙虾。这里的人很喜欢喝啤酒,据说啤酒的人均消费量仅次于德国慕尼黑,排世界第二。

“这里是很舒服,热带气候。不像墨尔本,总是很阴湿寒凉,容易得关节炎。”杜飞说。

瑞德曼拿出来几张照片:“有人拍了那条鳄鱼,这是它的长相,你们俩看看。”

杜飞看到,照片上一条巨大的白色鳄鱼,简直像是一种传说中的动物那样,在浑浊的水面上若隐若现,等待着和他们厮杀。

近两年,只要是在墨尔本街头随便走动,杜飞就能感觉这座城市与十年前他刚来的时候已经有很多不同了。

从菲林德火车站出来,对面就是那个有点像西班牙毕尔巴鄂美术馆似的艺术活动中心。他眼前的史旺斯敦街和菲林德街的交叉路口,有两座很有名的建筑,一座就是菲林德火车站,这是家住郊区的墨尔本人来到城区的中心火车站,建造于二十世纪初,虽然很有名,但车站并不高大,青铜圆顶屋顶,是维多利亚风格的建筑,墙体完全是黄色的石材,颜色非常醒目。车站的大门上面还挂了一个大钟,墨尔本人经常约会的用语,就是“大钟下面见”。

在这座以种族熔炉著称的城市里,如今有更多的非洲人出现了。也许是塞拉利昂内战使得澳大利亚接收了不少难民,一次,在电车上,他遇到两个穿着非常漂亮的非洲民族服装的姑娘——长长的花筒裙和包头巾,筒裙的黑白相间的花纹和格子显得缤纷万象,她们皮肤是黑色的,可是笑起来牙齿却很白,简直美极了。俩姑娘是墨尔本的新风景,他想着,但愿她们在这座城市里不会受到白人种族主义者的歧视,甚至更严重的是,不受到任何伤害。

杜飞前往意大利街上的一家叫作“TOTO”的披萨饼店吃披萨,那个店名竟然和一个卫浴厕所用具品牌名一样。墨尔本意大利街又叫来贡街,因聚集了大量意大利风格的餐厅和咖啡馆而闻名。在墨尔本,海德堡区则是德国移民居住的地方。唐人街,则是华人聚集的地方。日本人住在布莱顿区,韩国人住在卡内基区和图罗加区。

杜飞看到,挨着菲林德火车站就是墨尔本的母亲河雅拉河,河上有一座古老的桥,叫作王子桥,并不宽大,桥上人来车往,十分热闹。火车站北侧马路对面,据说是墨尔本市最贵的地皮,那里有一幢八层高的建筑,一楼是一家有名的餐馆。最早在澳洲获得了上等人地位的华人移民先驱梅光达,据说,就在那个街角开过一家很有名的茶餐厅。他早年在英国受到了完备的英式教育,后来来到了墨尔本,经营茶吧和咖啡馆,他谈吐优雅,很受人喜爱,因此生意兴隆,由此进入到了澳洲人的上流社会。

后来,他被一个小偷刺杀,距今已经一百多年了。

杜飞刚来澳大利亚的第二年,就去过淘金镇。如今,那是一个很受游客欢迎的地方,距离墨尔本不很远,是讲述淘金者来到澳大利亚的美妙故事的绝佳场所。尤其是,那里有十九世纪的华工淘金者最早来到澳洲的情况。那次去淘金镇,在导游的带领下,他下到一个金矿的矿井里看了看。参观矿井是当地的保留节目,虽然是专门为游客保存下来的,但现在仍旧在生产。杜飞看见一个巨大的水车,仍旧在转动,把矿下的水抽上来。

他沿着一个平行的坑道往里面走。坑道里的风是凉的,光线暗淡,导游给每个人发了手电,很快,他们来到了垂直升降机跟前。导游告诉他,当年的矿工就是乘坐升降机下降到深井里去挖金子的。他们继续往里走,越来越黑暗了,微弱的灯光在飘摇,他觉得氧气不够,有些头昏脑涨的,什么都看不清楚。最后,他们来到了一个坑道的拐弯处,这里有一个小小的放映室,导游关掉了灯光,然后给放了一段立体影像。

这个影像片有中文解说,是专门给来参观游览的中国人准备的,可见中国游客一定很多。坑道里暗了下来,影像片是在石头墙壁上放映的,非常清晰,讲述一个华人在老年的时候,回忆他来到澳洲的经历:作为一个华人青年,他是如何来到了澳洲,如何在这里奋斗,在这里挖到了金子,又如何被白人地痞流氓欺负,亲人死的死,伤的伤。他终于挖到了金子,然后衣锦还乡,子孙满堂,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影像片只有十分钟,但那一刻杜飞觉得似乎很漫长。他透过时间的帷幕,看到了一个华人青年,向往财富,来到澳洲打拼的辛酸经历。在坑道里,这样的环境看这样的影像片,给他一种身临其境的独特感受。

从坑道里出来,往前走,不远处是当年华工在这里淘金的生活情景展览。杜飞看到了熟悉的华人塑像和装扮,很小的房间里有各种用具,此外,还有一尊关帝的塑像被供奉在一个龛里。这些人是老华人淘金者用自己的生命写就的澳大利亚第一章。

早在一八四二年,从欧洲大陆来到澳洲的一批白人移民,在墨尔本地区发现了金矿,由此掀起了持续多年的澳洲淘金热。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了欧洲和亚洲,于是,那些渴望发财致富的人争先恐后来到了新大陆。几年之后的一八四五年,就开始有广东沿海一带的华人坐船奔赴澳大利亚,怀着和那些先期抵达澳洲的欧洲白人移民一样的渴求黄金和财富的梦想,开始了他们艰辛的淘金生涯。这些淘金者人数最多的时候,多达好几万。后来,他们中间的一些人淘到了金子,衣锦还乡了,还有一些人因为疾病、迫害和被谋杀,永远不能回到故乡了。

就从那时起,澳洲成为新的希望之地。此后,来自中国大陆、香港、台湾地区和东南亚各国的华人移民在不同的年代,如二十世纪初、三十年代、五十年代、七十年代和八九十年代,以及二十一世纪这些年,通过各种途径络绎不绝地来到了澳洲,在这里开创自己的事业,建立起新生活。

杜飞在7—11便利店里买了一张电子车票卡,花了十块钱,他还发现,这些年在墨尔本,印度人基本上把7—11这样的便利店给包了。他还发现,出租车司机大部分也都是印度人,其中还有锡克教徒,脑袋上包着一个厚厚的头巾,就像顶着一个鸟巢。在澳大利亚,印度人的声誉和地位比华人低一点,但是印度人很团结,如果他们的人在澳大利亚被打、被杀,女人被强奸或者被欺负了,那么,他们会立即把电话打到印度国内的电台、电视台或者报纸媒体那里,于是,马蜂窝就被捅了开来,一时间,印度全国的各类媒体大力地、群情激昂地报道,引发了印度人对澳大利亚的抗议。

杜飞记得,大前年有个印度人在意大利街一家酒吧里斗殴,被白人杀死,结果,印度国内立即爆发了大规模的针对澳大利亚的抗议,澳大利亚总理府也被印度移民围得水泄不通。第二年来澳大利亚留学的印度人,一下子减少了百分之四十,澳大利亚政府总理也专门到印度去做工作,缓解两国关系。

而华人移民在澳大利亚受到白人和其他族裔的欺负时,往往选择忍气吞声,即使是受害者,也不愿意接受媒体采访报道。杜飞记得很清楚,二零一一年,一位来自武汉的大学生在悉尼的火车上被几个白人打死了,那几个白人青年没有别的原因,他们就是憎恨亚洲人,憎恨亚洲人来到了“他们的”澳大利亚,就打死了这个华人大学生。结果,这个事情在报纸上也不过是发了一条消息而已。至于那几个白人暴徒,杜飞一直关注着法院的判决,知道他们被关了几年之后,很快保释出狱了。

最近一些年,因为接收非洲难民,在墨尔本市,黑人也多了起来,也有他们的聚集区。每年来到澳大利亚的几万个移民,三分之一都选择住在墨尔本。但是,澳洲白人感到了紧张——移民的犯罪率在快速上升。新南威尔士州警察局也由于种族歧视,成为近日媒体关注的焦点。原因是在纽卡斯尔市的一家快餐店打工的三名印度移民,被一群白人司机殴打成重伤住了院。据目击者说,当时有五名白人卡车司机在吃午饭。他们先是大声讨论印度人和巴基斯坦人的区别,接着开始数落印度人如何不讲卫生,印度男人喜欢强奸等等。

三名印度服务员实在听不下去,亮出印度裔身份,上前要求这几个人道歉,几名白人挥拳就打,还打电话招来了在隔壁饭馆吃饭的几个同伴,在二十分钟的时间里,他们砸坏了店内所有的桌椅、餐具,抢走了冷柜内的酒水饮料,将三名印度裔店员打倒在地,才扬长而去。一个多小时后,警察才赶到,却以证据不足等理由拒绝立案。于是,印度人在国内和澳大利亚都掀起了抗议的热潮。他们再度沸腾了。

杰夫·戴特带着瑞德曼和杜飞,登上了一艘电动螺旋桨铁船,这艘突突突响着的破船还能对鳄鱼产生威胁?杜飞不很相信。油漆掉落,船身破旧,就这么航行在阿德莱德河的河道上。在杜飞的数码摄像机里,河水浑浊,呈红黄色,看不清水下有什么。

“鳄鱼喜欢吃什么?”站在船头的杜飞问杰夫·戴特。

杰夫·戴特正在瞭望着河汊纵横的开阔地带,瑞德曼在船舱里驾驶机船,透过玻璃窗,可以看见他的嘴里嚼着什么,像是在说话,可你又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鳄鱼是肉食动物,它吃水里的鱼虾,还吃水鸟和乌龟。它还吃野兔、鹿、角马和山羊,” 杰夫·戴特笑着说,“不过,我们这次的诱饵不是你我,主要是鱼。一条很大的鱼的一半。你看,那边有鳄鱼!”

杜飞放下摄像机,顺着杰夫·戴特所指的方向看过去,远远的一片河滩上,正趴着几条灰绿色的鳄鱼。

杰夫·戴特叫瑞德曼把船开过去。等到距离那几条鳄鱼很近的时候,大部分鳄鱼开始动弹了,它们左右摆动着身体,赶紧爬进了河里,不见了。有一条鳄鱼还趴在河滩上,扬起了脑袋,示威似的看着他们靠近。

杰夫·戴特仔细观察,说:“不是我们要找的那条白化鳄鱼。这条是黑绿色的。那条吃人的鳄鱼,要比这条大多了。大一倍。”

机船距离那条大鳄鱼很近了,能看到它的大嘴里交错的牙齿。杜飞倒吸了一口冷气。那么大的鳄鱼,还不把这艘船顶翻了?

前面的河道变窄了,出现了小河汊。杰夫·戴特指挥瑞德曼往右开,进入到一条小河里。这边的水生植物十分茂密,芦苇非常粗壮,并不高,也比较疏朗,芦苇变胖了。水鸟被船惊动,从河边灌木丛和水草间纷纷飞起来,鸣叫声急促而愤怒。这里是它们的地盘。

杜飞忽然看见一条带着环形花纹的水蛇,在水面上摆动身体游走了。

杰夫·戴特瞅准了地方,在这里放下了钓饵——一块十多公斤的大海鱼的前半身,带着个大脑袋。他取出来的时候,杜飞不认识这是什么鱼,但这鱼已经有点臭了,是瑞德曼在市场上买来的。

“鳄鱼的鼻子很灵,它肯定能闻到。”杰夫·戴特大声喊,叫瑞德曼把船开慢点。杜飞和杰夫·戴特抬着已经挂了大大小小很多十分复杂的渔钩的钓饵,那块前半个身子的糟糠臭鱼,将它扔到了河道里。扑通一声,钓饵鱼在河里翻了一个身儿,不见了。腥臭味儿弥漫开来。

“会上钩吗?”杜飞的问题可真是多。

“你要是有耐心,那条白化鳄鱼就会上钩。它吃人吃上瘾了,你来了,它一定会来找你的。不信,走着瞧。这家伙现在疯了。”

“它吃掉的两个人,都是什么人?”杜飞问杰夫·戴特。

“当地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都是白人。它不吃亚洲人,尤其是你们中国人。中国人的肉可能比较酸。” 杰夫·戴特哈哈大笑了起来。

从电视画面上看,尸体的面部尽管打了马赛克,但状况还是非常惨。这具亚洲裔女尸,是在墨尔本市郊一处流速很慢的小河里发现的,距离市区一百五十公里。那里人烟稀少,道路连接了不少小型农场和郊外别墅,十分隐蔽,适合抛尸。凶手用刀子划破了她的脸,剜掉了眼睛,把她捆得结结实实的,装在黑色垃圾塑料袋里。电视解说员说,发现的时候,尸体已经开始腐烂了。

警察判定,发现的就是一周前失踪的中国女孩何仪婷的尸体。她从浙江来墨尔本才几个月。出事那天,她从墨尔本市区菲林德火车站上了火车,她有亲戚在墨尔本市郊住,她和他们住在一起。本来应该在某一站下车的,但是等着接她的亲戚却没有看见她下来。等了一个晚上,也没有见她回来,就报警了。

发现尸体后,警察进行了初步调查。有目击者称,这个中国姑娘平时的穿着打扮很性感,喜欢穿黑色超短裙,常常露出红色蕾丝花边内裤的边缘,暗示她的举止不雅、身份可疑。还有人声称,在火车上看到有几个白人青年和她发生了激烈争执,后来,她就跟着他们提前下车了,似乎互相认识。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也不知道火车上的争吵是怎么回事。警察在她提前下车的火车站进行了调查,那天傍晚,没有人看见她的行踪。

澳大利亚的媒体和几家华人报纸和网站跟踪报道了这件事,但很快,警方的调查停滞不前,媒体也就不怎么关注了。华人女孩何仪婷的死,悄无声息是肯定的,和印度女人在澳大利亚被伤害所造成的影响大相径庭。尸体被发现之后,又热闹了一阵子,死者的亲戚督促澳洲警方抓紧破案,这事逐渐淡下来了。

杜飞为报纸上何仪婷微笑着的生前照片而刺痛,深受刺激。他见过她,她曾在一个月之前来到他的旧车行,询问过旧车的价格,看来是想买一辆旧车。她笑得很甜美,个子不高,带着粉色墨镜,喜欢穿黑色衣裙,走路也很袅娜。这么一个二十岁出头的中国姑娘,带着灿烂的笑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来到了澳大利亚,却在几个月之后梦断墨尔本,惨死于凶手之手,还有着不白之冤和不明之情!有澳洲的英文报纸暗示何仪婷从事非法卖淫活动,可能是在性交易过程中,被杀害的。将她在道德上抹黑,泼上脏水。

杜飞愤愤不平。他联想起来,印度人对澳洲某个白人强奸了一个印度女孩的群情激愤,举国愤怒。你为什么不愤怒?他问自己。我没法愤怒,因为凶手都还没有抓到。那凶手能被抓到吗?澳大利亚警方一向是行动迟缓,效率低下,很难说。

那你就自己去调查吧,杜飞,你自己去调查吧!一定要抓住凶手!既然警察懈怠甚至是无能,那我就自己干。

杜飞是一个很倔强的人。他忽然有了这个想法。于是,在尸体被发现的第二天,就前往那处发现她的地方察看。他本能地觉得,他会对此有所发现。他想到的是,在何仪婷出事那天,墨尔本下了一场小雨。凶手劫持和杀害她,应该就在当天,后来,警方发布的信息里也证明了死亡时间。这些都是杜飞很注意的细节。在下雨天作案,痕迹既会很少,比如雨水冲刷会干扰痕迹的保留,也会加重信息留存下来的痕迹。比如,雨中会留下清晰的车辙印和其他痕迹。

他开车一百多公里,摸到了发现何仪婷的尸体的地方。在那条长满了青草的河边,还有一股淡淡的尸臭味儿。一些硕大的澳洲苍蝇在嗡嗡嘤嘤。这里的确比较僻静,从大道上拐下来,要拐几个弯才能到达,抛尸很方便,无论是来还是逃跑都很便利。看来,杀人犯很熟悉这里的地形地貌。至少他可能来过这里。

杜飞细心地在河边寻找着他认为自己能找到的东西,他果然找到了。在距离现场五十米的地方,道路边的泥地里,有一道很清晰的汽车右轮胎的车辙印。他仔细查看,拍照,测量。塑型。

他站起来,从这道车辙的地方望向五十米外的拐弯处的河道岔口,觉得自己找到了很重要的线索。

为什么这么肯定?因为杜飞是一家旧车行的中介商,他能从那道车辙的痕迹,去追踪杀害何仪婷并抛尸的凶手的车子。不管他们是谁,有几个人,是白人还是有色人种,这一次,杜飞一定要抓住他,谁让他们杀的是中国人。

从抛尸现场取到了车辙印子的注泥塑型,杜飞回到了他的二手车行。他仔细地核对着最近一些天买卖二手车的记录。在杜飞的印象里,就在出事前三天,有一个白人小伙子,脸色苍白,一看就是经常吸食大麻的家伙,来买过一辆二手的越野车。黑色的越野车,已经开了六年,车况仍旧很好,这辆车的车胎却是车主去年才换的新轮胎。

啊,杜飞查到了,墨尔本市郊居住,他叫弗兰克·奥布莱恩,就是这个家伙。车主还有家庭住址,他二十八岁,住在小惠灵顿镇。杜飞买卖二手车的车行里,这些信息都有保留。

他打算去亲自会一会那个家伙。隔了一天,他戴上一顶红色的棒球帽——他的老婆龚蓉说,只要他戴上红色棒球帽,好运就来到。那就戴上红色棒球帽,他开车直接去了小惠灵顿镇。那个小镇距离市区有几十公里远,有几百户人家。每户都是那种木头顶棚的别墅。一座很安静的小镇。

杜飞中午到了那里,一些喜鹊在枝头跳跃,空气很清新。杜飞按照地址,找到了弗兰克·奥布莱恩的家。他下了车,停好,走向几十米开外的那户房子,然后摁响了门铃。

门开了,出来了一个花白头发,面容很慈祥的老太太:“您找谁?”

“我找弗兰克·奥布莱恩,我是一家旧车行的经理。他在我那里买了一辆车。我想问问车的事情。”

“哦,他去了镇上的戒酒中心,在那里参加活动呢。”老太太给了他一个地址。显然,她是弗兰克的老祖母,起码年龄看上去像。

按照地址,他开车来到了几公里外的戒酒中心。说到澳大利亚的戒酒中心,杜飞就感到很可笑。这类地方一般是给酒鬼准备的社区服务机构,带些辅助的心理治疗。他曾经在这样的中心做过几次义工。酒鬼大部分都是男人,只有个别女人。澳洲男人喝酒也很凶猛,所以,酒鬼一点都不少。在戒酒中心,这些酒鬼通常是十几个人围坐成一圈,然后每个人讲讲自己酗酒的经历和打算戒酒的决心。他曾听到一个家伙在戒酒中心开口说:“我已经有五天没有喝一口酒了。”然后,大家都为他热烈鼓掌。接着,他又说:“我以我祖母的生命起誓:我绝对不再喝酒了,我再酗酒,她就会立即死掉。”

其他人不干了,“那你到底是爱你祖母,还是恨你祖母啊?你是盼着她死呢还是盼着她活?”

这家伙就支支吾吾,说不上来了。于是大家一阵哄堂大笑。这完全是酒鬼的一派胡言。

杜飞当时也笑了。酒鬼很难戒酒的,无非是少喝一点罢了。

远远地看去,这个戒酒中心很小,辅助建筑上还有很多为儿童、女性提供帮助的项目标牌。他一眼就看见了他出售出去的那辆黑色的二手车,是他卖给弗兰克·奥布莱恩的那辆车。车子就停在马路对面。但弗兰克·奥布莱恩还在戒酒中心里呢。

杜飞站在那里等了半个小时,戒酒中心里的人散了,酒鬼都出来了,看着个个都很正常,起码白天走路不摇晃。杜飞稍微有点紧张。这是很关键的时刻——他就要和那家伙面对面了。他要看那家伙的第一反应。他已经认出来,弗兰克·奥布莱恩,长头发、高个子,正在向那辆黑色越野车走过去。

杜飞朝他大喊:“弗兰克·奥布莱恩!”

弗兰克·奥布莱恩转过身来。杜飞迎面走过去,说:“我认出你来了。我是卖给你这辆车的旧车行的杜先生,你记得吧?”

弗兰克·奥布莱恩很警觉地问:“什么事?”

“这辆车的前车主叮嘱说,轮胎内胆和刹车系统有点老问题,让我再回访一下。可以请您把车子开回车行,让我们好好检修一下吗?这也是对你负责任。”

弗兰克·奥布莱恩狐疑地看着他,有那么三四秒,两个人的目光是完全对着的。杜飞死死地盯着他看,毫不懈怠,他一定要盯住对方的眼睛,直到他的灵魂现出原形。杜飞感觉到,弗兰克·奥布莱恩的眼神在闪烁,躲避,他狡诈、蛮横、凶残,但这样的眼神也会畏缩,也会躲闪,最终是打滑。

杜飞确定了,这家伙很有问题!

“不用了,这车我开得很好。我很满意,不要再费周折了,再说,我自己也会检修。谢谢你。再见。”弗兰克·奥布莱恩冲他笑了一下,转身走向那辆汽车,开门坐进去,发动车子,立即加速远去了。

杜飞看着扬长而去的那辆黑色的车子,走了几步,蹲下来,仔细地看路边的轮胎痕迹。干燥的天气里,那里的车胎痕迹很轻淡。

机船慢慢地,突突地在河道上缓行。水草茂密,不光适合鳄鱼隐藏,就是坏人藏在这里,也很难被发现。达尔文市果然名不虚传,的确有着不少史前时代的原始风景。只要是往任何一条河流深处走,就有水潭和沼泽地带铺展开来。在这迷宫一样的地方抓捕一条白化的凶残鳄鱼,实在是不容易的。但杰夫·戴特对鳄鱼的习性非常了解,达尔文市政府请他来抓捕那条吃人的鳄鱼,实在是找对人了。他又找来杜飞拍摄这一过程,真是又找对人了。

“那家伙吃了一个男人,一个女人。男人是达尔文市郊的居民,一个星期天,他在河道边钓鱼,不小心就被这条悄悄靠近的白化鳄鱼给拖到水里吃掉了。他的同伴目睹了整个过程,但毫无办法。一周之后,在河道尽头的自然公园里,有一个从悉尼来的女游客,划船去河上拍照,被这条白化鳄鱼顶翻了小船,然后把落水的女人照样拖进水里,吃掉了。从此,这条吃人的白化鳄鱼名声大噪,臭名昭著了,然后,大家都防备起来了,他们接着就去找来了我。”

杰夫·戴特告诉杜飞,“当地人已经给这条罕见的成年白化鳄鱼取名为怀特·佩尔,意思是‘白珍珠’,这家伙白化了,是由于体内的黑色素含量较低的原因,它的肤色变化是因为孵化环境。在孵化过程中,如果鳄鱼巢里的鳄鱼蛋过热,就会导致细胞分裂错误,引起突变。”

世界上现存的大型鳄鱼平均体长四米以上,重达三百公斤。鳄鱼全靠它那长长的、强而有力的颚来猎获猎物,嘴里都是锥形齿,短腿,行动一般很迟缓,却能快速发动袭击。它的皮很厚,带有鳞甲。

鳄鱼是卵生,鳄鱼的卵是利用太阳的热量和杂草发酵的热量,进行孵化。母鳄会把鳄鱼巢建在向阳坡上的草丛中或者低凹处的遮蔽地带,一次会产蛋几十枚。成年鳄鱼一般在水下活动,只有眼和鼻子露出水面。它们的眼睛和鼻子十分灵敏,受惊后,就立即下沉。

“钓饵动了!”杜飞一边拍摄,一边大声喊道,一下子打断了自己的回想。他在船尾一直密切观察钓鱼线的动静。

“快拉鱼线!快拉鱼线!”瑞德曼也在驾驶舱里大喊,把杜飞的思绪拉回到了眼前,拉回到了阿德莱德河的支流上,拉回到了这个夏天抓鳄鱼的场景,而不是去年。水下一定有个重物,也许就是那条鳄鱼。现在,杜飞在船尾大喊上钩了,他们的确看见鱼线在激烈摇晃。

杰夫·戴特赶紧控制住坚韧的渔线,摇动手柄收线。渔竿立即弯曲了,可见钓到的东西很大。

杜飞放下小型摄像机,拿来了一面小型渔网,还有胶带和绳索,那是专门用来抓捕鳄鱼用的。他看到了钓饵鱼在激烈地活动,就像活了一样,似乎有一条鳄鱼已经紧紧地咬住了钓饵,它上钩了!

杜飞兴奋了起来,他帮助杰夫·戴特拉鱼线。他们收收放放,机船开得慢了,这样的缠斗要进行好久。杜飞感觉起码和钓获物战斗了二十分钟,一直到那家伙在水里彻底疲惫了,然后机船停下来,他们继续收线。

杜飞紧张极了。他的镜头对准了河面。鳄鱼是吃人的东西,这家伙要是露出水面,那一刻是非常紧张的。

杰夫·戴特很有经验,“不对劲儿。”他说。

“什么不对劲儿?”

“我感觉不是鳄鱼。”

“那会是什么?”

“会是别的大家伙。比如大鲇鱼。”

杰夫·戴特继续收线,杜飞准备好了渔网、胶带和绳索都没有用上。机船靠近了河岸,瑞德曼走出来,也打算帮忙,可鱼线太沉了,他们使劲地拉,拉,拉,最后,水下一片银白色和灰黑色交替的颜色浮现出来,水面出现了一条大鱼!

是的,一条大鱼上钩了!足足有一百斤的样子。“是一条大鲇鱼!” 杰夫·戴特喊。杜飞看过去,的确是一条超过了五十公斤重的大鲇鱼。它长着金色的长长的胡须,鲇鱼的大嘴离开了水,一张一合的,眼睛很大很傻很天真,那意思是:你们把我钓上来干什么?

杰夫·戴特跳下了水,水深齐腰,他一把就把这条猎获的大鲇鱼抱了起来,很重。但依靠水的浮力,他完全可以举起这条大鲇鱼。杜飞用摄像机记录下这一也算辉煌的时刻。

他们后来把这条鲇鱼放到岸上的一块塑料布上,进行了测量和称重。这家伙重达四十六公斤,体长一百五十六厘米。然后,他们把这条大鲇鱼重新放归了河里。在澳大利亚,钓鱼不过是一个游戏,钓到的鱼都要放生的。除非你馋到家了,才会把活的鱼拿回家亲自杀死。杜飞知道这个规则。

“这么大的鲇鱼,在这一片也很少见。” 杰夫·戴特说。

“可我们没有抓到鳄鱼。要是它是鳄鱼就好了。”杜飞这句话说出来,就立即感到了后悔,在这时候说这个话,简直是不合时宜。

杰夫·戴特的脸色沉了一下,“看来得换一种钓饵。你说说,鳄鱼最喜欢吃什么?”

杜飞说:“你告诉过我,鳄鱼是肉食动物,它吃水里的鱼虾、还吃水鸟和乌龟。它还吃野兔、鹿、角马和山羊——有蹄类动物在水边喝水的时候,会遭到鳄鱼的袭击,然后鳄鱼就吃了它们。”

杰夫·戴特得意扬扬地说:“你有一样没有说,那就是,鸡。我们下回拿鸡肉当作钓饵,像你们中国人说的那样,守株待兔——等待兔子来上钩,用这个办法抓鳄鱼!”

杜飞笑了。

杜飞这天出门的时候,天气很好,晨风非常清爽。不过,云彩不断地遮住太阳,在大地上布置下短暂的阴影,让人想起生活中的不如意。这是他从郊区开往墨尔本市他入股的那家旧车行的路上看到的风景。

他这天起得很早,要赶去旧车行。在转了几个弯之后,他从后视镜里发现,有人在追踪他。那是一辆黑色的别克越野车,跟在他的旧宝马车后面。自从前几天在戒酒中心外见到了弗兰克·奥布莱恩,杜飞就提高了防备。他面对的,可是杀人的人啊!

杜飞有个好习惯,出门前,他会仔细检查车里的行车记录仪,他的第六感告诉他,弗兰克·奥布莱恩那家伙会来找他的。从他的名字看,弗兰克·奥布莱恩像是一个爱尔兰裔的家伙。而爱尔兰人强悍好斗,喜欢搞团团伙伙,在美国和英国都很让人害怕。

他再转过一个弯,猛地刹车,把车停在路边,距离他所在的旧车行只有一百多米远。那辆跟在他后面的车子也停下来,在五十米之外不动了。

他通过后视镜观察,那辆黑色别克越野车外表很脏,好久,才从车上下来了两个人。都戴着墨镜,走了过来。他决定不摇下车窗。

那两个人走到了他的车窗外,敲了敲玻璃:“嗨,问个路。”

杜飞看着那人带着绿豆色的反光墨镜,没有摇下车窗,在车内摇了摇头,大声说:“不要问我,去问警察!”

跟在后面那个穿着夹克衫的家伙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瓶子,向杜飞的汽车引擎盖上洒了些液体。浓重的汽油味儿弥漫进了驾驶室,那家伙紧接着就打着了打火机,将打火机扔到了引擎盖子上,嘭的一声响,微暗的红色火苗就燃烧起来了。

杜飞一看,这两个家伙是有备而来,他右手打开车门,猛地一推,门口那个墨镜男一个趔趄,跌倒在地,爬起来跟在折身跑开的花夹克男后面就跑。

杜飞的左手多了一柄不到一米长的铁棍。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他向他们追过去。穿花夹克衫的家伙停下来,右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杜飞这时非常勇敢,他大声喊着,“快来帮我!”他希望自己旧车店里的人能听见,然后,挥舞着手里的铁棍,空气中是铁棍的破空之声。看了那么多李小龙的电影,架势很吓人。

那花衬衫的墨镜男很精瘦,也很敏捷,用手里的匕首向杜飞回舞了几下,冲刺过来,手里的刀子划过杜飞的手臂,衣服割破了,一瞬间非常疼。但杜飞的铁棍也狠狠地打他的肩膀上,他哎呀哦一声,接着逃跑了。

店里的三个人,听到、也看到了这一幕,从那有着透明的大玻璃窗的旧车行里冲出来,沿着马路喊着跑来了,手里拿着灭火器和别的家伙。大个子约翰、雷恩和瘦子小马哥三个人,都跑过来了。

两个袭击者向自己的车跑去,他们逃跑起来也是一阵风,一下子就钻进了自己的车子,掉转方向,猛踩油门,就跑远不见了。

大个子约翰、雷恩和瘦子小马哥三个人气喘吁吁地跑到了他的跟前,用灭火器扑灭了燃烧着的前机器盖上的火焰。火熄灭了。浓烟散去,他察看自己受伤的胳膊,有一道浅浅的刀痕划过了他的胳膊,血痕很淡,小风一吹,很疼。

小马哥问他:“那两个家伙是什么人?”他狐疑地看着杜飞,觉得杜飞惹了不该惹的人,“是澳洲的黑社会?你欠了赌债了?我记得你从不去雅拉河边的那个大赌场,对吧?”

杜飞笑了笑,他想起来在雅拉河边那家很有名的墨尔本赌场,每天上演的赌场故事。有一天,一个马来西亚女人中了大奖,直升机带着她在墨尔本上空观摩,可直升机却离奇地失控,最后跌落到了雅拉河里,爆炸了。女人和驾驶员都死了。真是乐极生悲。

“我是中彩了,”杜飞说,“接下来,可能会更精彩呢……”

杜飞醒了。原来,这是他做了一个梦。光天化日之下,按说在澳大利亚是没有人敢于明目张胆地袭击他,还烧毁他的车的。但他觉得奇怪,这个梦做得这么逼真,中国人说,朝有所思,夜有所梦,这是一定的。

他和妻子吃了早饭,去车行上班。

等到他的车子开出去没有多远,他从后视镜里真的看到了一辆车在跟踪他,就像是梦中的场景一样。不过,那是一辆白色的别克越野车。他有意地多绕了几个弯。那辆车始终跟着他的车,来到了他工作的车行。旧车行在威斯汀路上那个大购物中心边。不过,等到他到达工作单位,那辆白色的越野车消失了。

他走进自己的工作间,从大玻璃窗向外观察,没有什么动静。

快到中午的时候,忽然,他听到了咣当一声响,赶紧去察看。是一块从别处飞来的石头,打碎了车行的一扇玻璃窗,他冲出去,看到了街角那边,有两个年轻人上了那辆曾跟踪过他的白色别克车,一溜烟不见了。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正是这块石头砸碎了车行的窗户玻璃。仔细察看,石头上还用橡皮筋绑着一张纸条,有一行英文字:

“黄狗,小心点!”

店里的大个子约翰、雷恩和瘦子小马哥走过来,看着他拿着这块石头,问他:“你惹了什么人了?欠了墨尔本黑帮的赌债了?”

杜飞就像他在梦里回答的那样:“我中彩了,接下来,可能会更精彩呢。先报案吧,我要知道刚才有辆白色的越野车的车主是谁。路口的监控录像,应该能够调取。”

下雨了,雨滴细密地在河面上撒开来,像中国炒豆一样落在水面上。杰夫·戴特和杜飞穿着雨衣坐在船尾,机船缓慢地穿越这条河。今天,他们要诱捕那条大鳄鱼,那条吃人的白色魔鬼。必须严阵以待,杜飞看到杰夫·戴特和瑞德曼的表情很凝重。

鳄鱼喜欢下雨天,这样它们就能在水下悄悄地潜行,攻击因下雨导致河水缺氧不得不浮上水面的鱼。阿德莱德河的支流中,这条小河里的鱼很多。不过,这次他们选择的诱饵是一只鸡。这只鸡拔去了毛,还开了膛、去掉了内脏,挂在杰夫·戴特专门用来钓鳄鱼的复杂钓钩上。

杰夫·戴特站在船尾,他像甩一颗手榴弹一样,将钓饵鸡扔向河里,和豆大的雨点一起,落在噼里啪啦响着的河面。

“这样的雨天,那条杀人的白鳄鱼肯定喜欢出来逛逛。” 杰夫·戴特信心满满地说。

瑞德曼把船开得很慢。河岸上,灌木丛的阴影不见了,天是阴的。几只野水鸭从河边游过去,很安静。瑞德曼说他很喜欢打野鸭,不过,这一次他是在专心开船。抓鳄鱼不能分心,尤其是,他们现在也是它的袭击目标。不定鹿死谁手呢,鳄鱼现在吃人上瘾了,只要靠近这条河,就是靠近了它的地盘。鳄鱼一旦袭击了人,它就不会停手了,它嘴里习惯了人血人肉的滋味儿,它会接着吃人的。

他们在河面上漂流。杜飞看到几只野鸭舞动着翅膀想要飞起来,但已经迟了,从水下忽然蹿出来一个绿黑色的影子,一条鳄鱼真的出现了!它一嘴就咬住了一只在奋力挥动翅膀,准备起飞的鸭子,将它拖下了水。水面浮起一些泡沫,其他的鸭子都飞起来了,呱呱地叫着,惊惶地飞走了,可那只水面上的鸭子已经在水下被鳄鱼吞吃了。

“不是那只鳄鱼。”杰夫·戴特看到这一幕,说,“可我的直觉告诉我,那只白家伙就在附近。”

雨越下越大。天地之间哗哗地响。钓鱼线猛地动了一下,抓着鱼线的杰夫·戴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正在拍摄的杜飞一把抱住他的腰,扶住他,“咬钩了,鳄鱼咬钩了!”他大声说。

杜飞能感觉到水下的力量很大,有个大家伙咬住了钓饵,那只鸡。鳄鱼肯定是一口咬紧了,不松口,然后开始撕扯。要是对付再大一点的动物,鳄鱼就会玩起它最拿手的一招——死亡翻滚。在水中,鳄鱼咬住角马或者山羊的喉咙,然后奋力转着圈翻滚,转啊转,不停地转,直到猎物彻底窒息而死,再慢慢地把猎物拖到一边,去撕咬和吃掉它。现在的一只鸡不至于让它来个死亡翻滚,但杜飞感觉到,这道开胃菜让它感到了兴奋,它咬得很紧,东西到了嘴里,想让它吐出来都不可能。水面很浑浊,看不见水下的鳄鱼。

猛力的拉扯之间,杰夫·戴特没有掌握好平衡,雨水使得船舱很滑,他一下子掉到了河里,这一刻十分危险。也许,那条鳄鱼就等待着这一刻,然后把杰夫·戴特变成它的囊中物。杜飞也差点都被拖下水去,手里的摄像机掉在船上了。水下的那家伙的劲儿大极了。

“就是它!就是它!” 杰夫·戴特在河水里大喊。他紧紧地拉住鱼线,瑞德曼全神贯注把船稳住,他跑出驾驶舱,举起一支鱼枪,沿着绷紧并深入水下的鱼线方向,射出了一只带着小鱼叉的绳镖。那是一种古老的射枪,为了抓住这条鳄鱼,杰夫·戴特和瑞德曼准备了各种武器。当然还有别的武器,能够击杀鳄鱼的威力巨大的霰弹枪。

显然,瑞德曼射出的这只绳镖击中了水下的鳄鱼。浑浊的浪在翻滚着,水下一定有着激烈的翻腾,大量的水泡冒出来了。杰夫·戴特敏捷地爬上船,杜飞拉了他一把,瑞德曼继续开船,把船向岸边靠去。

假如这次钓到了白鳄鱼,就会和它斗争很久,这一过程很漫长,是个较劲的过程,也是体现意志的时候。一直到鳄鱼疲倦得不能动了,它才会浮出来认输了。这就能收鱼线,慢慢把疲惫的鳄鱼拉近船舷,此时要一个人勇敢地跳进水里,用准备好的绳索弄一个套套住鳄鱼的嘴巴——在它张嘴咬你之前,拉紧绳索,把鳄鱼的大嘴巴彻底封住,这样它那最重要的武器就没有用了。然后用防水胶带快速缠绕加固封住鳄鱼的嘴,再用绳索捆住它,用专门的网把它裹到渔网里,鳄鱼就跑不了了。

杜飞来不及摄像,他紧紧拉住钓鱼线,但忽然间他和杰夫·戴特的身体向后一仰,差点跌倒了。再一看,水里的钓鱼线飞起来,断了,那条将钓饵吃到嘴里的鳄鱼扯断了鱼线,跑了。

杜飞抹了抹脸上的雨水,赶紧捡起摄像机,他连那只鳄鱼的影子都没有看见。

一屁墩儿坐在渔船上的杰夫·戴特沮丧地说:“就是它,就是那个白家伙,这次它又胜利了,它吃掉了诱饵,还成功逃脱了。”

杜飞站起来,看到河面上一层层的浊浪掀了起来。是海水在倒灌进这条河。

看着那条警告他的纸条,杜飞认为,砸碎了旧车店窗户玻璃的大石头,就是弗兰克·奥布莱恩冲着他来的警告,告诉他要少管闲事。

他觉得弗兰克·奥布莱恩那家伙更加可疑了。如果他不是杀人凶手,怎么会来警告他?可能他们觉得,他这个亚裔华人能被吓唬住。在这片土地上,外来的白人曾很凶悍地杀光了大部分澳洲土著,还把流行性病菌带给他们。棕色皮肤的,兜着一块兜裆布把生殖器遮住、手里拿着梭镖、投枪,胸前的胸饰是野猪牙、豪猪刺或者贝壳、牛角之类的装饰物的澳洲土著从此就只能在保留地生活了。

杜飞记得,他第一次去悉尼看望一个大陆来的朋友,在那个朋友开的超市里就见到了一幕奇异的景象:一个澳洲土著小伙子,进来拿了几罐饮料,也不付钱就走了。杜飞惊呆了,以为是碰到了小偷或者是强盗。

但那个朋友告诉他:“那个土著就是拿点饮料。他们是真正的本地人,我们都是外来人,白人把他们杀得只剩下了这么点人,所以,现在对待土著都是很宽容的,拿点东西,也算是对人家的补偿——开商店的都知道这规矩,拿点就拿点吧。你占领的是人家千百年来就在此繁衍生息的土地,你还有什么话说?”

可现在的澳洲华人,不再是当年来这里淘金要口饭吃的老华工了。那淘金地道里的三维影像动画里的百年以前的华人淘金者的悲惨生活,深深地印在杜飞的脑海里。那个美丽清纯的温州姑娘何仪婷死得太惨了。爸爸妈妈养她到这么大,费了多少心血?她自己又是怀揣着多么大的希望来到了墨尔本?结果,在一个夜晚,被澳洲的坏小子欺侮和强奸,然后残忍杀害,还被碎尸、抛尸到无人的僻静之地。这仇怨,作为一个华人,绝不能随便就这么完了,必须要把罪犯绳之以法。

想到了这些,杜飞变得愤怒了。他叮嘱自己要冷静。看来弗兰克·奥布莱恩他们有个团伙,有好几个人,他面对的都是澳洲的坏小子,他们的祖先过去屠杀澳洲土著的时候下手非常狠。而他们的血液里,就有着这野蛮的基因。他必须要小心。而对警察,他并不是很信任。

关键是取到那辆很可能是弗兰克·奥布莱恩用来杀死并运载何仪婷尸体的车子。现在的刑侦技术很发达,假如那辆汽车是作案工具,弗兰克.奥布莱恩在车上作案杀人,一定还有生物痕迹留存。而提取到何仪婷的DNA等生物痕迹,就是破案的关键。

他想,必须盯紧弗兰克·奥布莱恩。他去暗中盯梢。这是一个早晨。他去过弗兰克·奥布莱恩家。那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院子里,没有任何动静。他盯了一天,看不到弗兰克·奥布莱恩出来。

他回家后感觉到很疲惫。妻子龚蓉给他包了饺子,吃得很好,晚上睡觉的时候,他睡不着,想来想去,决定去找到弗兰克·奥布莱恩的那辆车,交给警方,再把取得的其他物证也交给警方。

他告诉妻子龚蓉,他要把那辆嫌疑车从弗兰克·奥布莱恩那里偷取回来。

“你这样做是违法的,你可以告诉警察这些情况,让警察去决定怎么做。你不要自己去做。”龚蓉提醒了他。

杜飞尝试了向警察报案,报告得很细致,说了他的所有怀疑。有个警长还上门来到旧车行,调取了点燃他的宝马旧车的录像,拿走了那块砸碎他的车行的石头和那张威胁他的纸条,认真听取了他对这一案件的分析。

警察迟迟没有举动。也没有任何回复。他去找金志成,金董事长也爱莫能助。这让他十分恼火,不能再等待了!他决定自己干。那辆车的钥匙他早就想办法配好了,对于他这个旧车行的经理,这点办法还是有的。

摸到了那家伙的家门口,天黑了,这时没有狗叫。澳大利亚这一点比较好,很多狗都不叫,性情很温和,体格很大的狗,一点都不凶悍。

狗不叫,夜色很白。空气很凉,杜飞让龚蓉开车,距离弗兰克·奥布莱恩的家只有几百米的地方,把他放下来。白天里他看好了。他悄悄地走近弗兰克·奥布莱恩的家,靠近那辆车,把那辆车车门打开,上了车,立即发动着,然后把车子开走了。

龚蓉开车紧跟着他。杜飞把车子一下开到了墨尔本市负责何仪婷案件的警察局的门口,在车里留了一张纸条,把车钥匙也留下了,然后,他用公用电话给警察局打了报警电话。

“涉嫌谋杀何仪婷的嫌犯的车子,现在停在警察局的外面。请你们详细检查这辆车,最好是有生物提取技术的法警介入。”

“好的,您是谁?”

“我是关心这个案子的一个华人。”然后,杜飞挂了电话。

第二天,很多报纸都报道了这个案子的新进展。电视上也有对这件事的报道。警察局发言人说,有匿名人士将这辆车开到了警察局,警察正在对这辆车进行检查,并传唤了车主,但车主突然失踪,目前联系不上。

又过了一天,电视上说,警察已经从这辆车子上提取到了和何仪婷案件有关的重要生物线索,等待进一步的核实。

“车主失踪了。弗兰克·奥布莱恩那家伙不见了,老公,你要小心一点啊。”龚蓉说。她去上班,出门的时候叮嘱他。

“我估计警察很快就传讯那个家伙了。”杜飞信心满满,“我们可以推测,警察提取到了何仪婷的DNA,能很快发出逮捕令,拘捕那个家伙。”

“这车子可是你偷走的,那家伙不会来找麻烦吧?”

“你想想,他都躲起来了,跑还来不及呢。”杜飞说。

那个夏天的那个夜晚,半夜里,熟睡的他听到了一点奇怪的声响。杜飞的耳朵一向是非常敏感的。

是的,就在屋子外面有很轻的声音在拨弄他家的门。

他家的门是防盗锁,一般人是打不开的。他起身了,手里拿着一根铁棍。那铁棍不长,也就五六十公分那么长。是他用来防身的,有棱有角。出门的时候装在公文包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平时他会挥舞着练几下子,不能手生了。下手要狠,不然你就是坏人的囊中物了。出门在外,全靠自己了。中国有句老话,“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起身躲在门边的柜子后面。里面都是他和龚蓉的鞋子。龚蓉怀孕了,三个月,他们在澳洲要有自己的宝宝了。但今晚上注定要有大事发生。

屋子里很安静。屋外一定有人。就是那个家伙,要来对付他了。

杜飞刚想到这里,门开了,一个家伙闪身进来了。就是弗兰克·奥布莱恩的身影,他见过他。杜飞立即冲过去,兜头就是一铁棍。咣当一声巨响,那家伙戴着的摩托车头盔被打掉了。看来,对方是有备而来。

一击不中,杜飞稍微有点慌张,那家伙手里有刀,黑暗中月光下寒光一闪,扎过来,刺中了他的胳膊。

他再次冲过去,用手中的铁棍击打入侵者。现在,他断定这个身上狐臭味儿很大的家伙,就是杀害何仪婷的那个家伙。肯定是他,他现在是报复性垂死挣扎,前来杀掉杜飞的。

搏斗中他们手上的东西都掉在地上了,黑暗中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弗兰克·奥布莱恩体格高大,一下子把杜飞扳倒在地,手里多了一条绳索,他狰狞着说:

“你想让我坐牢,我要杀了你,再去坐牢,黄狗,去死吧!”

杜飞的脖子上多了一条绳索。他这是第一次知道什么是窒息的感觉。他憋了一口气,而对方要勒死他。这一刻短暂又漫长,那家伙肯定练习过柔道摔跤,他很会控制人的身体,将杜飞倒拖在地上,控制住他的身体关节,让他不能动弹,然后用绳子紧紧地勒住他的脖子。

杜飞的眼泪都出来了,他在奋力挣扎。弗兰克·奥布莱恩的劲儿很大,杜飞想,像何仪婷那样一个弱女子,是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这家伙的侵袭的。他快要完了,感觉到自己要死了,被勒死了。啊啊啊,杜飞的脑海里闪现出卧室里的龚蓉,她还在睡觉呢。

就在这一刻,客厅里的灯亮了。龚蓉拿着一根棒球棍,怀孕的肚子微微凸起,穿着睡衣打开了灯,冲了下来。她是一个棒球好手,她一眼看到了地上躺着两个叠起来的人,而杜飞的眼白已经翻出来了。

她冲过去,用棒球棍一下子击打在弗兰克·奥布莱恩的脑袋上。连续击打他,一下、两下、三下、四下,把那个家伙打得半死。弗兰克·奥布莱恩的手缓慢地松开了。杜飞剧烈地咳嗽着,他挣脱了控制,赶紧滚在了一边。

龚蓉很勇猛,她又朝那家伙的膝盖和手腕等身体关节猛击,使眼前的入侵者,弗兰克·奥布莱恩,一个爱尔兰人的后裔,彻底失去反击能力,然后她和缓过来的杜飞一起把他捆起来。

接下来就是报警,就是警察来到。警车的反应速度很快。入室谋杀现场的出警速度还是很快的。

后来,在警察局里,在人证物证面前,弗兰克·奥布莱恩都认罪了。就是他杀了何仪婷。

那一天,他和另外两个家伙——就是开着白车朝旧车行扔石头的两个人,在通往墨尔本郊区的火车上,骚扰何仪婷。何仪婷骂了他们,弗兰克·奥布莱恩很恼火。火车行驶到半途中,何仪婷为了躲开他们,就先下车了。可那一站碰巧就是那三个家伙打算下车的地方。两个人帮弗兰克·奥布莱恩将她控制住,放在他的车上就走了。是弗兰克一个人把她带回住家附近,强奸并且杀害了何仪婷,然后开车去一百多公里外的地方抛尸。

整个过程就是这样。经过了审讯,一审下来,弗兰克·奥布莱恩被判处三十年监禁。他提起了上诉。二审还在继续进行中。在澳大利亚,没有死刑,那家伙只怕是要在塔斯马尼亚岛上的监狱里待着了。杜飞终于算是为何仪婷的死不瞑目申冤了。

这一天,晴空万里。阿德莱德河的河水上涨了。前些天的雨量增加,让这河水泛滥,很多鱼都跳跃起来。河里的中国鲤鱼也多起来了。

杜飞看过一部纪录片,讲的是美国淡水河水系里,有一种入侵物种叫作中国鲤鱼,繁殖得非常快,在机动渔船和游艇驶过的时候,会纷纷跳出河面,直接砸在船甲板上和人身上,能直接把人砸晕了。中国鲤鱼蹦蹦跳跳的景象,实在是一个奇观。

这一天,杜飞在河面上看到了这一壮观情景。在他们的船行进当中,很多金光银光闪动的中国鲤鱼跳起来,砸在船上。也不知道它们是过于兴奋,还是在激烈抗议机船对它们平静生活的骚扰。或者就是这些中国鲤鱼太多了,泛滥成灾了,只要是船经过河面,它们就要跳起来。

忽然,一条飞起来的鱼,一下砸到了站在甲板上瞭望的杰夫·戴特的脸上。杜飞放下了手里的摄像机,立即去抓那条还在甲板上扭动身体、弹跳着的鲤鱼。果然是一条很大的鱼,灰褐色的身体上长着金黄色的鱼鳍,十分肥壮。

杜飞抓起来,又把它扔到了河里。

杰夫·戴特摸着红红的脸,笑着对杜飞说:“你看,这些中国鲤鱼入侵到北美和澳洲的河道里,多得不得了,还采取了对我们的自杀式袭击。不过,今天是和鳄鱼决战的时刻。”站在甲板上的杰夫·戴特信心满满地说。

“我要拍好今天这一幕。英雄。”杜飞手拿摄像机,冲他扬起了大拇指。

机船缓慢行进,他们来到了那条白化鳄鱼很喜欢出现的一片三角洲地带。这里水域开阔,几条支流交汇,水流带来了丰富的营养物质和浮游生物,鱼虾类都很多,很多鳄鱼就喜欢在这一带出没。

钓饵还是鸡肉。一只肥壮的大公鸡作为钓饵在机船的尾部水下拖行。鸡肉的血腥和香味儿在水下弥漫。鳄鱼一定能够闻到。当然,鳄鱼这家伙很聪明,还能闻到人的味道,杰夫·戴特、瑞德曼和杜飞的味道。再说了,它和他们交过手,他们输了一次,不仅丢掉了钓饵,还差点让杰夫·戴特呛了水,让杜飞的摄像机摔坏。杰夫·戴特耐心地盯着鱼线,船不动了,熄火了,在水流中漂荡。一个小时就这么过去了,然后,鱼线动了,扯紧了。

杰夫·戴特大喊:“鳄鱼咬钩了!”

几个人立即紧张了起来,杜飞看到了一条白色的影子在水下浮起来。果然是那条白化巨型鳄鱼,它出现了!它瞪着大眼睛,一下子跃出水面,眼睛盯着船上的几个人。那姿态是在示威,显示它毫不在意眼前的几个人。杜飞的摄像机里,它嘴里咬着那只钓饵鸡,被它轻松地含在牙齿之间,咬紧了,还没有吞到它的肚子里。

它这么浮起来,等了一会儿,就猛地撞向了他们的船。

瑞德曼赶紧回到了机舱,刚发动着机船,那头巨型白化鳄鱼就撞在了船体上,它想一下子把这艘船顶翻,然后对这三个人展开血腥攻击,包括死亡翻滚,然后大快朵颐,大吃人肉,这样杜飞不过是他的三盘菜的其中一盘。

杜飞一下子跌倒在船上。杰夫·戴特站在船尾,赶忙收着鱼线,手里的转轮急速转圈。可这条白化巨型鳄鱼采取了主动进攻,根本不怕他收线。它不想逃跑,它要主动进攻!这就是这白化鳄鱼的厉害,第一下没有把船顶翻,它转了一个圈,又回来了,再一次猛地撞向了船。

船体的底部咣当一声响,机船向一侧猛烈倾斜,差点翻船了。白化鳄鱼的劲儿真大,杜飞紧张极了,他赶紧拍摄,镜头里这条叫作“白珍珠”的大鳄鱼起码有四米多长。杜飞想象着自己被这条鳄鱼咬住,那种疼痛是多么的难受,就像去年夏夜弗兰克入侵到他家里,差点勒死他的感觉。

那一次是绝处逢生,这一次是针锋相对。

白鳄鱼的第二次撞击,还是没有把船顶翻。它就从船底游过去,它身上有着从史前时代一路进化而来的坚硬的鳞状角质外皮,坚硬无比,嘎吱吱摩擦着船底,发出了难听的声响。

等它钻过去,杰夫·戴特大声喊,“射鱼枪!杜给我射鱼枪!”

杜飞赶紧给他拿来带着绳镖的鱼枪,杰夫·戴特瞅准了水下钻出的那团白糊糊的影子,射出镖线击中了它,铁刺标枪头深深地扎入了它肚腹的薄弱处。

鳄鱼一定很疼,它猛地下潜,将杰夫·戴特差点带到了河里。这一次,他站稳了,没有掉下去。

“下面,我们要好好遛遛这条鳄鱼了。”他大声喊,“瑞德曼,开船!”

瑞德曼开着船,机船在河面上慢慢地走着,那条鳄鱼已经吞下了钓饵,嘴里是坚韧的吊线,它摆脱不了了。它时而冲过来,撞一下轮船,将船撞得左右摇晃,时而船的速度稍快,鱼线拉紧了鳄鱼的嘴巴,将白鳄鱼紧紧地拽着走。

遛鳄鱼,是为了让鳄鱼筋疲力尽,但这条大鳄鱼可是精力无穷的家伙,很难筋疲力尽。就这么,他们在河上遛了两个多小时,这期间鳄鱼一次次冲撞他们的船,试图把船顶翻,让船上的人落水,然后它再攻击对手。它这一招险些得逞,但最终没有成功。杜飞用摄像机全都拍下来了。

眼看着到了下午了,“收线!”杰夫·戴特大声喊,机船上的滑轮开始工作了,钓着鳄鱼的粗大鱼线开始收回。

水下的白鳄鱼终于浮现了,这鳄鱼真大啊!杜飞睁大了眼睛。这是史前时代的巨物,长长的上下颚,咬合力能让钢铁制品都败下阵来。但现在,被遛得有些没脾气了的鳄鱼,浮出了水面。

杰夫·戴特悄悄地给杜飞和瑞德曼说了一些话,像是怕被鳄鱼听见一样。绳索起吊,鳄鱼的嘴巴给吊起来了,这条贪吃的鳄鱼,最终因为自己的欲望而失去自由。杰夫·戴特瞅准了机会,一下子跳进了河里。白化鳄鱼向他冲过来了,它要撞死他!来个你死我活,鱼死网破!杜飞紧张极了,拍着这一幕。

说时迟那时快,杰夫·戴特手里的绳套准确地套在了鳄鱼的嘴巴上,拉紧,将它那凶狠的大嘴捆住了。然后,又用绳子捆住它的身体。机船继续起吊,将鳄鱼拉起来,前半个身子出了水。

杜飞掌握机器吊杆,把鳄鱼拉转过来,靠近船舷,迅速用防水胶带在鳄鱼的嘴巴上缠绕,一圈、一圈又一圈,把鳄鱼的大嘴缠紧。在这一刻,这条白鳄鱼的身体疙里疙瘩,看着就像一具白色的魔鬼尸体演化过来的一样。眼睛是绿色的荧光闪闪发亮,它和杜飞对视,它的残忍变得哀怨了,在眼睛里闪现。

杰夫·戴特已经上来了,杜飞有点害怕。白鳄鱼不甘就擒,它一扭身体,扑通一声从半空掉进了河面。鳄鱼非常恼怒,做出了垂死挣扎,它开始了翻滚——为了摆脱杰夫·戴特刚才在它身上捆的绳子。随着它的翻滚,水面冒出了浑浊的浪花,但它徒劳无益地翻滚了一阵子,依旧无法摆脱捆在身上的绳索和嘴巴上的绳套和胶带。它的四肢十分短小,帮不上忙,几个脚爪的距离都比较远,这就是鳄鱼的生理缺陷了。最后,它疲惫地停下了,浮在水面不动了,任凭吊线把它拖曳着走。

杰夫·戴特转动手柄,再次将鳄鱼吊起来大半个身子,它的长尾巴还在水面之下。杰夫·戴特举起了渔网枪,射出了一面渔网。这面渔网的网眼很细密,兜头就把鳄鱼给包裹住了。

白鳄鱼完全落网了。它不仅被捆住了身体,封住了嘴巴,它还在一面坚韧的渔网里了。机船开始突突突地在河面上行走。胜利了。收工了。

有那么一刻,杜飞想起他看过的海明威的小说《老人与海》里的老渔夫圣地亚哥返航的一幕:鲨鱼吃光了金枪鱼的鱼肉,他带回来的是一条巨大的鱼骨头。那么现在,在他们的船尾,是被收在网里的那条白鳄鱼。生擒了这个吃了人的大家伙。真棒,杜飞想,真棒!我们终于抓住了这条吃人的白化鳄鱼!

“最后会怎么处置它?”杜飞拿着摄像机,拍摄着杰夫·戴特,问他。杰夫·戴特站在船尾,平静而自豪。风把杰夫·戴特那古铜色的皮肤吹得水珠四溅。他那灰色和金色头发夹杂的长发飘散,十分潇洒。

杰夫·戴特已经五十八岁了。这家伙是很了不起。

“达尔文市议会采纳了死者家属的意见,决定把这条鳄鱼放到公园里单独关起来——毕竟它杀了人,不能自由活动了。等它死了,再做成标本,陈列在鳄鱼博物馆里。因为白化鳄鱼还是很少见的。要是达尔文亲眼看见这家伙,会惊呼发现了一个新物种。说不定还会写出物种进化的文章呢。杜飞,谢谢你,你这一次和我们一起抓鳄鱼,过程非常棒。对不对?”

杜飞竖起了大拇指。“难以忘怀。”

“杜飞,等到我们回达尔文市,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杰夫·戴特问他。

杜飞的眼前顿时浮现出艾尔斯巨岩的画面。“我想去看看澳大利亚中部的艾尔斯巨岩山。这一次,抓到了白鳄鱼,见证了这么伟大的事,我想再去看看澳大利亚的象征艾尔斯巨岩。”

杰夫·戴特说,“哦,那你得穿越澳大利亚中部了。从达尔文市往东南走,要先经过凯瑟琳镇,然后到达艾丽斯斯普林斯镇,从那里你再向西南走,在整个澳大利亚大陆岛的最中心,就是艾尔斯巨岩。那块红色的大石头。”

几天之后,处置了那条白化鳄鱼,把大鳄鱼关在了自然公园的一处水泥池子里,供人参观。“白珍珠”被抓获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澳大利亚,很多人都过来参观这吃人的家伙。可“白珍珠”整天闭着眼睛睡觉,几个月之后郁郁而死,被制成了鳄鱼标本,一直在达尔文市的鳄鱼公园里放着。

杜飞在达尔文市租了一辆越野车。妻子龚蓉从墨尔本飞过来了,她要和他结伴而行。他们做了详细的准备,然后就驾车出发了。就像杰夫·戴特说的那样,从达尔文市出发,他们要沿着一条穿越澳大利亚中部的高速公路一路南行。这一路,壮阔的澳大利亚中部的荒凉景色尽收眼底。

穿越澳大利亚大陆岛中部的旅行,在他们的眼前徐徐展开。经过阿德里德莱佛、凯瑟琳、纽卡斯尔沃特斯、滕南特克里克、巴罗克里克、艾丽斯斯普林斯这些听上去音节清脆的节点般的小镇,然后,他们到达库格拉镇,休息了一天,他们从那里再继续前往乌鲁鲁—卡塔楚塔国家地质公园,前方就是艾尔斯巨岩——一块横断的截面般的红色巨岩,海拔一千多米,是澳大利亚这块大陆大岛的象征,正在远方,等待着他和龚蓉的来临。

选自《十月》2018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