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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2018年第5期|黄永玉:无愁河的浪荡汉子(节选)

来源:《收获》2018年第5期 | 黄永玉  2018年10月08日08:36

民教馆有不少杂工,一个十五六岁男孩名叫“凸子”。

“凸”这个字,信丰本地念“”,跟朱雀城念法完全一样。朱雀念“凹、凸”为“补(平)、”,和正确的读法不同。否则把作家贾平凹先生念成“贾平补(平)”先生就好笑了。

为什么叫“凸子”,大概是脑额非常之凸的原故,

他是本地很山的山里人。进城之后见一切事情都新鲜,都有幸福亲切感。轻重劳务,他身体强壮矫健,好些事都担承得起。他爱跟序子一道,看他刻木刻、读书,说读书那“用神”好看。

有天黄昏,一个乡下人挑了担小鸡扁笼子来找凸子。

凸子告诉序子:

“是我爹,扁笼里百多只小鸡,一只也卖不掉,白费神了。”当晚在民教馆住下。凸子帮他爹给小鸡喂食喂水,两大扁笼小鸡安顿在楼梯底下。吃过饭,见来了许多茶客坐在草坪上点起灯喝茶,十分新鲜,序子也挑了张小桌子请他坐下。几个人喝起茶来。

凸子他爹给序子讲叙乡里生活。几代没进过城的人有的是。孵小鸡的难处。害病的难处。喝了一口茶说:“这茶没喝过。”

序子见凸子爹的脑门并不怎么凸,跟常人一样,怎么儿子的脑门会凸成这副样子?问题虽然是个问题,总不好意思提出来向本人请教。拐个弯想了一想:“或许答案在他妈那边。”“或许他妈那脑门会吓你一跳!”好!不往这边想了……

“明天再进城卖一天。”凸子爹说。

“要是卖不完呢?”序子问。

“那就挑回去呗!”凸子爹说。“唉!五六十斤啊!”序子说。

“不在重。我那山坳不好养,窄,野物多,要有你这么宽地方,五百我也孵了!”凸子爹说。

“你讲我这里好养?”序子问。

“当然!”凸子爹说。

“喂什么?”序子问。

“酒糟呀!早放,喂一次;晚收,喂一次。你这里离酒厂近,每天早上凸子跑一趟就是。”凸子爹说。

“关哪里?”序子问。

“那边墙根。河边那么多废木头条,半天工夫鸡窝就搭出来了。”凸子爹说。

“真就那么简单?”序子问。

“还有我咧!”凸子说。

价钱从十块硬讲到十五块成交。序子心里不好过,原来小鸡起码两毛一只的,一毛钱一只怎么行?凸子爹硬不肯收,说是自己人……

第二天凸子爹带着大家捡柴棍木板,挖土和泥,钉梁盖瓦,真的不到半天工夫,五间一排大鸡屋就盖成了。

序子说:“其实,你犯不上挖这么深地基的。”

“黄鼠狼和狐狸会打洞,到时候,人弄不过它们。”凸子爹说,“敞开门通气,过五六天用得上了。”

这几天用矮竹席子围着,晚上关回鸡笼。

凸子爹走了,他说:“这鸡笼你先用着,下个墟场我来拿回去。”

民教馆长长的树林里增添些活景致。

没听说司徒羊这家伙几时回来。他走了之后民教馆不觉得损失了什么,增加了什么,也不见上头派新馆长来。

序子过的日子好像越来越丰富。到乡下《干报》报馆走了一趟,一个房间一个人的是写稿子的,十几个人一个房间的是管印刷机的,各人都忙,不怎么有表情。怪不得,怪不得,大家来到城里米粿茶馆才那么生动活泼。讲新闻,传怪话,朗诵自己的新诗,剪影,画速写。

城里中国农民银行合作金库的李笠农是一个人,没有跟《干报》那帮人喝一次茶的打算,有空只找序子一个人上米粿茶馆。(后来增加了一个税务局局长秘书周徴选,也是个读书好奇的人。)序子海阔天空瞎扯,讲什么笑什么,都喜欢听。

同乡攸县人蔡资奋一个人来,娓娓地谈论家乡老前辈们的文化轶事。

诗人野曼和女朋友林紫两个人来,有时余曦跟着来。野曼贴墙坐着,指手划脚大声宣讲文学和诗的世界,大口喝茶,吃东西时那一筷子下去不管大小就那么一口。隔着眼镜看到他闭起眼睛欣然享受,那种生理吮吸咬嚼法则的充分运用,让序子佩服得不得了,也有点想笑。

序子没跟民教馆的同事吃过茶。吃茶是一种自自然然的会合,不知道真要约这些同事来会说些什么?该说的在馆里已经说完了。(不对!跟阿冼和何畏来过,也带他们跟《干报》,甚至跟李笠农一起喝茶谈现代流行音乐、古典音乐,都挺好!)

序子一见冷场就给各位画速写像甚至剪影。

进城门洞左手边有一家《干报》开的“大地书店”,卖一些桂林出版的文学书籍期刊和报社自己出的文学小册子。冲门横着一张桌子,桌边贴着一块广告布,上书:

“邓屁翁治印。”

一位戴眼镜的中年人不停地扒在桌边刻图章。广告上写明了朱文、白文图章大小字数价格。人看到“屁”字想笑而又笑不出来,疑问放在心里,奇怪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对待自己?

中国有一位治印的邓散木,邓粪翁先生已经够了。有了“粪”还来个“屁”,何必呢?后来认识这位屁翁也姓邓,是江浙人,一个人住在公园的小木屋里,图章功夫了得。想想,大家同是拖着几口袋故事流落他乡的远游人,彼此也就肃然起来。

在这块小县城里,没听说有什么国画家或书法家。间或有几位文人穿插,求他治一两颗图章也是有的,至于起的这个跟鼎鼎大名的粪翁遥相呼应的屁翁雅号,冀图得到一点金石的雅谑,效果也十分微弱。欣赏这种源流趣味的本地人究竟不多,每天刻刀只在几颗木头公用图章上周旋,孤寒是难免的。

“屁翁”住的那个公园序子没有去过。问人,也没人说得清楚,大概是块荒芜的地方吧?又有人说在公园里见过他,亚当似的光着屁股。一见有人就闪了。

是的。一见有人就闪了。他没有见人不闪。他一个人闪而没有和夏娃同闪。所以毫不伤风化。所谓“风化”是一种“人为环境”,没人发觉当然就不存在伤不伤的问题。

大庭广众如此这般就是个问题,精神病学中起码算是种“露阳症”,中国外国一样。特别的是裸体雕塑在外国非但不受限制反而得到赞美欣赏,公然罗列大街之上。

在一个地方这样,另一个地方又不这样。哪位能说得清这种头绪的道理吗?

(这里顺便提一笔,抗战胜利后听说“屁翁”已平安地回故乡去了。祝福他晚年一切平安顺绥!)

民教馆晚上难得的清静。序子索性睡在房外阅报大桌子上来。月亮天,彼岸小船上传来“板胡”或“大筒”拉出的缠绵深情的调子,(解放后才想起它就是《十送红军》。那时候不清楚来历,要不然会是另一种感动。)这声音贴在枕边、一阵阵带雾的倾诉和叮咛……

有天上午,楼下大堂后厅有女高音在唱“巴哈”的《圣母颂》,风琴伴奏。这时刻风琴代替了管风琴,管风琴如龙吟缭绕。五彩云雾氤氲中神圣的玛利亚啊……

序子放下木刻刀站立起来。

民教馆没这么辉煌的收音机。

序子赶紧下楼来到后厅,见到拉风琴的阿冼和那位广东女梅溪的背影。他们接着演奏舒伯特的《圣母颂》。

前奏曲开始,序子贼似地站着一动不动。他完全想不到这个广东妹崽还有这一手,居然唱得那么讲究。

……老冼奏完那几下尾声,站起来,回头看见序子。序子吓了一跳。

梅溪也转过身来。

序子说:“真好!这么好!这么好!”。

阿冼问:

“你站多久了?”

“我在刻木刻,听到‘巴哈’的《圣母颂》,才赶下楼来,正好‘舒伯特’开始。我怕打扰你们,一直不敢出声。蜜司张,你唱得真好!”序子边说边退,紧紧扣住神经的余韵,“起初我还以为是收音机!”

梅溪问:“我听你吹小号,你也学音乐的?贵姓?”

序子说:“张。我刻木刻,喜欢一点音乐而已!”

“木刻?”梅溪说。

“是的,木刻。”序子说。

“什么是木刻?”

“用木板子刻出的画。”

“为什么要用木板子刻画?”

……

……

“喔!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梅溪说。

“不,不是这个意思,我楼上小火炉子坐了一壶水,我怕干了,我上去了,谢谢!谢谢!”

序子进房,水正翻滚,序子摩拳擦掌端正了一壶好茶。有人敲门,一看,是阿冼把蜜司张带上来了。来了就来了,加两个茶杯,坐高矮椅子和墩子上,喝起茶来。

“你们广东人都爱喝茶。”序子说。

“我只喝开水。”蜜司张说。

阿冼说:“是的是的,你讲得对,我们广东人一天到晚泡在茶里。她唱歌,她保护嗓子,只喝白开水。”

序子对蜜司张说:

“你不一定对。梅兰芳嗓子那么好,从来是喝茶滋润的,人都说茶保护嗓子。谁告诉唱歌不能喝茶?你试试!”

蜜司张抿了一口:“还真的这么好喝!”

“我一辈子,哪样好我就偏哪样,不太信‘道理’。”

“那是‘经验主义’!”阿冼笑。

“经验还有主义?有没有‘主义主义’?”序子问。

“你有那么多书!”蜜司张说。

“这哪算多?一路上都丢了!”序子说。

“你从哪里来的‘一路上’?”蜜司张问。

“福建。”序子说。

“福建!我差点到福建去了。”蜜司张说。

“去那里干什么?”序子问。

“上永安国立音专。”蜜司张说。

“为什么不去了?”序子问。

“半路上不想去,就回来了!”蜜司张说。

序子说:“一个人,去一个地方,半路不想去,做另一个决定,我觉得这个意思很好。‘半路不想去’,未始不是一个好决定。”

“那可不见得,蜜司张半路回来,她唱歌的天赋这么好,我终究还是替他可惜。”阿冼说。

“可惜不可惜是你的自由,去不去是她的自由。一个刹那的决定对于自己的一生起着很重要的作用。她甚至不清楚半路上为什么要做这个不去的决定。

有的人对自己一辈子做的决定说:‘幸好!幸好!’有的人对这个决定咒骂自己被毁了一生。一个人再科学,再伟大到不堪,临死都会找机会检点一生的大小决定,这个得意,那个后悔,诅咒自己,称赞自己。我离死还远得很,我就常常得意自己做过的决定。也可能是上天体恤和帮忙。……我总是决定得对。

比如音乐,我就是做了坚决不学的决定。我爸爸是学音乐的,音乐老师曾雨音先生对我很亲,我远房叔叔的舅舅蔡继昆就是你要去投考的福建永安国立音专的校长,我完全有机会去做一个名正言顺的音乐家。我就不!我就明目张胆地自暴自弃,我就承认自己毫无出息,看到五线谱就打战,等于面对数学微积分一样,达到势不两立的程度。反过来我又那么喜欢音乐,自信直通音乐的灵魂奥堂。口味刁钻,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一窍不通而又硬把臭脚丫子伸进音乐天庭。

天下只有外行才有指手划脚放肆的快乐。”

图文黄永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