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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2018年第5期|盛可以:息壤(选读)

来源:《收获》2018年第5期 | 盛可以  2018年09月30日07:59

《息壤》(盛可以)梗概:

初家老奶奶戚念慈年轻时守寡,受传统道德观念的钳制,灭己欲也灭人欲,个性坚硬冷酷。一家之主初安运因偷情滑稽死去,三十出头的吴爱香成了寡妇。宫内节育环损害她的健康,种种原因未能摘除,最终戴着它进了坟墓……小说从子宫的角度切入,描写了初氏家族几代女人的不同处境与命运,谱写出当代中国家庭的复杂人事、情事、家事和国事,以及计划生育、子宫、上环、身体、欲望交织在女性身上的复杂变数,这个巨大的变数,隐藏在初家婆媳和五个女儿的不同婚姻及人生中。小说中严肃地探讨的问题,与半个世纪以来中国社会发展的风风雨雨密切相关。

1

小女孩和阉鸡师傅中间隔着一白瓷盆清水。水里泡着刀剪钳。阳光落在水盆中。清水更清。金属更冷。阳光更亮。清水和金属器具的凛冽寒光濯净了阉鸡师傅的脸,像一块岩石。

他扬起白布朝空中一抖,白布舒展盖落,罩住了他的劳动裤。黑布鞋鞋底像羊脂白玉,显得档次很高,仿佛注脚——那副孤傲的表情原是为了般配鞋底的。他嘴巴紧抿揪住公鸡,挤掉一泡屎,绳子缠住鸡脚,扯掉肚皮处的鸡毛,刀片划出一道血口,篾制细弓两端的钩子从两侧勾住刀口,撑开一个洞,再用底端系着细钢丝的长柄小钢勺伸进洞里,舀出肉色芸豆放入清水碗中,动作流畅仿佛写书法。

为什么要阉鸡 女孩问。她是初家小女儿初玉,五官轮廓分明,仿佛雕刻。

阉了以后它们就不会想母鸡了 一心一意长肉 阉鸡师傅埋头收拾金属器具,擦干净,卷进一块手绢 长出细嫩嫩的鸡肉来给你们吃

要是鸡自己不情愿呢

你屋里杀鸡吃 会先问鸡同不同意么

不会 女孩老老实实地回答。

几十只刚被阉过的鸡惊魂未定,伸长脖子,瞪圆眼睛,叽哩咕噜地低声抗议,像警告女孩离坏人远一点。

去问你娘 鸡公蛋要不要留 阉鸡师傅对女孩的水中倒影说着,双手探入水中搓洗手上的血迹。他的手白得不像乡下人,指尖娇嫩粉红。

①郎古子:女婿。

②默下神:想一想。

③索索利利:干干净净。

老大初云奉命来端鸡公蛋,正看到十根粉嫩的手指在水中游动,多看了两眼碰翻了碗,鸡公蛋泼了一地。碰巧邻居大婶路过,眼里框住这一对;也碰巧她是阉鸡师傅的表亲,当天就做起了媒,还吃了鸡公蛋。

来宝 你们初家屋里要有大郎古子①了 阎真清做了你的大姐夫 你长大就跟他学兽医 阉畜生 大婶躯体刚刚盘出大门,碰到扁脸男孩初来宝 再冇得这样好的行当了 你默下神② 穿得索索利利③ 闷声不急地坐哒就把钱挣了 哪个有本事的愿意下地种田 六月间太阳晒死人 打谷插秧累死人 扁脸男孩呼呼喘气。他只是个听得见话的哑巴。

初云就这么定了亲。就这么一来二往出了事。在人生幽暗的通道中训练出一双火眼金睛的奶奶戚念慈最早注意到初云身子粗了,安排吴爱香去问个仔细。吴爱香没什么方法,脑子里也没什么词汇,逮着初云关在房间里,直截了当语气低沉声音颤抖,仿佛是她自己惹了什么祸。

你这死跑猪婆①这么快就让他上了你的身 是不是

初云没明白母亲的意思,听她骂得难听,感到事态严重,便用迷茫和惊讶的眼神看着母亲。

你是不是有噶哒尛尛几②母亲逼近了问,声音压得更小更低 有好久冇来红的了

①跑猪婆:轻浮淫荡的女人。

②几:婴儿。

此后漫长的人生道路中,初云脑海里经常响起母亲的这个疑问句,那种像地下党泄露了情报机密的惊恐语气常常令她心头一凛,即便是在她自己当了母亲,做了奶奶,回想起少女时期对两性关系的盲目无知和母亲态度里的肮脏鄙视,仍然觉得浑身不适。母亲从没告诉过她女孩子有月经,直到她放学回来裤子红了一片,才递给她一卷黄色的草纸;这时候她也没有教她停经和怀孕、月经和排卵的关系,更没有说过女人是怎么怀孕的——母亲根本不提及这些成长中的麻烦,这给她提供了行使责怪蠢货晚辈的权威与机会。

她记得母亲撩起她的衣摆摸了她的肚子,然后坐在椅子上低声哭骂。她听不清母亲那些低声的咒骂,她知道肯定是家门不幸老天瞎了眼之类的大鸣大放。她也是这时才知道自己肚子里有了东西,这东西是干了不要脸的坏事留下来的。她同时明白母亲所谓的 上了身 指的是阎真清爬上了她的身体——她将男女之间夜里恩爱的事情称为男性单方面的 上了身 好像因为女人玩忽职守让男人偷偷爬上了某座山头偷去了果实。阎真清的确这么干过几回。他的母亲几乎是故意让他和她睡在一起,听说她肚子里有了,她乐呵呵的。两个母亲对这件事的态度完全不同。

此后不久一个情深雨濛的上午,阉鸡师傅敲锣打鼓地接走了初云。母亲用纱布在她肚子上缠了几层,嘱咐她走路时收起小腹,外面加了一件宽松的衣服。送亲路上母亲一路低着头,两位男傧相都是借的,热闹中到底透出寒碜。了解初家过去的人,心里都会生出几分惋惜甚至凄楚来。

初云性格偏胖,年轻不懂世故,这些都没往心里去。她噙着所有出嫁姑娘应有的泪水,带着所有出嫁姑娘都有的复杂心情,闻着崭新的叠得方正正的棉被的气味,看着身高像阶梯一样个个花色鲜艳在送亲队伍里喜气洋洋的四个妹妹,眼泪便流了下来。

人们都说二姑娘初月是五个姑娘中长得最好的,可惜小时候被开水烫过,脑袋有半边触目惊心的粉红溜光,谁看了都觉得遗憾。现在初月发育得腰是腰,胸是胸,圆处浑圆,瘪处紧致,在送亲队伍里很是醒目。她戴着一顶西瓜皮假发,硬着脖子以防假发垮落,像女王般无比庄重——人们想如果初月头发完整媒人踏破门槛她肯定能挑一户最好的人家嫁个最好的人,对另外几个身体还是薄片的初家姑娘,人们已经想象她们熟透了的样子。

女孩们一路蹦蹦跳跳。她们唯一的弟弟来宝知道姐姐嫁人就是永远住在别人家里时,就一直闷闷不乐。

这是一九八二年的事情。

初安运活着的时候,初家殷实有声望。他是个瘦高清俊的男人,公认的作风正派,有一股不怒自威的神气。他非常孝顺,时常给寡母戚念慈洗她的三寸小脚。对妻子也不坏。吴爱香十八岁嫁过来,他就没让她的子宫清闲过——谁也不能否认这是一对恩爱的夫妻——吴爱香点豆子般连生六女,夭折一个,其余五个健康茁壮,长得花团锦簇。初来宝出生时做爹娘的被他胯间 尿壶 带来的巨大惊喜冲昏了头脑,奶奶戚念慈更是欢喜得两腿打颤。此时的初家已如天上满月,不再有一丝盈亏。满月酒办了三天,鞭炮屑铺红了路,烟花烧亮半边天,方圆百里都知道初安运得了崽。

吴爱香坐完月子就去上环。

镇医院的低矮建筑像鸡埘藏在梧桐树下。内部也像鸡埘,墙壁斑驳,窗口黑魆魆的,带屎味的空气飘来飘去。

她平生只有三次到过这里,一次是为了上环,另两次是为了取环。她是个非常健康的女人,像等候过道中所有生命旺盛的妇女,散发滚热的生育能量。一粒粒弹性有劲道的潮洲牛肉丸滚聚医院,等着金属器具将身体撑开,放进钢圈,宣告旅社拒绝房客,餐馆提前打烊。

医生对吴爱香那不易受孕的子宫连生过七胎相当吃惊,实则惊叹这对夫妻的频繁交配和持久兴趣。在桌面上谈论性生活,吴爱香不好意思,脸上羞涩散发幸福的光晕——那些乡村的寂静夜晚,丈夫做那事儿时骨关节扭出哔哔剥剥的声响,在脑海里汇成了一片雨声,她像一页芭蕉被这雨冲刷得明亮光洁。

这时候初安运已是农场场长,攀上时运顶峰,她也跟着富贵。一切都如她意。但老天作怪,鸟屎掉她脑门上,厄运来了。子宫里放进金属圈不久,初安运便得了一种怪病,两个月后就带着一身血痂和草药味进了黄土堆。

这是一九七六年,汁液饱满三十出头的吴爱香成了寡妇。

配合娘 她会把这个家管理好的 初安运临终前将权力交给了母亲。

2

吴爱香始终觉得体内的钢圈与丈夫的死亡有某种神秘关联,那东西是个不祥之物。此后缓慢细长的日子里,她从心理不适发展到身体患病,这个沉重的钢圈超过地球引力拽她往下。好在生活分散了注意力,艰辛挽救了她。她听从丈夫的遗言,辅助婆婆,从不违逆。别人看到这对婆媳关系平和融洽,也看到戚念慈的厉害冷酷——她也是三十岁上下死了丈夫,懂得怎么杀死自己身体里的女人,怎么当寡妇 清朝人真的会玩 有人说她尤其懂得如何干掉漫漫长夜。

如果将已是一团臃肿白面的戚念慈仔细搓捏,抹平皱纹,去掉赘肉,拍紧肌肤,立刻能还原出那个细皮嫩肉、情欲结实的少妇——她年轻时的照片完全证实了这一点——岁月不过是副面具,它惯于隐藏真实。

戚念慈爱在太阳底下洗她那对稀罕小脚,像洗刷出土文物——这是她表达权威的方式,她展示它们,像将士展示勋章。

吴爱香总是在她洗脚时端来一杯芝麻豆子茶,戚念慈一边喝茶咀嚼,一边处理家事。

等来宝满五岁再断奶吧 现在他要再嘬几口 你就让他嘬几口

嗯 可惜早就冇得奶水了 吴爱香平淡地点头。

戚念慈摇头摆手 他缺的不是奶水 没爹疼 缺爱

吴爱香又平平地嗯了一声。

树林里传来斑鸠的鸣叫。

戚念慈又聊到初月,十年前的那壶开水既然已经浇到她的头上,不能改变事实,那就努力给她说门好亲,多配嫁妆,初月心地善,会有好命。接下来她又将其他几个丫头评说一番,比如说初云慢性子,初冰有心计,初雪胆子大,初玉天赋高 会读书的 砸锅卖铁送她读 都不强迫 但要照我说啊 嫁个好人家比什么都重要 她摇了摇头 至于来宝 他这样子要是能给初家续上香火,就算是祖宗菩萨坐得高了

好编故事的人,在初安运死亡这件事情上费了不少口唾沫。他们主观认定,初安运躺进坟墓也不会忘记那个要命的晚上,上天在他无路可逃时给了他一个粪池——棍棒下也许还有条活路,脸皮厚一点,可以在唾沫中游泳,道德舆论不至于杀死他 作风正派 的形象毁了更没什么要紧——他做鬼也会懊悔跳进粪池里,沾上一身毒。

那个夏夜应该是满天星星,没有月亮,成片的渔塘在星夜里闪着诡秘的光。失眠的鸟扑扇翅膀。青蛙跳进池塘,咚的一声砸破水面。空气里有熟悉的腥味。鱼塘像棋盘分布,路径上长着肉马根草——这种顽强的、匍匐爬生的贱草,冬枯春荣,踩上去松松软软。路边的水杉笔直,黑黑地排成一行。那个将要死亡的人知道哪条路上有沟壑,哪片鱼塘布了暗礁,场上有多少棵水杉,塘里下了多少鱼苗,哪片塘叫什么名字,每片渔塘多大面积,养了多少母猪,多少鸡阉了,多少鸡生蛋。为了熟悉这片农场,他没少让妻子独守空房。

贝壳腥、猪屎味、饲料香。狗吠,猫叫。芦苇沙沙地响,柳条轻轻地摇。那个将要死亡的人不慌不忙地走着,身影挺拔,春情暗涌,激情赋予了他特异功能,他能从千百种气味中,准确地捕捉到那个女人的肉香。他爱这现实的农场,也爱她那片神秘的农场,那儿满是鲜花杂草,有山丘湖泊,有沼泽平原,还有茅屋炊烟。将要死亡的人经过一片红砖瓦屋,听到猪群咬架,嗷嗷欢叫,感到盛世太平:猪不发瘟,鱼不生病,珠蚌肥润,他对得起国家,对得起群众,见她的愿望顿时变得急迫了一些。

好事者的猜想很难说准不准确。自称参与过追赶与搜索的人言之凿凿,说女人的丈夫早已察觉,因此布局捉奸。也有人说那件事从头至尾是个阴谋,做丈夫的对场长的职位觊觎已久,将老婆捏成诱饵,打算在初安运咬钩之后,胁他辞职,抹掉事业中的劲敌。不料他女人动了真情,导致游戏发生了质的转变——他可从没想过给他们制造真正的男欢女爱——妒火焚烧着他的内心,这也就是为什么那个晚上他拿到了通奸的证据,仍然穷追猛打。他事先设计了几条逃跑路线,瓮中捉鳖,每条路线都有致残或夺命的陷阱,毒粪坑便是其中之一。

丑闻是臭鸡蛋,每一只逐臭的苍蝇都有嗡嗡发言的自信与权利,这些言论像遍布腐尸的蛆虫,将真相噬咬得面目模糊。

有人回忆说那晚九点左右,他远远地看见农场里手电筒晃动,光线忽长忽短,忽而化作圆点,似乎有猪从牢里逃出来了。骚乱的光束在寂静中持续了十几分钟。同一夜稍晚时分,一个在后门口撒尿的人被荷塘里的动静吓得尿了一脚。他看见水里爬上来一团东西,全身溜光发白直立行走。同一天下半夜,初安运浑身水淋淋的回来说走夜路掉进了臭水沟。吴爱香起来烧了一锅开水,给他搓洗挠痒,直搓得整块肥皂薄如纸片,洗得公鸡打鸣窗口发白。习惯叼着奶头睡觉的来宝通宵嘶哭,惊醒了很多睡眠轻浅的人。

秋野一片杂色。黄的、绿的、红的,雨后初晴时,还会有蓝叶和彩色的河流。稻田一望无际,禾叶青里透黄,谷穗像怀春的少女,垂头不说话。偶尔一片荸荠地,叶苗碧绿尖细,像葱一样。水沟边杂草茂密,长脚昆虫贴水飞奔,仿佛追赶它水里的倒影。田埂上站立长脚白鸟,悠闲踱步,时而倏地飞起来,身影嵌进天幕。海阔天高。鸟,树,人,一切蓝天下的东西,仿佛海底生物。

这是初安运躺在坟墓里望看出去的景象。墓址是抹尸人王阳冥选的,自称研究《易经》会看风水。但那时不作兴,没人重视,他也就只能抹尸安排丧葬。给初安运抹尸入殓之后,他用东家的赏钱给初月买了一顶瓜皮假发,过一阵又送她一顶新的。连续送出三顶假发之后,他娶了初月。这是一九八三年,初月刚满十七。

人们总说没有十全十美的事物,若干年后,初月与王阳冥有儿有女,有说有笑,一家人面色红润眼睛明亮,实在是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九十年代初期,初家小女儿初玉考上北京的大学,初安运住了多年的寂寞荒山忽然热闹起来,死人都往这儿挤,有的甚至挖了祖坟移到这片风水宝地,希望时来运转。王阳冥的才能此时才风生水起,成了有名的风水先生,打开了财路,第一个在村里盖起了楼房,修起了百花园。

照我说呀 婚姻靠的不是爱情 而是运气 九十多岁的戚念慈摇着头,照样耳聪目明。

初安运死亡初家山崩地裂,在那种严峻的时刻,戚念慈一双小脚稳稳地站住,不再坐在太师椅上摇头磨牙。她卖掉了首饰,此后又不断变卖清朝的珠宝瓷器,精打细算,一家八口人吃饱穿暖不输往日。在别人缺衣少食青黄不接的关口,初家还总能借出点什么。戚念慈手段霹雳。初来宝过完五岁生日,强行断奶,由初云带着他睡觉。有一晚初云半夜醒来,发现来宝噙着她的乳头睡得正香。她没有管他,后来几回也没有。来宝断奶的焦虑在大姐这儿得到了缓冲,到初云出嫁时他已彻底摆脱乳房,但智商没再生长。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