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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逢鹿觉山深

来源:工人日报 | 吴重生  2018年10月09日08:56

赵丽宏的“丽”字,繁体字为上下结构,上面一个“丽”字,下面一个“鹿”字。赵丽宏先生给人赠书签名,习惯写繁体字。这“丽”“鹿”二字,想必他是写了无数遍的。

我与赵丽宏先生相约在初秋的上海见面。我比约定的时间提前十分钟到达静安区图书馆,向两位正蹲在地上修理门扣的保安打听海关楼的位置,其中一位保安闻声站了起来:“是找赵老师吗?请跟我来!”他把我从图书馆门外引到一条小弄口,指了指小弄尽头的一幢红砖楼房说:“从里面的楼道上四层,没有电梯,麻烦您走一下。”

爬楼梯快到四层时,听到两个人在对话:“今天是星期天,我朋友可能会开车过来,请帮助指引一下停车。”“好的,我这就下去。”“赵老师!”站在四层走廊尽头的赵丽宏先生听到我的叫声,微微一笑:“重生你来了。”便把我迎进书房。

这就是让我一直以来想探个究竟的赵丽宏书房!说是书房,是因为里面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图书。这是上海目前唯一以作家名字命名的公共书房。陈列的上百种图书为赵丽宏不同历史时期的作品。

赵丽宏的头衔很多,但他最重要的身份显然是作家。人民文学出版社今年7月份出版了《赵丽宏语文课》一书。长期以来,赵丽宏创作了大量的散文作品,内涵丰富,语言细腻,立意深远,他的很多作品被收入中学生语文课本,是中学生学习作文的典范之作。

很早以前,就有人提出要造一个“赵丽宏文学馆”,但生性低调的赵丽宏婉言谢绝了。直到去年,上海市作家协会所在地静安区图书馆馆长找到赵老师,提出要在原中华民国海关图书馆、现静安区图书馆海关楼上开辟专区,建一个“赵丽宏书房”,正在为家里藏书太多而发愁的赵丽宏欣然答应了。

看书,写书,读书。一辈子与书结缘的赵丽宏对书房怀有特殊的感情。他的写作起始于“插队落户”的时候。在偏僻乡间的一间草屋里,一床,一桌,一油灯,还有在床边堆得像座小山似的书,就是赵丽宏的全部家当。

后来回到了城市,在上海市区那一间小小的书房里,赵丽宏笔耕四野,心驰八荒,写出了数以千万计的文学作品。他把自己的书房起名为“四步斋”。“四步就能走完”是作家对自己书房的白描,但在我看来,“四步斋”是另有一层深意的。赵丽宏虽然自谦:“本人既无七步成诗的机智,又无四步为文的本事。所谓四步斋,除记其狭小外,别无深意存焉。”

而我所了解的情况恰恰相反,四步斋主人既有“七步成诗”的机智,又有“四步为文”的本事。说四步斋,可谓自勉多于自况。就以我今天的拜访为例:赵丽宏从书架上找出一本小说《童年河》要签名送我,我不失时机地说:“写一句话呗!”“写什么呢?”提笔在手的赵丽宏沉吟道。我突然灵光一闪:“逢鹿觉山深!”

那是多年以前,画家吴山明先生为我作梅花鹿国画示范教学时,题的一句诗款,全诗已遗忘,但我觉得此刻很应景。你看,赵丽宏的“丽”字,繁体字下面不正是一个“鹿”字吗?丽字从鹿,说明古人认为鹿是美丽的代名词。赵丽宏所写的大量散文,均属美文。在我看来,逢鹿,即为逢赵丽宏。而“觉山深”的“山”,即为“书山”。亦指书房主人的学问之深。

“这句诗很好!”赵丽宏提笔在手,却不落笔,“一句太孤单了,我添上一句吧!”只见他提神运笔,在书的扉页上写下“沐雨知春暖,逢鹿觉山深——重生兄雅嘱,戊戌八月赵丽宏书”。从构思到写作,不到半分钟的时间,足见其才思之敏捷。

我当即上网查了查,得知原句出自明代诗人罗焘的《晚过东山寺》,诗云:“闻钟知寺近,逢鹿觉山深。”闻钟知寺近,用的是听觉;沐雨知春暖,用的是触觉。用“沐雨知春暖”来形容在书房读书的感受,可谓贴切而又传神。

思接千载而视通万里。在赵丽宏书房,到处可感受到不受空间束缚的飞翔着的精神。有人说,“赵丽宏书房”是 “四步斋” 的扩展和延伸,那仅仅是从物理空间的角度来看。如果说,给“赵丽宏书房”取一个别名,我会取“四海斋”。你看,那书房的书架上,不但摆满了赵丽宏的各类作品、各个时期的手稿,还有世界各国友人赠予赵丽宏的礼物。友天下士,读古今书;四海之内,书香盈室;以书为媒,不亦乐乎!

上海市作家协会主席王安忆这样评价赵丽宏书房:“静安区图书馆里,赵丽宏书房只是小小的一个格子,就像一盏小灯,辐射光亮,给读书人照明。”书房每周定期对读者开放,并举办小型讲座、沙龙、研讨会等阅读推广活动,搭建名家与读者面对面探讨写作、交流文学、碰撞思想的平台,其目的是让更多人走进图书馆,爱上阅读。

在铁凝、王蒙、袁鹰、丛维熙、梁晓声、贾平凹等众多文友的题词中,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张抗抗的祝福显得别致而有诗意:“你若是能从这里获得一些精神慰藉上美的享受,就会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之一。”其实,哪用得着假设,每一位到访赵丽宏书房的读者,都是笑吟吟地离开的。读书的幸福就写在他们的脸上。

“我从未在双休日,就为等一个人,在这间书房里呆上半天。”送我下楼时,赵丽宏告诉我,今天他原计划是要去探望九旬老母的。因为我的到来,他改变了行程。这让我深感不安。听说老太太一直想亲自到静安区图书馆海关楼现场看一看以儿子名字命名的书房,无奈年事已高,行动不便,而未能成行。

秋雨过后的上海街头有些凉意,出了海关楼,我扭头打量这座建于上世纪三十年代初的红砖“洋楼”,仿佛听见了历史车轮向前驱动的声音。

沐雨知春暖,逢鹿觉山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