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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豆》2018年第9期|扎西才让:桑多镇人物志(组诗)

来源:《红豆》2018年第9期 | 扎西才让  2018年09月26日08:32

  扎西才让,藏族,甘肃甘南人。甘肃省第二届诗歌八骏之一。作品被《新华文摘》《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诗选刊》《小说选刊》转载并入选60余部年度选本。获中国红高粱诗歌奖、甘肃省敦煌文艺奖、甘肃省黄河文学奖、海子诗歌奖、三毛散文奖、唐蕃古道文学奖等。出版诗集三部、散文集一部。

护烛者

破烂的窗户里漏进一丝冷风,

将烛火吹得摇摇摆摆的,

眼看就要熄灭。瘦弱的女孩

慌忙护住光焰。她护烛的侧影

恍若一尊雕塑,那祈祷般的手势,

被烛光投射出温暖的红色。

烛火燃烧产生了一点儿烟,

这并不影响老人凝视孩子的眼神。

即使烛火熄灭,他俩也不会

淹没于黑暗。他清清楚楚:正是

这个女孩,给他带来了全世界的光。

 

牧人

月神经受不住秋霜的凉意,黯然地

走下百草葳蕤的山崖。一座寺庙

从白桦林后闪现,身穿雨衣的牧人

看到露水打湿了马靴。这个肤色黝黑的

男子,油腻的长发遮挡住他的眼睛,

但他抬头仰望,看到了生命中的月落。

 

散步者

散步的人,两三个吧,像往常那样

慢慢地走过来,桥头斑驳的树影

落到身上。是在夏天,树木葱茏。

平淡无奇的散步,总能陡现

生活中的诗意:想把身子靠在护栏上,

手也搭上,却发现多处扶手已然缺失。

人们还没有做好修葺的打算。

那就只好做出依靠的姿势,

看流水,看高树,也看云天。

 

播种者

沉默的播种者,晨光照亮了

你红扑扑的脸膛,东风抚慰着

你僵硬的手指。你的女人

升起炊烟,你的狗从房顶上

看到你的身影大叫起来。

 

偷情者

他一手拥抱着她,一手伸向暗锁。

她投入他的怀抱,又试图把他推开。

就在刚才,她拒绝了丈夫来找他,

但他还在犹豫,试图阻止真正的爱情。

金色窗帘即将合拢,皱褶的床单

即将上演无法控制的情节。

床头柜上,他为她准备的水果——

红的苹果,白的沙梨,还有

那祈福多子的石榴,在他们的

不断纠缠与撕咬中,即将滚落下来。

 

河边女人

清一色的女人,坐在桑多河边,

身上披着一层薄薄的冷艳的反光。

不知谁说了什么,她们突然都

哗哗哗地大笑起来,这笑声,

恰似河水挑逗地冲刷着沙滩,

让我瞬间就感受到了夏夜之美。

 

东珠和他的菊

粲然盛开的菊,散发出明亮的光芒

给她白皙的脸庞,镀上了一层

淡淡的金光。更使秋阳下的她

有了一种无与伦比的美。这个

打算和他私奔的女人,改变了主张。

他明白过来:计划好的事,泡汤了

燃起的火,熄灭了。他心如死灰

只好起身离开,经过下院时,

看到小花园里的白菊,也开了,

每一朵,都像是一声弱弱的叹息。

 

镇长

需要矮人指路,才能在林莽中前行,

需要有光,在那遥远的山脊闪耀,

才能确保自己不会迷路。我的镇长,

尽管有浓云密布在你的天宇,

尽管有旁观者发出异议,你还是

凭着直觉,从荆棘丛中突围,

要目睹乡村衍变城市的前景。

 

凭窗远眺的少妇

脸型瘦削的少妇凭窗远眺,

墙壁、木窗和窗玻璃形成了

几近完美的对称。她微微低着头,

随着窗外路人的走动,侧转了

半张脸。窗户外的树林充满活力,

新鲜的空气从那边涌来。

你能感受到她的愉悦,这真是

崭新的一天。当她抬头仰望,

定能看到无限延伸的蓝色天宇,

而那飞鸟,只一闪就消失了。

 

狩猎者

胯下的枣红马停了下来。羊皮褡裢里的

带血的野雉,也停止了呻吟。天幕渐暗,

他身后的猎犬,也在尘土中俯下身躯。

刚才他还在驱马飞驰,为今日的收获

暗自得意。现在他直视前方,目瞪口呆:

树林里,一匹仪态优雅的白马昂首挺立,

马上僧人,像是来自恒河的先知。

叶子都在树上,即便是最小的那片

也在熠熠闪光,也在生成佛界的传奇。

 

年迈的律师

年迈的律师,在幽僻的巷道里

接过了嫌疑人递来的金色卡片,

高楼的暗影使他的面目模糊不清。

我亲眼目睹了惨案的发生,

然而我的证词,也被这律师

巧妙地引向了歧途。但我撕扯着他

走到大街上,那太阳刚刚挣脱乌云,

银灰色的摩托车疾驶而过,

溅起了几波浑浊的泥水。

 

爱读书的失足女

那天午后,胖子的到来,弄坏了

她阅读《茶花女》时的愉悦的心情,

她有点懊恼,把头偏向一边,不看他。

这个秃顶的中年人,他身上失败的气息,

伴着昏黄的斜照,进入了她的生活。

她把手放在书本上,免得忘记

读到了哪里。屋子里空间有限,似乎

只能放得下她和她的想阅读的心思。

 

金菊姑娘

她早就醒来。她的身体那么平静,

麻木的情感征服了她,她的痛苦

有迹可寻。这即将结束的一天,

又要带走她的情郎。哦,

她感知不到悲伤,麻木的情感

征服了她,她即将归于枯萎。

 

骑手

骑手,一共七个,四男三女。男的

骑皮毛发亮的黑马,女的骑矜持的红马,

松软的草地吸收了马蹄声,

不过,我能感受到那轻微的颤动,

仿佛来自历史深处,在心底回旋。

 

阿西娅

饰有金边的绿色头纱

裹住了她的头部,下垂的部分,

也遮挡住她的肩部,脖颈的肤色,

隐隐绰绰的,营造出神秘感。

但当新月升起,挂在树梢,

她紧张的手,就捂住了心口。

在轻薄的头纱下,她看起来

呼吸困难,仿佛内心在孕育着

一场暗暗到来的风暴。

 

德格家的中午

我窥视着德格家的生活。

我看到:老与少,强与弱,

偏左或偏右,靠前或靠后。

哎呀,这和谐的画面

如老式的吸墨纸,静静地

吸收了午后的时光。

 

持秤者

提着秤环的手指粗短而僵硬。

微微下垂的秤砣:黝黑、冰冷、无情,

将铁质秤盘压得轻浮起来。

持秤者圆头圆脑,身形胖大。

看年龄,也就四十开外。

这绝对精确的仪器,真的能称量出

他最轻微的恶意?或者我最无心的善行?

也能称出他的努力和你的失败?

 

我去看她,她独自一人躺在床上,

裸露着白皙的松弛的肌肤。

我把带去的百合插进临窗的瓶中,

她无动于衷。我起身离开的时候,

窗外传来音质透亮的诵经声,

那清晰悠长的调子,顿时

扫除了她带给我的内心的阴翳。

 

奔跑者

奔跑者奔向她的目标。她的

脖颈细长,头如利刃,像离弦之箭,

穿越了潮湿的空间。她浑身发亮,

双臂向后伸展,一边飞奔,一边定轨,

任何嘘声,都不能更改她的方向。

这个执着的鸟人,在有限的空间

只身冒进,有几人愿意追随?

 

达娃央宗

她留金色短发,抽一种细长的香烟,

戴墨镜,穿肉色丝袜和黑色高腰皮靴。

她有深重的橘色眼影,草莓色的艳唇,

她有比瘦颀的男子还要扁平的胸脯。

她的指关节匀称,轻磕桌面时,

中指上的钻戒,在灯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和你对坐时,她爱逼视你,爱刨根问底,

当她哧的一声点燃香烟,你才发现,

岁月过早地抹去了她星辰般羞涩的眼神。

 

杂货店老板娘

我进去时,老板娘正在给小姑娘

称大蒜。我观察着店里的一切:

熏好的腊肉,袋装的桂圆和冰糖,

红色白色的蜡烛,未曾洗去泥巴的

红萝卜……是生计,使小镇生活

显得如此温馨。或许正是生计中的

常态,让我们忘记了血写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