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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现实与荒诞

来源:《长篇小说选刊》2018年第5期 | 范小青  2018年10月05日09:27

范小青,女,江苏南通籍,从小在苏州长大。1978年初考入江苏师范学院(现为苏州大学)中文系,1982年初毕业留校,担任文艺理论教学工作,1985年初调入江苏省作家协会从事专业创作。现为江苏省作家协会主席,全国政协委员。1980年发表小说处女作。共出版长篇小说二十部,代表作有长篇小说《女同志》《赤脚医生万泉和》《香火》《我的名字叫王村》等。发表中短篇小说四百余篇,以及散文随笔等。短篇小说《城乡简史》获第四届鲁迅文学奖,长篇小说《城市表情》获第十届全国五个一工程奖,获得第三届中国小说学会短篇小说成就奖、第二届林斤澜杰出短篇小说奖、《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人民文学》《中国作家》《作家》《北京文学》《中篇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等多种奖项。有多种作品翻译到国外。

我的写作,从80年代初期开始,始终伴随着时代。

换个说法也可以,我的写作,始终伴随着我个人的成长。这其中,有我个人的经历,也有非我经历、但应该是同时代人的经历。

我很少写历史题材的作品,现在还记得的,大约写过一两个抗战题材的中篇,那算是最久远的了。呵呵。写得勉勉强强,从来也不敢拿出来说事。再久远一点的事情,我是连想也不敢想了。比如明朝那些事,比如民国那些事。

所以,从题材来说,我可以算是一个专一于现实题材的小说家。

那么我可以算是一个现实主义作家吗?

我真的不知道。

先说说现实吧。

现实是什么?现实是一个过程。它不是静止的,不是固定的,它是运动的,前行,或者后退,跌宕起伏。

所以,我的小说,也就是这样运动着,变化着。从80年代初期,在苏州小巷老宅穿行,和老苏州的居民说话,后来,随着城市的发展变化,苏州的面貌也变了,老街小巷和老苏州人渐渐地退到幕后,甚至隐藏起来,扑面而来的是大规模的城市建设和大量的外来建设者。

我仍然在苏州的现实里,我仍然在写苏州的现实,但是我面对的已经不是从前的苏州。

这是一个新的现实。

于是就一直这样走到今天,来到当下。

当下,在网购风靡的日子里,我写了快递员;在中介风行的岁月中,我写了中介员;现实中我们需要纯净水,所以我会写送水工;现实中我们要装修房子,我们要搬家,我们要请钟点工,等等等等,这些人我几乎一一都写了。

可谓是紧贴着现实,几乎是零距离了。

睁开眼睛,就是现实,闭上眼睛,也是现实,所以无疑的,现实离我们很近,或者说,现实就在我们身边,现实就是我们自已。于是,一个人,或者一个写作者,就这样沉浸在了现实中。

如果我们真的沉浸在现实中,我们就会随波逐流,就会身不由己,就会被现实裹挟而去。

那么依靠什么,才能在现实的浪潮中站得稳一点,看得清一点,体会得深一点呢?

每个人的依靠都不一样。

我所依靠的,也是在不断的变化中不断地变化着。比如早些时候,我能够感受到老苏州宁静外表下的躁动,后来,我又感受到新苏州躁动背后的宁静。

如果说,早年的宁静(后来的躁动)是现实,那么它背后的躁动(宁静)就是从现实中升华起来的感悟。

所以,在现实之上,必须有一个升华,这就是我们现实写作的所依所靠。

既紧贴现实,又远离现实,既深扎下去,又飞翔起来,这样才能既看到它的有形,又能感受它的无形。

在构思这篇文章的时候,我曾经以为,我会以我的长篇小说《女同志》或《赤脚医生万泉和》为例,因为在我这十多年的长篇小说中,这两部作品好像比较现实主义。但是结果,我却决定以《我的名字叫王村》为例。

《我的名字叫王村》的封底上写着:这是一部后现代主义文本。

有人说这是一部现代寓言。

有人说是黑色幽默。

都对。

只是我自已,却不怎么觉得我写《我的名字叫王村》时,是特别将它写成一部荒诞小说,或者说,是将它当成荒诞小说来创作的。

这是因为,当下,我所经历的现实生活,和别人所经历的现实生活,就是这样的呀。

如果这部小说是荒诞小说,那么当下的现实也就是荒诞的现实了。

不能因为“我弟弟”—— 一个精神病人想象自已是一只老鼠,就觉得这是不正常的小说,是超现实的小说,因为现实生活中,精神病人想象自已是什么什么的多的是,想象自已不是什么什么的也同样的多。

难道不是吗?

这是真正的现实主义哦。呵呵。

这个小说里的许多细节其实都是很真实的。比如小说中,“我”带上“我弟弟”坐上乡村班车,往邻县去,“我”打算到那里去扔掉“我弟弟”,这是我们全家人的决定。

在汽车上,“我”因为怕弟弟犯病,影响乘客,只好先告诉大家,“我弟弟”是一只老鼠,让乘客们提防一点,结果所有乘客都认定“我”是精神病,要赶我下车 ,这时候“我弟弟”犯病了,表现出异常,像老鼠一样跳上座位,发出吱吱的叫声,所有的乘客,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车厢里鸦雀无声了。不再有人敢赶我下车了。

这个情节荒诞吗?

这个情节现实吗?

它是荒诞的,它又是现实的,其实它就是现实的写照,在我们的生活中,难道不是到处可见吗?恃强凌弱,欺善怕恶,等等,之类。

再比如,“我”到救助站去找“我弟弟”,恰好我又没有身份证明,救助站的人怀疑“我”,这没有什么不正常,现在的现实生活中,谁会相信一个没有身份证明的人呢,后来,因为我说了“我弟弟”的病情,说他是一只老鼠,结果我不但被怀疑了,我还被怀疑成一个精神病人。

这些情节细节,其实都是现实生活中常见的,但是为什么在小说中看起来就是荒诞的呢?

在这里我所能想到的,有两个方面的问题,一是:现实变化了,现实主义是不是也会变化呢?作品荒诞吗,可是我们的生活就是这样的呀。在遍地奇葩的现实中,如果写出遍地正常,那能不能叫现实主义呢,那得叫理想主义和浪漫主义或者超现实主义了吧。呵呵。

二是:现实主义真的就是纯粹的写实主义吗?真的有完全纯粹的写实主义吗?

现实主义虽然又可称之为写实主义,但绝不是简单的写实,不是单纯的重现,也不是机械的复制。

这里的现实,已经经过了写作者的内心、大脑,文字等等的过滤、提升、强化、虚构、想象等等,必定带有了主观性的,所谓的“零度介入”,“零距离”,这只是一种说法而已。

因为现实很荒诞,那么荒诞小说是现实主义文学吗?

我确实不知道。

我只是想说,我们写出荒诞干什么呢?是为了嘲笑现实吗?

当然不是。因为我们都是现实的一份子,嘲笑现实就是嘲笑自已。

写出荒诞是因为在如此剧烈的变革中,在新旧交替的时光里,旧的规则正在打破,但还没有完全打破,新的规则正在建立,但还没有建全完善,所以在新与旧之间,会出现很多缝隙,荒诞的种子,就从缝隙中爬出来了。

写出来,警醒警醒,擦亮眼睛,启迪心智,看清荒诞的现实,而不以荒诞为正常。

现实总是要朝着前面发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