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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忆:向西,向西,向南(节选)

来源:《中篇小说选刊》2018年增刊第二期 | 王安忆  2018年10月06日09:04

01

其实,陈玉洁和徐美棠早在十年前即有过交集,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柏林,库当大街上,接近歌剧厅的街角,开一扇门,倚门立一个白衣白裤的亚裔男人,抬头看,门楣上方写几个汉字,就知道是中国餐馆。周末,向晚时分,白昼的跃动平息,夜生活尚未拉开帷幕,正在休憩的间隙。薄暮中,这条街仿佛被遗忘了似的,只剩下玉洁和这家中国餐馆。她与侍者对视着,忽觉得这并不是本族人,深目隆鼻,精瘦的骨架子,要知道,此地的中餐馆,不定是雇佣华工的。对方也在犹疑,不知道当她哪里人。最后,他们用英语打了招呼。走进店堂,临窗坐下,唯有她一个客人。这时间对本地人远不到饭点,他们都是夜猫子。男人送上菜单,看见汉字写的菜名,就有一种安心。点了什锦面,还回菜单,问道:会华语吗?男人眼睛亮起来:原来是中国人,还以为从英国来,英国过来的人比较多。几近雀跃地,一个转身,到楼梯口,仰头向上喊:老板娘,有中国人!楼梯上响起脚步声,老板娘下来了。

在中国人里,老板娘的身量算得上高大,亦因为中国人看中国人,才看出年纪在三十和四十之间,穿秋香绿色的裙装,袖口撒开,像鸟翼般,随动作起落。绕过空着的餐桌,走到玉洁跟前,双手支着桌面,问从哪里来。玉洁回答上海,对方自报来自青田。青田,知道吗?总归听说过青田石!这时候,什锦面上来了,罐头笋、猪肉、芥菜、甜椒,切成筷子粗细,很悭吝地放两株青菜,面和汤的味道与这些全不相干,显然来自现成的酱料。她埋头吃面,女人站着,眼睛越过头顶,望向窗外,继续说话。她的普通话带着口音,大约就是青田一带的吧,玉洁没去过那里,辨别不出来。话音流水般淌过去。视线与墨绿桌布上的那双手平齐,于是注意到这双手,硕大、丰润、骨肉匀停,能劳动,却不是苦作,所谓得心应手,大约就是指这样的。如此一坐一立,吃完了面,店堂还是只她一个客人,不禁出声道:生意冷清啊!女人被她的话唤醒似的,打住话头,低头看一眼,说:今晚比赛足球,都看球呢!德国人很奇怪,脑筋有毛病,我们和他们,完全是两种人类。她笑起来,结了账,推碗离座,道了再见。这就是玉洁和美棠的第一面,彼此都没有问名姓,连模样都是含糊的。

走出餐馆,天光依旧亮着,街上除她之外,多了一对情侣,忘情地接吻。夕照贴地而起,瞬间掠过去。歌剧厅前终于有了人迹,厅堂里已聚起些声气。检票与领票,前后照应,添几分动静。观众坐有半席之满,在足球赛的晚上,亦可称得上座了。剧目是芭蕾《吉赛尔》,乐池里传来定音的管弦声。

陈玉洁在外贸公司做公关经理,上海与汉堡是姐妹城市,两地往来频密。这一回是为一批货迟迟不能上岸,汉堡港的理由是中国货轮的外漆有几项环境指数不达标,装卸工人不能作业。玉洁在汉堡与各部门交涉,请求重新检测,再次审核,最后一关是工会,同意一定天数之后,才可接近货轮操作。汉堡有公司租赁的公寓,没有食宿之忧,只是寂寞得很。于是,周末便去柏林一趟。这个国家的工会拥有无限权力,休息日绝不允许工作,就不会出状况,她也只好休息。白天去勃兰登堡门,柏林墙遗迹,美术馆,老教堂……最后的节目是芭蕾。她买的四等票,这一区域只有十来个人,散坐四处。前边有空位,可是没有人移动,这是一个纪律严明的民族。想起方才老板娘的话,德国人是一种奇怪的人类,就又要笑。场灯暗下,乐池里的光就仿佛夜航中的船舶,她呢,茫茫大海中的礁石。音乐响起,舞者在舞台上列成各种队形,奔跑、跳跃、旋转。因为座位的关系,大约还有心情,离她十分遥远,就像一帧镜框里活动的图画。有一时,她睡着了,被掌声唤醒。掌声很整齐,先期经过排练似的,什么时候起来,什么时候止住。然后,中场休息。出去走动走动,第一遍铃声后回座,每个人都在原位上,她依然独自一人。音乐奏响,她又沉入睡眠。

走出剧院,天黑下来,街上却一片亮,路灯,霓虹灯,广告灯箱,咖啡座,餐馆全开张了。热狗铺前排着队,麦当劳里满是人,汽车揿着喇叭,年轻人呼啸而过,高举彩旗和气球。电器商店橱窗里的电视机播放新闻,站一圈人看,她才知道,德国队进入决赛。走在人潮中,几乎迈不开脚,满目都是笑靥,互相叫喊,擦肩而过一伙人,竟然横过旗杆抽她一下,回头看,无数笑靥相迎。可依然是离远的,隔一层膜。走回旅馆,洗漱上床,窗外依然喧哗。铜管乐队在游行,其中一支小号特别高亢,随她入梦里。是这样的夜晚,使得其他一些细节变得清晰,留下印象,以至于许多年过去,换了场景,这两人互相都认出了。

汉堡的公寓,人称中国大厦,是由几家国资单位联合买下一幢旧楼,再翻倒重起,专供企业外派人员居住。风格与周边高层住宅无大异,那多是战后的建筑,平行与垂直的线条结构,与现代极简主义有关,更是从实效出发,用料经济,施工快捷。中国大厦是近年建成,就更新、更高,因此也变得孤立。那白色的塑钢框架的窗户格子,一行行,齐崭崭,要是望进去,内容就丰富多样了。房间里斜拉的铁丝,晾着毛巾、衣服,床上张挂的蚊帐,桌面立着热水瓶,电饭煲吐吐地沸滚,里面炖着猪蹄和鸡膀;窗台内侧的瓦盆里养着小葱,蒜头抽出绿苗,其中一叶上缠着祈福的红丝线。过日子的劲头一古脑冒出来,中国式的日子,乱哄哄、热腾腾,与使领馆的中国式不同,那是官派的,这里却是坊间社会。

中国大厦的住客来自四面八方,你就可以听见各种方言在此交流:东三省、云贵川、江浙、山陕、闽广、两湖,最终又汇合成北方语系的普通话。有长住,有短留,长可至半年之久,短呢,落一下脚便转移。陈玉洁原本只一周计划,延宕到两周,事情办有六成,公司方面让她再坚持一周,索性彻底解决。不料余下的四成是为最琐碎困难,就又是两周过去,还看不到结束。一人在外,新鲜感维持半月已达临界,初始就有长久规划另当别论,她却是随事态演变,一日一日拖下来,难免焦虑心起,不耐得很,情绪变得低落。汉堡这地方,阴晴无定,云开日出时,眼前一派明媚,坐在湖畔,柳丝婆娑,微波荡漾,水面点点白帆,真仿佛仙境。转瞬间,天空沉暗,树丛密闭,湖中的天鹅呱呱地叫,鸽群呼啦啦盖顶而来,像是鹞鹰,豆大的雨点砸下。赶紧起身,回程中,乌云忽地破开,迅速向四围退去,湛蓝的穹顶越扩越广,万物晶莹闪烁。心情却鼓舞不起来了,鲜丽明朗的视野反而让人忧郁。

后来,非不得已便不出门,有时候,整天待在住处。白日里,客房都走空了,清寂中,动静声声入耳。清洁工开门闭门,说话嬉笑,吸尘器轰然响起,又轰然停止,修理工的击打,新入住的客人经过走廊,行李箱的轮子咯哒咯哒滚压地面,没有吵着她,却是让她安心,不自觉睡着。不知道过去多少时间,在一股饭菜的气味中醒来,恍惚以为是在公司的食堂里——饭点到了,窗户板推上去,大锅,小炒,米饭,面食,热汽蒸腾,汹涌澎湃。雪白的四壁刺痛眼睛,闭了闭,方才想起身在何处。中国大厦的餐厅,中午不开张,少数几个客人,就直接到后面厨房,锅灶边上,盛饭盛菜,倒有几分居家的气氛。这一日,大师傅的媳妇从山西老家来探亲,下厨帮忙,做的是家乡饭“猫耳朵”。揉得十分劲道的面,揪成手指头大小的薄片,下在汤里。黑木耳、胡萝卜、西红柿、青芦笋、紫茄子、白山药,切成片,上下翻滚。大海碗,灶台上一字排开,老陈醋胡椒面,任意添。这一餐饭呀,吃得汗泪交流,痛快,亲热。

一同吃过“猫耳朵”,就有交情似的,由此,认识了来自沈阳的一个姑娘。她是通过熟人关系住进中国大厦,还是个学生,在波恩读商科,她带陈玉洁去火车站的中国书店。书店门面不大,进深却几乎穿透一个街区,四层高。顾客多是中国学生,来淘减价的教科书,学生总是手紧,看的多,买的少。还有从火车站过来的行旅中人,为消磨候车的时间,也是买少看多。相比这有限的客流,书店显得过于宽敞。除了老板,一楼收银台后面的小个子广东男人,似乎没有其他店员。那是个寡言的人,甚至是腼腆的,偶尔在过道走个对面,头一低就过去了。但并不意味着性情冷淡,她很快注意到,书店仿佛是个中国留学生的服务站。临上火车需要办事情的将行李寄存这里,刚下火车的又推门咨询交通和住宿,自行车轮胎瘪了,进来借打气筒,再有借用电话和厕所,帮助收发留言消息。显然,中国人尤其留学生圈里人都知道他,一传十,十传百的。来自香港的他——沈阳女孩告诉她,并不像通常港台人那样,与大陆学生有隔阂,生成见。那时候,中国陆生留洋海外正在草创阶段,经济上,货币不能自由通兑;政治上,体制为对立两边;初度开放,人数少,根基浅,远没有形成自己的社会。与中国大陆亲近者,多是左翼知识界人士,而左翼运动发生地则以美国为中心,比如反越战,比如台湾学生的保钓。二战后的德国,正经历漫长的反省与疗伤,对于这个热爱思辨的民族,类似东方哲学的静修,难免是沉寂的。所以,来自社会主义中国的学生,呈孤军作战之势。后来,陈玉洁知道,香港人是一名基督徒。她开始进出书店,当那里半个驻地,港务局方面的业务亦顺利结束,她回国了。

02

回想起来,20世纪90年代是个节点,上个周期完成,进入下一个。苏东解体,冷战告终,中国改革开放,经济腾飞,香港回归,美国“9·11”,中东战争,亚洲金融危机……世界资本主义体系一方面扩容,另一方面,介入异质成分。具体到中国大陆,由政府推行市场经济,进入全球化,同时筑起防火墙,可说旱涝保收,完身通过世界性危机,外汇储备激增,国库充盈,个人财富积累。在陈玉洁个人,二十世纪的最后十年就好比一夜之间,又像是几个世代,来不及后顾,一径地向前。从外贸公司买断工龄,自营进出口。大学毕业分配在政府部门的先生早几年已辞去公职下海,先是承包一家体育用品商店,赚第一桶金,然后与几个同学去南非购买金矿,再又掉转龙头,向内发展,到山西开矿和炼焦。这十年于他们五十年代出生的人,可说是原始的,又是最后的发展机会。就在他们奋起的同时,六十年代后生冲刺新型产业的前沿,时间越进两千年,就将是又一代风流引领。总算立定脚跟,不仅获得财富,更是在一波连一波的产业浪潮之间,占据衔接的一足之地。他们的事业起自计划和市场两种体制的狭缝,左右逢源,亦屈抑迂回,得尽先机,也种下后患,暧昧的受益最终造成身份的尴尬。

他们的孩子,一个女儿,在千金买醉的日子成长。陈玉洁至今记得,2000年世纪之交,一家三口乘豪华游轮夜游浦江。十五岁的女孩,穿一件珍珠白低胸露背礼服,那时候,真还不懂得怎么穿,将她往成年女性里打扮,更显得人小,比实际年龄更幼稚。手腕上套个珠包,踩着高跟鞋,站在大厅里,茫然不知所措。巨大的枝形吊灯从挑高的通顶上垂下,灯芯做成烛状,壁上也是烛状的灯,立在金银座的水晶盏里。无数彩带、气球、鲜花,玻璃珠子串在尼龙丝上,红灯笼也串起来。眼睛都不够用了,脖子也仰酸了。视线慢慢移下来,这就看见餐台,呈十字向四面伸展,冷食、热菜、烧烤,中式、西式、和式,蛋糕、水果、巧克力。女儿第一盘就直接奔甜品,各色小点心,粉红、淡紫、浅绿、鹅黄的奶油和啫喱,第二盘还是小点心。那颜色形状首先诱人,尤其诱惑女孩子,其次是香甜的口味,小孩子都是口重又嗜糖,平时受大人限制,从不曾饱足,此时敞开,非但不干预,还是鼓励的眼神。可惜到第三盘,便吃不动了,就这,还只是餐台上末梢的一点点,前菜和主菜丝毫未沾,都要哭出来。岂止孩子,大人不也是憾憾的,只不过能自持,不像孩子那般坦然不掩饰。接近子夜时分,餐台撤下,顶灯暗下,地灯点亮,一池莲花盛开,乐队和歌手仿佛是从地心升上来,音符从天庭降落,众人环绕起舞。父亲带女儿下了舞池,两人都不太会,基本就是走步,从这头到那头。看他们在人群中忽隐忽现,有几回女儿的脸正对她,表情十分严肃,好像接受成人礼,就觉得女儿正在脱去小姑娘的形骸,飞速地长大,长成那件珠光晚礼服里,真正的主人。舞池到处是这样的美人,衣袂飘兮,巧笑倩兮。她走神了,没注意人群哗动中倒计时的数秒,只听得最后一声,口当!海关大钟敲响,彩带剪断,纷纷坠落,珠子漫撒开来,红灯笼亮了,原来里面都是电灯芯子。船正走到吴淞江口,调过头,外滩沿岸一带同时放起烟花。那游轮顶上的吊灯突然迸裂,露出玻璃穹盖,于是,一朵一朵烟花在深邃的夜空绽放,化成流星雨,缓缓垂落,时间就此走进二十一世纪。

女儿自小在祖父母身边生活,与他们聚少离多。在出生成长的十多年里,正是她和丈夫激烈打拼事业的阶段。他们都是上海普通人家,一条街上的邻居,就读同一所小学,又划地段分进同一所中学,是本地市民典型的婚配形式。中学毕业一个去崇明农场,一个留在上海分配工作,分得很好,在外贸局——照今天话说,就是办公室小妹。后来,崇明的那个凭一己之力考取大学,上海的,就是陈玉洁,由单位送外语学院委培商务英语,原去原回。那是个百废待兴的时期,机会很多,他们可说是得天时地利的一代。等两下里读成,都已是三十岁,这才生了孩子。上世纪八十年代,上海住房的紧张,全世界闻名,由此生出多少悲剧和喜剧。他们原是在公婆房间里隔出一条做婚房,两人上学各自住学校宿舍的几年里,丈夫的兄弟住进他们的房间并且生下孩子。这期间,他们夫妻的私人生活都是在周末和节假的宿舍,他或者她的同屋回家,让出空间,供他们享用。所以,住房局促是他们脱离体制自主创业的极大动因。挺着六七个月的肚子,肿着脚踝,去后勤部门索讨房子。局办公楼在外滩一座老建筑,殖民时代留下的,石砌的墙壁,天花板很高,动静都有回声,走在里面,是有压迫感的。当时不觉得,年轻,又是单位里最低阶职工,况且,大家不都一样?为住房、晋级、加薪、奖金,一趟趟跑领导办公室,赔着笑脸,叹着苦经,事后回想,却是很屈辱的。就这样,分来一间房,面积不大,朝向也不好,西北,是一套公寓里的一间。这套公寓不知出于何种历史原因,被拆分成三户人家,公用厨房和厕所。但无论怎样不便,住进公寓,身份就不同了,下一轮的争取和调配中,资本也不同了。很快,这一间加上丈夫单位增配的一个亭子间,二换一,换来新工房的一个独立单元。换房的经过,也是不堪回首。电线杆子上贴告示,房屋交易集市寻觅对象,所谓房屋交易集市就是马路边上,自发形成的几块地方。掮客一类的人物应运而生,他们手中掌握许多信息,从而串联上家下家。时间一久,陈玉洁自觉得也能成为业内一员,日后独立出来做贸易,是否从这里起念,只有天晓得。

这套一室半的单元房位处虹桥,其时还未开发,属城乡结合部,上下班需经过一条铁路。远远听见道口铃响,路障放下,挤进等待的自行车和行人里,一列火车吐着白汽驶过。倘是客车,就看得见车窗里的人,满脸旅途的劳顿,不知道在他们的眼睛里,自己是怎么样的。这条铁路横亘在面前,将新城区和旧城区隔开,他们被划分在新的一边,即是逐出,同时呢,又是纳入,纳入另一种命运。

住进这一处房子,动荡结束,终于安定,将女儿接来。女儿已在市区一所重点小学就读,而这边且是草创,周边还很荒凉,学校的品质可想而知,决定暂不转学,每天由父亲接送,顺便可去看望婆婆。辛苦是辛苦,但一家人不必分住几处,算是团圆了。就在此时,方才发现,女儿与他们是生分的。跟阿娘长大,宁波人称祖母“阿娘”,阿娘们称得上是上海中等阶层的一个类型,她们精明、仔细、能干、豁辣——沪上人说,给宁波人做媳妇不易,可她们自己不也是从媳妇熬成婆的吗?她们带出来的小孩,尤其小女孩,都有一张刁钻的嘴和一副刁钻的性子。一上来,他们就感到棘手了。绿豆芽,要摘两头;鱼,只吃腮上瓜子大小两片肉;豆腐是要去皮的。穿衣服也很麻烦,一件套头衫,后领的商标一头脱线,她按惯例索性将那一头也扯下来,多年紧张甚至惶遽的生活将她磨砺得粗糙和简单,孩子却哭了,说应该缝上去,否则就分不出前后。鞋面上的浮尘不擦拭干净也是要哭的,马尾辫不是高了低了就是歪了。随身搬过来的几大包杂碎,她看也看不懂。那些花花绿绿的铁发卡,掰开,再按下,沿发际线扣一排;喝水的壶盖藏着机关,这里一揿,那里跳起来,吐出一个嘴;透明的小贴纸上的人物动物有名有姓,贴哪里也有名堂,而且重要……这些零件又不是阿娘的传统了,而是来自现代都市物质生活,阿娘家住在淮海路中心地段。有一次,她下班早,去学校接女儿,遇到班主任,说起往返路途的辛苦,老师惊讶道,不是就住在附近吗?原来女儿一直将阿娘家的地址报给老师和同学。小姑娘和同学走在前面,她推着自行车跟随其后,看那矜持的小背影,比同年龄孩子高一点,所以就在中间,一个挽一个胳膊,有些小妇人的风度。陈玉洁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不喜欢,女儿长大了,却不是想象中的长大。这种复杂的心情一直潜藏在母女之间,到两千年的跨世纪晚会,再度浮出水面,却是另一番情景。这时候,做父母的,与女儿相处和谐,陌生感逐渐消弭,甚至有几分亲热。

偶尔地,她会生出怀疑,这样的改善是出于哪一种原因。血缘是一种,共同生活是一种,还有,是不是还有什么?她从国外公务回家,省下津贴补助买成礼品,最多的是女孩子的衣物,内心里多少有一些讨好的意思。她和丈夫总是讨好的,为补偿抚育的缺失,其实也没有那么理性,一家三口,本应是亲近的。女儿得到礼物,绽开笑容,一个反身,抱住妈妈的颈项。软软的小身子,贴在怀里,她有些羞怯呢!真希望不要长大,就这样。她喜欢女儿的笑脸,下眼睑很饱满,一旦开颜,便呈现两个窝,像猫咪,又像花。随年龄增长,圆脸变长脸,脸颊滑顺下去,笑窝不见了,显出少女的清秀,却又有一种凛然——不知道事实如此,还是心理的缘故,她始终有些怕她呢!这也是所有父母对长成的儿女的心理,生恐被遗弃似的。有时与朋友交流,彼此就像在攀比这种感受,很享用的呢!但内心深处,又觉着不像对方的单纯,在某个地方存着差别,而且是本质性的。生活在进行,不等她想明白,已经到下一个阶段。

他们买了商品房,先是四室两厅的公寓房。装修大半年,搬进去,住下两年。其中有一间北屋,从来不曾使用。紧接着就搬进另一套,复式两层。偏离开市中心,但后来居上,成高档地区,住户以日韩籍为众多。女儿进一家私立中学,和小学同学疏远往来,阿娘呢,也不常走动,这个老城区的孩子成了新人类。礼物和礼物激起的喜悦还在继续,却已不止是出国带回,且随时随地,量和质都在增加。整套卧室家具,钢琴,电脑,音响,万圣节的鬼装扮。这个街区已兴起万圣节,基本是自己和自己玩,没有讨糖和捣乱的小孩子,南瓜灯在店铺的玻璃窗里闪烁,少男少女们穿了吸血鬼的长袍在街上呼啸走过,其实显得很寂寥。最后,女儿高中毕业,直接去美国读大学,可谓人生大礼。因学业中等,就读一所设计专科学院,校址却是在纽约曼哈顿,学费和食宿极昂贵,有什么呢?钱已经不是问题。

因生意上的事暂时走不开,就由丈夫保驾护航送去纽约。看父女二人走进国际出发厅渐渐远去,女儿比两千年晚会上又高出半头,身着旅行装,双肩背包上垂挂粉红水晶的吊串,随着走步一摆一摇,就有一股跃动,欣欣然的。没有回顾,就这么径直走出视线,她们母女相处向来冷静,从不滥情。回到家中,推开女儿卧室的门,打算收拾整理,不料想,一下子撑持不住,坐倒在床沿。那是张童话里公主的卧床,高高的弹簧垫,白色床柱上托着金球,圆顶帐垂下来,珍珠纱上布着小朵玫瑰花。眼泪溃决,流了满面,这才相信“血浓于水”是千真万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