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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丛刊》2018年10月/上旬|丁东亚:白云苍狗

来源:《长江丛刊》2018年10月/上旬 | 丁东亚  2018年10月09日08:23

《长江丛刊》作品大观(本期推介) ▏丁东亚:白云苍狗

原创: 丁东亚 长江丛刊 昨天

 

 

丁东亚,1986年生,祖籍河南永城,现居武汉,供职长江文艺杂志社。中短篇小说见《人民文学》《上海文学》《钟山》《山花》《青年文学》《长江文艺》《芙蓉》等期刊杂志。曾获第二届“中原诗人奖”“ 百花奖”优秀编辑奖。

 

1

是谁点了那把火,终究成了一个谜。那个月朗蝉噪的夜晚,大火蔓延之际,西荒村人尚且沉浸在戏中人的故事。节奏分明的鼓点与锣、弦、梆、钹声交汇融合,不时惊扰着栖身高枝处的鸟雀——它们在黑夜里不时轻抖着翅羽,仿佛早已做好了随时飞离的准备——直到鼓、弦合奏之声停下,它们才得以放松警惕片刻。

往日,那一堆堆被人从田里拉回、胡乱堆放在村西沟壑里的麦秸秆,看上去像是一个个无人认领的大坟墓,丝毫不曾引起人们的关注,等到火随风起,火光照亮天际,引燃了挨近的几株半枯的老树,噼啪的响声变得混杂无序,村头的老鳏夫喘着粗气跑来,大喊着,失火啦!失火啦!……戏台上,好戏亦即将收场。

更早一些时候,正逢麦收时节。麦子收割完,豫东平原一下显得空荡辽阔起来。除了高低不齐的麦茬和疯长的杂草,先前黄金般铺满大地的麦浪,以及沁人心脾的麦香,早已在风中荡然无存。如今的西荒村再不像从前,麦子一熟,人们就日夜忙着收割,一堆堆码放一起;割完,将栏里的骡子或耕牛套上车,一车车拉到光亮结实的打麦场,开始围着打麦场忙活:打麦、翻场,听着耕牛拉动碌碡摩擦出的吱嘎声响,跟着一圈圈转。累了,不忘先将牲畜拉到阴凉处,拴好,喂一把青草。自己呢,也找一爿树荫,拿出婆娘备好的食物,三两个变蛋入肚,一咕噜喝下半瓶啤酒,人顿时就有了精神和力气;之后点上一支烟,吸完,再一口气干掉剩下的半瓶,起身拍拍屁股,抄起木叉或木掀,顾不得烈日晒疼的脊背,继续干上几个时辰。待夜幕落下,他们才得以暂时空闲,将短衫搭在肩头,一路挠着发痒的肌肤,去密水河里清洗一番。经过日头一天的暴晒,河水也有了暖意。一下水,他们就潜入清凉的水底,犹如又回到了母体孕育的时期。上了岸,看看满天星斗,再看看对岸村子里的点点灯火,想着就要回家舒坦睡上一觉,顿觉日子又有了盼头。

那时的平原人家,男男女女忙完了夏收与秋收,日子才算真正有了闲暇。闲来无事,女人们便拿出针线,坐在黑白电视机前,开始了缝缝补补。上了年纪的忙着做棉衣、棉被、鞋子,更多是为丈夫与儿女,顺便也给自己纳双鞋垫或绣花鞋;年轻的小媳妇和姑娘,则跟着电视节目学习针织,织毛衣毛裤毛袜,还不忘在上面织上飞鸟与花朵,配饰虽显粗鄙,却饱含着满心爱意。姑娘们的心思,大家心知肚明,但仅限于说笑间,即使有了对象,黑夜里有了亲昵的举动,她们谈起时依然会羞羞答答,脸红心跳。男人们则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年轻人吹牛、打牌、喝酒,话语自然少不了女人,却又不过是纸上谈兵,不像年长者,心思落在家庭,想的是卖了麦子或玉米,再给家里添点什么物件。这样过了几年,先前辍学在家的年轻人就先是耐不住寂寞,有了新的想法和念头,不愿追随父辈,留在村里结婚生子,守着土地熬日子。干什么呢?到城里去。电视里大城市灯红酒绿的璀璨画面,仿佛有着难以抵御的魔力,不断逗引着他们出逃的心绪。至于进城做什么,他们大多又不曾细细想过,去了也不过是混进工地、小煤矿或各式各样的工厂卖力气。卖力气也好啊,他们想,至少可以走出西荒村,去看看外面世界的精彩与繁华。

当然,并非所有的年轻人都对外面的世界有着一时的热衷,往深处说,这样的年轻人有着更为大胆和疯狂的念想,同样也被这种不可示人的疯狂与大胆日夜折磨。他们没日没夜埋头功课,为的是有朝一日考上大学,最后留在城里,工作、买房,运气好了,说不定还能讨个城里的姑娘做老婆。有了更高的目标,他们浑身就有了胆气和干劲,再艰苦的日子便也熬得过,再冷的板凳也会坐得住。甘来便是这样一个后生。

在西荒村,甘来是为数不多的高中生,更难得的是,他已参加了三届高考。第三次高考落榜,甘来在国道上下了车,径直去了密水河畔,在河岸上枯坐了良久。等到暮色四合,四野无人时,他终于难忍心中的苦闷和懊恼,对着河面放声嚎啕。哭完,扒光衣服跳进河里,痛痛快快游了两个来回,回家锁了房门倒头便睡。爹叫,不应;娘喊,也不答。大睡了两日,起来去吃饭,看到四个姐姐陪着母亲沈翠莲,正坐在院里嘤嘤地哭。哭啥,甘来自然明白,但他受不了这种悲戚的场面,走过去呵斥住姐姐们和母亲,说他决定再赌上一把,最后再去读一年。

读一年就再读一年吧,不过是多花一年上学的钱。做爹娘的看到儿子有了生气,悬着的心就放下了。当晚,一家人藏掖着悲伤的情绪,做了一桌丰盛的菜肴,月上西天时分又围坐在了院里的石桌前。一向寡言少语的余老实往碗里胡乱扒了些青菜和肉丁,端着碗来到牛棚前,蹲在地上闷头吃了起来。他向来是不上桌的,所以这样做,儿女们谁也没有劝阻。

饭桌上,所有人一言不发,轻轻挥动着筷子,慢慢咀嚼,尽量不弄出一丝声响。四个姐姐心疼甘来,不断往他饭碗里添菜。吃着吃着,甘来看着满碗丰盛的菜肴,把筷子放下了。

四姐妹的目光一下聚到了甘来身上。

“弟,你要是心里难受,你就痛快哭一场吧。”大姐梦云吞下口里的饭菜,第一个开了口。

“弟,想哭就哭吧。”二姐接过话,“姐不笑话你。”

“娘知道你心里苦,”沈翠莲又哽咽起来。“孩子,这都是命……”

“啥命?”性格直爽的四姐打断她,说,“俺弟命好着呢。”

“四妹说哩对。”三姐说,“俺们就这么一个弟弟,别说三年考不上,就是八年、十年,俺们也支持他继续考。”说着,起身来到甘来面前,从裤兜里掏出早已备好的钱,抓起甘来的手,塞到他手中。“你记住三姐的话,不管到啥时候,咱一定不能认命。命是啥?命是狗日的东西!”

最后这句,她其实是说给沈翠莲听的。话里的意思,沈翠莲当然明白,若是在平常,这个牙尖嘴利的女人怕是早已破口大骂,但像今天这样的场合,她不能,只用眼睛深剜了女儿一眼。

“三姐,这钱我不能要。”甘来把钱放到石桌上。

“咋不能要?”沈翠莲抹了泪,说,“三姐给的,你就好好收着。”

其他姐姐见状,也纷纷掏出同样数目的钱,摞在一起。遇到事情,四姐妹聚在一起商议,已成了惯例。

姐姐们突然的举动,不免让甘来有所触动,不觉间,内心那根紧绷的琴弦一下崩断,发出一声突兀的清响。再次抬起脸,甘来眼中滚落两行热泪。之后他缓缓起身,后退一步,猛然跪倒在地,给四个姐姐和沈翠莲磕了一个头。

立了秋,甘来就年满二十岁了。比及村里的同龄人,这个年纪的,大部分早已成了家,抱上了娃。其实高中第五年,甘来就已开始偷偷用余老实的刮脸刀刮胡子了。嘴唇四周疯长的胡须,虽是男性特征的自然生长,但还是让甘来有了一种难言的苦痛,每次照镜子,他都感觉像被出卖了一般,懊恼不已。刮净了,没几天,胡须不知不觉又长了出来,甚至愈发变得生硬。为了便于清理,甘来私下求大姐梦云帮他买把电动剃须刀。

梦云结婚早,对男人的事情相对了解得较为全面。在县医院看大门的丈夫虽说一个月只有三天假,匆忙来去,却也使得二人的感情更为浓烈。老话说,小别胜新婚,他们却是月月在小别,以至每次丈夫回来,都会变着花样折腾她。

那把电动剃须刀,是梦云让丈夫从县城的商场买来的。给甘来送去这天,沈翠莲一个人坐在门前柿树树荫下发呆。蝉叫声一阵一阵,煞是挠人。梦云远远喊了一声娘,下了自行车,把儿子从后座上放下。

“姥姥,我想吃红烧肉。”外孙一股脑跑过去扑进沈翠莲怀里,乖巧道。

“小狗日的,就你嘴馋。”沈翠莲用手点了下外孙的鼻尖,捧起他的小脸亲了一口,说,“小馋鬼,姥姥一会就让你姥爷街上给你买肉去,好不好?”

“娘,肉我来的时候已经买了。”梦云说。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往常,余家四姐妹都是算着甘来回家的日子一起来,路上不忘到集市上买些鸡鱼肉蛋,说是孝敬爹娘,其实是心疼弟弟。好不容易又熬了一年,不想甘来再次名落孙山。四姐妹嘴上不说什么,来的却不那么勤了。

“甘来呢?”在沈翠莲身旁的小木凳上坐了,梦云问。

“屋里看书呢。”沈翠莲叹了口气。

“咋了?爹又惹你生气了?”

“不管那‘闷头蒜’的事。”沈翠莲说,“是甘来。”

“甘来咋着你啦?”

“哎,也没啥,就是琢磨着吧,该给他说个媳妇了。”

近些日子,一想到甘来还要对着那一摞摞枯燥的书本看上一年,沈翠莲心里就生毛发慌。对于儿子那尚未可知的学业,她是既担心又怕。怕啥?怕万一再考不上,甘来会有轻生的念头。沈翠莲知道儿子是个倔种,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老余家可就真绝了后。那样的话,到了下面,她也没脸见余家列祖列宗。这样的念头一起,沈翠莲就夜不能寐,茶饭不香起来。心烦时跟余老实唠叨一通,他也是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最后就成了沈翠莲自说自话。

娘俩在门口闲聊了一阵,日近平午,沈翠莲起了身,说该做中饭了。

进了屋,梦云开了电视让儿子看,拎着手提包去了后院。猛的推开房门,甘来迅疾拉过床单,盖住了身子。

“你咋不敲门啊?”甘来有些生气。脸一下涨得通红。

进退两难间,梦云从包里拿出电动剃须刀,放到桌上,说,以后做这事,记得反锁上门。转身走了出去。出了门,想到屋里说的话,梦云一时有了羞意。不过令她高兴的是,这个整日只知道埋头书本的弟弟终于长大了,懂得了男女之事。

为免尴尬,甘来这天的午饭,是在自己房里吃的。吃了一半,沈翠莲敲门,端着饭碗推门进来了。

“甘来,娘盛的太多了,吃不下,拨给你几个吧。”

“我不要。”甘来头也没抬。

兀自在床沿上坐了,沈翠莲用筷子夹住一个饺子往嘴里送,饺子偏偏滑掉了。

“最近也不知咋了,娘这心里老是慌得厉害。”弯身捡起地上的饺子。

“娘,我知道你的心思。要是明年再考不上,我就随便找个人把婚结了,让你早点抱孙子。”

“你真这么想?”沈翠莲显然没明白甘来的意思,笑说,“娘不是逼你结婚,也不是急着抱孙子,娘是觉着吧,啥事都得提前有个准备不是。”

“都听你的。”甘来说,“你去找人给我介绍吧,只要你们觉得好就行。”

“你这孩子,娘觉着好有啥用,又不是跟娘过日子。”沈翠莲嗔怪道。“还不是你赵婶,都来三四趟了,说南河村有个闺女,去年高中才毕业,人长得不错。娘是想啊,你哪天闲了,跟人家见上一面,相不相得中另说,赵婶的面子咱得给不是。”

“好呢。”甘来说,“你让赵婶安排吧,定了日子我就去。”

端着饭碗走出来,沈翠莲把甘来的话跟梦云说了一遍。放下碗筷,便迫不及待出了门,去寻赵婶。

原本夏日炎炎,午后突然起了大风。约莫一刻,大雨就来了。下了一阵,风停雨住,日头又爬出云层。

蝉叫声骤起。

“真是鬼天气!”走出赵婶院门时,沈翠莲兀自唠叨了一句。

2

雨停不久,梦云带着儿子走了。临行前对沈翠莲说甘来相亲那天她再来。搁平时,甘来都会出门来送,这天沈翠莲喊了他几回,他都躲在屋里死活不肯出来。沈翠莲抱怨甘来越来越怪,梦云只是笑。

日落西天,甘来吃罢晚饭,在屋里记了一阵英语单词,出门去了密水河岸。近些日子,心绪迷乱时候,他便去河边独自待着。甘来喜欢水——它纳万物而不争,流动无声,却静深流远——时而望着月下微波轻漾的河面,甘来就觉得心里格外明净、敞亮。

甘来是想到“上善若水”时,想起的三爷。某种意义上,甘来觉得那个鳏居多年的老人有着水一般的秉性,一生无欲无求,生活朴实规律。除了春种秋收,日常劳作,偶尔去河边垂钓,三爷最大的兴趣就是下棋。在甘来眼里,三爷算得上村里最为通透的智者。每次一起下棋,他都会依照棋行走势,结合村里的陈年旧事和当下的时局,将那些恩恩怨怨分析得无比透彻。

事实上,西荒村的权势一直都掌控在枝繁叶茂的家族。准确地说,除了家族兄弟要多,家境也必须富足,才能在村里谋上一官半职。赵家就是鲜明一例。五兄弟虽是同父异母,却互帮互助,个个如狼似虎。特别是在村南国道旁开驴肉汤馆的老五赵虎,人是慈眉善面,心却凶狠毒辣。再往前推,当属前支书陈三海一家。七兄弟联合承包砖窑多年,发家后,凭借足够的财力和人力,最终赢得选举,霸占了村委多年,在村里可谓一霸。相当长的一段时日,赵家与陈家是势不两立,为砖窑承包权和村支书的位子明争暗斗。在又一届村支书选举中,因赵高樊使了坏,让人偷换了陈三海的选票,陈三海带着兄弟和换票人去找他算账,赵家五兄弟再次被打得狼狈败逃。吃了亏,赵氏兄弟这次没有像往常那样想着报复,去镇上卫生院包扎了伤口,便回村找到村里颇有威望的三位老人作见证,夜里为陈家送去了三丈红布。据说那是西荒村祖上传下的规矩,不管争端事出何因,认输一方必须买上一尺红布,以作和解之用。赵家兄弟买来红布三丈,诚意自然不言而喻。

常言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两年后春节这天,陈三海八岁的小儿子和小玩伴天未亮便到村人家里捡炮仗,无端被人用绳索勒死,扔进了密水河里。为此,陈三海悲痛之余,毒誓定要查出凶手,不想县里的警察来了,挨家挨户仔细盘问了一遍,也未能寻到任何与案情相关的蛛丝马迹。

警察一走,这一杀人事件就成为了人们争相谈论的话题。无事聚在一起闲聊,有人就言之凿凿,说分明是赵虎干的,又说春节凌晨五点,他放了炮仗,去给住在村后的老娘送饺子,看到他背着一个口袋去了密水河。与陈家交好的人听了,也不做声,偷偷告诉了陈三海。警察再次来了,去寻那人详问,他又连忙否认,说是早先种在河沟里的麦子被赵虎收了,生了恨,才那样说。没过几日,有人又说是杨木匠那楞头儿子杨三炮所为。在砖窑上干活时,杨三炮因夜里撬开财务室门偷钱,被陈三海当场抓住,打断了腿,才杀了他儿子报复……陈家人捕风捉影,将警察叫来了一次又一次。时间长了,侦办此案的警察再经不住折腾,不愿再来。案子终究成了一桩悬案。

一连多日聚在陈放尸体的房里,陈家人思来想去,最终还是一致认定是赵家兄弟使的坏。下葬那天,陈家七兄弟抬着棺材,围着村子走了三圈。每次路过赵家兄弟门前,他们就把棺材放下,让跟在棺材后的女人扯开嗓子哭骂一场。这明显带有挑衅的举动,让赵家人甚为难堪,但五兄弟深知暗中内情,早已叮嘱家人谁也不可轻举妄动。

这些甘来都是从三爷口中获知的。那个细雨迷离的傍晚,他们下了一局和棋,三爷突然捡了棋子,收起棋盘,去里屋拿出一瓶老白干。

“还想听不?”三爷笑道。

“想哩。”甘来点头。

“那就陪三爷喝点。”

下酒菜是一盘花生米和吃剩的半碗蒸菜。三杯小酒下肚,甘来上了头,三爷却来了兴致,话多了起来。

“说到底还是赵家人够狠。”又自饮了一盅,三爷舔舔嘴唇,继续道。“当年赵家五兄弟为陈家送去三丈红布,我就猜到会有后面的事。”

“三爷你咋猜到的?”

“这是常理嘛,”三爷感慨道,“人心叵测啊。”又说,“村里那些人,哪个会知道那三丈红布是啥意思。”

“三爷你跟我说说。”

“那三丈红布啊,其实有三个意思。第一呢,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想当年啊,赵家五兄弟低头认输,不过是缓兵之计,就像下棋,炮退车进,不露锋芒,却更有杀力。这第二个意思哩,是说命里一尺,难求一丈;输赢啊,可不是一时半会的事。咱再拿下棋来说吧,帅虽被将,舍马求生,看着是败势,如果车、炮都还在,一时的得失又算个啥。这三吧,是近在一尺,心远一丈;求和也是赢啊。别看赵家兄弟日后人前对陈家是客客气气,心里可是藏着恨,使着坏哩。一旦再次出手,那可就是一刀致命喽。”

“三爷,依你这么说,人还真是赵家兄弟杀的?”

“我说甘来,你啊,到底还是年轻。这杀人的事,咱出了门可不敢胡说。不过若真不是他赵家人干的,当年陈家兄弟抬着棺材在他们五兄弟家门口又哭又闹,他们还不得跟人家拼命?这赵家人啊,心里明白得跟镜子似的哩。”

三爷的推断,让甘来不由心生敬佩。

“三爷,是不是赵虎干的?”举杯敬了酒,甘来又问。

“这还用说,不是他还能是谁。”三爷一饮而尽。“那赵虎是干啥的?你看着他卖的是驴肉汤,整天干的可是杀生的营生。一种营生可是能改变一个人哩。”

再次为三爷斟满酒盅,记忆之门倏然开启,带着甘来回到了多年前那个寒冷的冬日。

冬至刚过,豫东平原落了一场大雪。那日下了学,甘来与同村的几个玩伴在村口打雪仗,忽然,他们一起簇拥上来,将甘来摁倒,脱了他的鞋子扔到赵虎先前居住的那处老宅里,一哄而散了。赤脚来到门前,见院门虚掩,甘来推门径直走了进去。

后院那盏挂在木桩上的煤油手提灯,昏暗光亮此时无声地洒落在地面积雪上。赵虎解开系在木桩上的绳扣,将那头驴子拉到一面砖砌的矮墙前(矮墙两侧各有一堵墙,正好容下一头驴),让驴头穿过了墙上半月形的固定槽。再次将绳子系到木桩上,赵虎用两块夹板夹住驴脖子,又用绳子将夹板固定在两侧的木桩。甘来看到时,赵虎已用铁索勒开驴嘴,将一个漏斗状的木制长柄漏斗塞入了驴子的口腔。驴子显得异常惊慌,不时从粗大的鼻孔发出喷气一般的气息,像是哀求、呼救,又像是震怒、畏惧。赵虎顾不得这些,俯身从水桶拿起木瓢,舀了一瓢滚水,通过那木制的漏斗,将开水慢慢灌入了驴子的腹中。一开始,那驴子用力挣扎,蹄子蹬起的雪泥不时飞溅四起。渐渐,它停止了闹腾,身体开始颤动、抽搐,绝望地瞪大了眼睛。等驴子没了动静,赵虎坐到旁边的木凳上,悠然地点了一支烟。吸完,解开驴脖上的夹板,将驴子从那处“囚牢”拖到院里早已布置好的麦秸堆上,取来一把尖刀。第一刀,他先在那已被灌了开水的驴肚上划下一条细缝,刀尖沿着缝隙前后延伸,或疾或徐,轻重有度,游刃有余。暮色在他手中那把尖刀游走下,遽然变得庄重、肃穆。第二刀落在驴脖间。刀子随着手腕之力旋转了一周,他放下尖刀,即刻拿起身下的砍骨刀,抡起,向着先前划下的印迹砍去;只三下,驴头便与身子彻底分开了……从头到尾,赵虎都不言一词,犹如一个怀有虔诚信仰的圣徒,专注于手中的利器。等到他从容娴熟地忙活完,将那张完整剥下的驴皮挂到院里的铁架上,甘来尖叫一声,跑向了门外。

再次想到那一幕,甘来不觉寒意入脊,愈发坚信了三爷的论断。转念想到几日前夜里往赵虎院里扔砖头的鲁莽举动,甘来紧握着酒盅的手颤抖起来。尽管他怎么也不会相信,一向老实巴交的父亲会去偷看郑花红那老女人的屁股。

那是发生在年初的事了。严冬时节,一望无际的麦田在残雪里泛着碧郁的青光,一早起来,余老实去村西那块田里转,远远看到田里有一群羊。近了,看清羊群在自家田里啃麦苗。

“哪个狗日的把羊放我地里来了!”余老实一连骂了三遍,开始驱赶羊群。

蹲身沟壑里方便的郑花红听到骂声,忙擦了屁股起身系裤带。

“余老实,你狗日的骂谁哩?”从沟壑里爬上来,郑花红质问道。

自从儿子赵高樊当了村支书,郑花红说话就有了底气,人也蛮横起来。眼瞅着将近耄耋之年,她却养起了一群羊。不知内情者,误以为郑花红老了也不靠儿子养活;深晓详情的,都晓得她每天赶着羊群在村里进进出出,其实是在炫耀。

“骂谁谁知道!”余老实自认占着理,声高道。“恁家的田里没麦苗?把羊放人家田里养。”

此话一出,郑花红立即恼了。

“放你娘的臭狗屁!”郑花红说,“放谁家田里了?你哪只狗眼看见了?”

“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余老实说,“你把羊放我田里,你还有理了?”

“你这个驴日的,整天满嘴跑火车。”郑花红说,“天地良心,我去坑里拉屎,羊自己跑你田里去,我能看到?”

“羊不是你的?”余老实说,“天、地都有良心,谁没良心谁知道。”

这话显然重了。村里人平日即使看到郑花红在自家田里放羊,也会讨好说,羊啃了麦苗才能长得更好。今天遇到个闷头蒜,郑花红一时没了主意。

“你刚才是不是偷看我拉屎了?”郑花红突然说道。

余老实一下蒙了。对赵喜甜当年这个小老婆,余老实一直深恶痛绝。她还是地主婆时,常常使坏,把村里的孩子骗进家里,说有好吃的给他们,条件是得先帮她磨豆腐或是清洗茅房;孩子们一听有好吃的,自然就动了心,铆足了劲去干活。可等到干完,郑花红就变了脸,说孩子偷了家里的东西,把他们绑到院里的树上狠抽一顿。后来,长年在赵家帮工的女人就传出话,说她之所以这么干,是赵喜甜晚上每次跟她行房,都会先将她揍一顿。传言是否属实,余老实无从知晓,但作为受害者之一,他的确被骗过一次。那次郑花红扒光了他衣服,把他的小鸡鸡引逗得高高翘起,却骂他是牲口,一点点就知道想女人,长大了也是个驴杂种。以至多年后余老实娶了沈翠莲,新婚之夜下体那物件老是没精神。沈翠莲问他是不是有病,余老实当场就哭了,说都是郑花红那个恶娘们把他给害了。

“你,你胡说八道!”想到那场遭遇,余老实一时怯了。“你一个老婆子,有啥好偷看的?”

“老了X也是香的!”郑花红话糙了。“打小就知道你不是个好玩意,儿女都成了人,也没见你学了好。”

余老实一下怂了,咬着牙,瞪了一眼郑花红,背起手气鼓鼓走开。

本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岂料晚饭刚过,赵家五兄弟一同找上了门。进了屋,二话不说,直接按住余老实一顿狠揍。等到出门寻鞋样的沈翠莲回来,余老实已满脸是血,不省人事。送到镇上,在医院做了检查,结果是断了三根肋骨。

余家四姐妹闻讯赶来,简单问了伤情,决定分别回家叫人,一起去找赵家五兄弟算账。余老实把女儿们喊到面前,劝说还是算了,去了也讨不到便宜。又叮嘱她们这事万不可让甘来知道。

然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放寒假回来当日,甘来就从路上碰到的村人眼里觉察出了端倪。回到家,看到瘦了一圈的父亲,甘来问出了什么事,余老实笑说帮人家锯树,不小心被树砸伤了。甘来觉得不对,又去问沈翠莲,她也如是说。甘来就不再问,吃了午饭,骑上自行车去了大姐梦云家。

3

高中五年,甘来前四年都是在县一中读的,连续两次落榜,他再不愿面对那些熟悉的老师,才转去了三中继续复读。相比起来,三中的校风宽松,学风自然也稍逊一筹。对于一心求学的甘来,这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高中四年,他早已养成了三点一线的生活习惯,能见到他的地方无非教室、食堂和宿舍,再不然就是深夜宿舍路灯下。倘若不是赵芳蕤突然闯入他的世界,甘来那颗久困题海的心,或许根本不会有任何变化。

有关余家与赵家先辈的那场恩怨,三爷是后来告诉甘来的。尽管年深日久,但在三爷口中,那件往事却成了两家人永恒的仇恨。故事发生在土改时期,终年辛勤劳动,生活不得温饱的西荒村人,一晚在甘来爷爷余满筐和陈家人的带领下,将地主赵喜甜家团团围住,劝告无效,众人最后合力撞开了那扇紧闭的大门。岂料,原来议定好均分赵喜甜田地和钱财的计划,在门被撞开后遽然变成了一场哄抢,余满筐竭力劝阻,但村人们早已失去控制。此后他便索性将手中的锄头丢了,加入了抢夺行列。赵氏先祖灵牌之上的那尊镀金佛像,是余满筐先看到的,当他爬上摆放供品的祭案,赵喜甜突然扒开人群,冲上前将余满筐的小腿紧紧抱住。挣脱不掉,余满筐一时急了,弯身抓起案上香炉里的焚香,朝着赵喜甜的一只眼睛戳去。自此,两家人便种了仇,再无往来,如今撞面亦只会低头走过。

“你觉着他们赵家人会忘了这些事?”那时三爷盯着甘来,微红的眼中分明已有了醉意。“甘来啊,你得时刻记着,这赵家人,没一个是好东西。”

作为村支书赵高樊的女儿,甘来一向刻意与赵芳蕤保持着距离。几个月前去学校那天,如若不是意外同乘了一辆客车进城,他们这辈子怕是也不会有所交集。

赵芳蕤那日穿了一件粉红色连衣裙,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散落脖颈的长发,经风一吹,甚是飘逸动人。车子一路走走停停,车内变得拥挤不堪。因半途为一跛子让了座,甘来此时抓着扶手,望着车窗外倒退的村庄和麦田,盼着车子早些进站。

进了站,为避开赵芳蕤,甘来下了车,几乎是跑出的车站。挎着背包出了站,甘来没有回学校,直接去了车站不远处的一家小书店。因第一次模考化学失分太多,甘来决定去书店再买一套化学模拟试题。

甘来是在书店反复比较两套题型类似的试卷时,赵芳蕤来到他身后的。

“余甘来,”赵芳蕤温柔地叫了声。

回过头,四目交汇刹那,甘来不觉脸颊滚烫。

“我想跟你谈谈。”赵芳蕤又说。

“我们有啥好谈的。”甘来冷冷道。低头看着试卷上的试题,却已心不在焉。

“我们出去说好不好?”

犹豫片刻,甘来终还是放下手中的试卷,跟着她走了出去。

那个三月光明温煦的午后,二人一前一后,漫无目的地沿着大街走,不觉就出了县城,到了护城河边。

“有啥事就在这说吧。”甘来忽停住,不再走了。

赵芳蕤转身面向甘来。

事后想来,甘来感到那就像是一场梦。河岸上的垂柳枝条,经风肆意欢动,像极了多情女子扭动的细腰;水鸟划过河面激起的涟漪,向着四周慢慢漾开。隔着一棵树的距离,他们竟一直聊到了日落西天。起初,二人尴尬静坐,之后不知是哪句话开启了彼此紧闭的心门,他们一下打开了话匣。那些围绕着学业、未来、家庭纠纷的话题,一个个相继而来,不断勾起着他们倾诉的欲望。某一刻,甘来出神地看着眼前眉目动人的赵芳蕤,心里竟感到满满当当。

心乱了,甘来课堂上开始分神。到了夜晚,那颗不再安分的心,愈发骚动不安。但他从不主动去寻赵芳蕤说话。即使在上下课的途中遇到,他还是会垂下头,假装没有看见对方。然深夜宿舍室友们闲扯的话题,却无意间唤醒的了他对性的渴望。

甘来是宿舍每天起床最早,回去休息最晚的一个,与四个室友的交情仅限于遇见时的点头招呼。那晚下了晚自习,甘来像往日一样,来到宿舍楼下的路灯下背英语单词,记了一阵,路灯突然熄了。整个校园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停了电,男生宿舍楼却热闹起来,喊叫声和口哨声此起彼伏。甘来站在路灯下等了一会,觉得不会再来电,只得提前回了宿舍休息。

草草洗漱完毕,甘来就上了床。一支燃了一半的蜡烛不知被谁重新点燃,立在在那张共用的破旧课桌上。静默间,阳台上抽烟的“老流氓”开了口,说他和隔壁班那个大胸妹约会了,还摸了她的奶子。

“快听啊,‘老流氓’又开始吹牛啦!”睡在甘来对面上铺的小林抠着发痒的脚趾头,说,“老流氓,你连人家名字都记不住,还说摸了人家奶子。鬼扯吧!”

“你狗日的还别不信,”老流氓吐了一个烟圈,说,“她的奶子可是又大又软又白,我不仅摸了,还吃了几口哩。”

“在梦里吃的?”小林脱下另一只袜子,闻了闻,掖到被褥一角。“‘老流氓’,知道你这是什么吗?你这是意淫。”下午语文老师在课堂上谈及《红楼梦》,刚说过意淫是那本小说的最高主题,这会不想就被小林用上了。“若是你真吃到了人家的奶,那你倒是说说看,那奶汁是甜的还是咸的?”

一阵哄笑。

甘来也笑了。笑了下,似觉不妥,翻身对着墙。

“要我说啊,你意淫也找个漂亮的,”小林继续说道,“你看人家‘木头’,平时一声不响,晚上躲到厕所干坏事,想的可是咱们班花。”

“木头”名叫穆一投,一次数学老师找人到黑板前解题,点到他,随口玩笑了一句:这名字真是特别,木头。自此他便有了这个绰号。

“放你娘的狗屁!”木头说,“我可没想过她。”

“那你想的是哪个?”老流氓坏笑,大声问道。

“你们这群狗日的,整天就知道耍嘴皮子,有本事也去真枪实弹干一回。”木头有点恼了。

“这么说,你狗日的干过?”抽完烟,老流氓笑着从阳台上走进来。

“我是没干过,”木头说,“可我见过啊。”

“你见过谁?你们村的寡妇还是小媳妇?”小林笑道。

“狗日的,爱信不信。”木头说,“去年我在学校外面跟一同学合租过一段房子,有天我逃课回去睡觉,开了门,你们猜怎么着?那狗日的正跟一女生在床上干那事哩。”

听者的胃口一下被吊了起来。宿舍瞬间安静了。

“然后呢?”老流氓显得意犹未尽。

“还他妈有啥然后,我好意思盯着人家看!”木头说,“不过我进门时,倒真看到她奶子了,又大又圆。”

“比‘大胸妹’的还大?”小林问。

一阵浪笑声。

“那女生现在就在咱们楼下的三班复读。”笑完,木头又说,“每次见了我,她都低着头,装作不认识我。”

“是哪个?”小林说,“说不定我认识呢。”

“好像是姓赵,”想了想,木头说,“对,我想起来了,她叫赵芳蕤。”

“不可能!”甘来一下坐起。

四室友不禁一怔,面面相觑。

此刻躺在河边的草地上,那个美好的下午骤然成了一场撩人的空梦。再次想到木头的话,甘来不觉骂出了口:果然也是个贱货!

嘴上是解了恨,甘来心里却一下变得空落落的。

河面吹来的热风,拂过甘来湿漉的发际,朝着更为空旷之地吹去。在河里游了一阵,上了岸,已是掌灯时分。远处村庄的灯火,稀稀落落。悲伤蓦然袭来,甘来忽然想要找个人说说话。找谁呢?村里唯一能说话的人,数周前已驾鹤西去了。

那时节的豫东平原,四野开满了油菜花。目力所及,一片金灿。春天来了,平原人家的世界处处飘逸着醉人的花香。即使在梦里,他们仿佛也感到了花气袭人。

那日一早醒来,三爷最先听到的细雨轻敲屋瓦的响动。穿好衣裤,趿拉着鞋子打开两扇吱嘎作响的木门,他抬头看到门前那棵枫杨树枝头立着一只花喜鹊。待花喜鹊欢快地叫了几声,振翅飞去,三爷回身去找笤帚扫地,视线落在了粮缸上的钓竿上。那根折叠钓竿,是三爷托人从省城高价买回的,物件虽不起眼,他却宝贝一样看待,从不外借。看到它,三爷心动了一下。

下雨的日子去钓鱼,三爷还是心有余悸。毕竟路滑多泥,人已老迈,稍有不慎,就有摔跤的危险。自己光杆一个,一旦伤了筋骨,也没个人照顾。想来,放下念头,拿起笤帚开始扫地。扫完了,煮了米粥,吃罢坐在板凳上抽烟,三爷钓鱼的念头又来了——仿佛他刚一把挂着蚯蚓的钓钩扔进河面,水下觅食的鱼群就摆动着灵活的鱼尾围了过来。尽管三爷不喜吃鱼,平日钓来多是送人,但鱼漂在水面沉浮不定、水下鱼儿拼命吃咬的彼时景象,最终还是拨动了他的心弦。淋着细雨在屋后的泥土下挖了少许蚯蚓,一条条放进铁盒,回屋拿了钓竿,锁好门,三爷撑着一把断柄的雨伞出了无门小院,朝着密水河方向而去。走了一阵,雨水小了;来到河边,雨已停歇。

雨过天晴,蹲在河岸上钓鱼的三爷心情也格外快活。约莫半个时辰,他就钓上了一条三斤重的草鱼。

女人是何时到了对岸,三爷没有注意。如若不是她带来的那个小男孩往河里扔土块,惊扰了鱼群,三爷甚至不会抬头看他们。隔着一条河,三爷没说话制止。小男孩扔了一阵,女人大概是察觉到对岸有人钓鱼,便喝住了他。三爷的视线再次凝聚在河面的鱼漂上。具体过了多久,后来人们无法知晓,三爷也不能说得清楚,听到女人的呼救声,他看到小男孩已是在河里。挣扎了一阵,小男孩就沉入了水下。女人挺着肚子仓皇间下水,想要救出孩子,可到了水中,亦变得有心无力。眼看着女人就要拉住孩子的手,人一下也没了踪影。

一切来得太快。等细雨再次淅沥落下,河面复又归为平静,三爷半身已涉入水中。

是三爷去河对岸的村子喊来的人。跑过一里外那座木桥时,三爷狠狠摔了一跤。只是一切为时已晚。人们把孩子打捞上来,他早已没了呼吸。孕妇两天后才浮出水面,被打捞起,看到她的人们,无一不落了泪。据说她膨胀凸起的肚腹,竟大如一个锅盖。

三爷是两手空空回到西荒村的。那天见过他的人,都说他浑身泥水,脸色看上去极差,像是大病了一般。回到家,闩了门,茶饭不进,在床上干躺了几日,人就一命呜呼了。让甘来不解的是,那原本不过村里一件最为平淡的死亡之事,日后却引来了村人无限的遐想。

他们说在河边玩水的小男孩,先是看到了河中有一条黑鱼冲他吐水泡,他对那大肚婆说了,她却什么也没看到,孩子想要捉住那条黑鱼,就踏入水中,落了难。又说那大肚婆出门前跟丈夫吵了嘴,想着去河边走走,消消气,小男孩是她在村后遇到的,缠着她带着去玩,不想就出了事。说到三爷时,他们的口气一下就变了,说那黑鱼咋来的?还不是他去钓鱼引来的……

对岸忽然传来一阵凄哀的哭声。听着那哭声,甘来恍惚感到三爷变成了一条鱼,驮着那死在河中的孕妇和小男孩,正从上游缓缓游来。等到幻象消遁,望着夜下静水流深的密水河,甘来蓦然高声喊道:“三爷,恁一路好走!”

4

收割完麦子,千里迢迢从他乡赶回的人们就有了空闲。当下麦收时节,他们再不用顶着火辣的太阳下地一镰镰割麦,码堆,拉回碾压,扬场,似乎闲置了许久的庞大收割机器甫一启动,发出带着金属质感的轰鸣,一望无际挺直着腰杆的麦子就甘愿臣服了。只消三五日,平原的金色便消遁无影。但望着麦浪翻滚的麦田,他们还是会心生欢喜。见识了大都市的十里长街和车水马龙,他们心里藏下落寞的同时,也似乎更懂得了卑微生命的小幸福。日闲心慌,刺激的娱乐方式就填补了上来。往日麻将桌上三五毛一把的小赌怡情,倏然变成了成百上千的争强好胜。男人们赌钱的花样,也与城里人趋近同步,变得多姿多样:扎金花、推牌九、斗地主……钱一张张扔出去或收回。仿佛在外辛苦挣钱,就是为了回来豪迈一回。赢钱的,红光满面,叫嚷着,期待着更多的进账;输了的,牌桌上叫声更凶,为了赢回掏出去的钱,下注更大,出手更为坚决。当然,更多的是围观者,看牌时候,他们一声不响,一支接一支默默抽烟,心里暗暗记下谁输赢了多少,回到家跟婆娘说上一回。这样,西荒村的热闹就都汇聚在了赌桌上。女人们饭点到牌桌上寻自家男人,发现他们早已吃上,饭菜与酒钱自然是赢钱人出;一来二去,酒瓶就见了底,说笑间混杂着彼此出门在外时的见闻。酒足饭饱,赌牌继续,门外的时辰,他们再不去计较。如此,西荒村在麦收后的一段日子,男人们的昼与夜就颠倒了。女人们见样学样,也开始学起打牌,赌注却要小很多,半天的输赢抵不过男人一包好烟钱。再不然,就骑上新买的踏板摩托车,去集市逛上半日,抑或守在新换的彩色电视机前。厮混了十天半月,地里种上了玉米或大豆,他们重又收拾好大包小包,给老人、娃娃或多或少留一笔钱,再次出门去了。再回来,已是秋收时节,或年关。

毛娃一年前带着秦月梅回来,田里的玉米尚是绿油油一片,经风一吹,不时发出着令人刺痒的声音。甘来那日从县城回来,在村南的国道下了公汽,哼着时下流行的歌曲走了一段,毛娃和秦月梅就映入了他的视野。二人走在通往村里的那条煤渣路上,不时停住,搂搂抱抱,亲昵非常。特别是秦月梅身上那条黑短裙紧裹下的两瓣俏屁股,一步一扭,有着诱人心魄的魔力。为了不影响他们,甘来不由放慢了脚步。继续走了一阵,毛娃忽然一下抱起秦月梅,进了路边的玉米田。

甘来后来是一路跑回家的。经过毛娃和秦月梅进玉米田的地方,他还是禁不住往里面瞧了一眼。可除了风中玉米叶秆哗啦作响的碰撞声,他什么也没看到。

在村人眼里一向不务正业的毛娃,出门半年就从外面领回媳妇的消息,瞬间就成为了西荒村轰动一时的新闻。无疑,秦月梅是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内容不过是她的长相、身段或走姿,再不就是毛娃往日惯于偷摸的往事和他一贫如洗的家境。事实上,他们真正羡慕的是毛娃没花一分钱,就带回了一个漂亮又艳丽的女人。过了一阵,收了玉米,田里又种了麦子,他们却丝毫没有再出门的迹象,没事时就拉着手从村前走到村后,或从村前晃到村后。这样,村里先前羡慕的人,又有了新的说法。

——哎呦,这起初吧,还以为毛娃带回来的是个啥好女人,哪知道也是个好吃懒做的货哩。

——可不是,又是擦粉又是描眉,整天在村里瞎晃悠,给谁看?八成是想着勾搭人哩。

——还是老话说得好,“鱼找鱼,虾找虾,乌龟配王八”,你们也不想想,毛娃以前是干啥哩?小偷啊。小偷能找个啥?不是“鸡”也是寡。

——“鸡”是个啥?有人就故意问了。

——还能是啥,窑子呗。

——那寡哩?

——当然是小寡妇呀。

大家编排讥笑一场,生活一下变得活色生香。

村里的碎语闲言,甘来一向是从母亲沈翠莲口中听来的。高中五年,他每月回来一趟。沈翠莲之所以每次只给甘来一个月的饭钱,是想儿子能常回来。心情好时,甘来还是很喜欢听母亲说长论短,那些与自家无关的村情人事,似乎才是生活最为真实的写照。至于秦月梅在村里陪人睡觉的事,甘来却是偷听来的。

那日二姐和四姐来了,晚上在院里和沈翠莲说话,闲聊中,沈翠莲向她们提及跟甘来说亲之事。二姐坚决反对,说甘来的婚事得他自己做主。四姐和二姐最为亲密,自然表示赞同。沈翠莲不悦,说你们俩打小就一个鼻孔出气,就知道跟你们说了也白搭。姐俩笑。沈翠莲又说,你们难道也想让甘来领回来一个不成?四姐笑说,领回来才好呢,省了彩礼不说,也省了俺们的份子钱不是。沈翠莲说,不花钱的咱可不敢要,你们也不瞧瞧毛娃,绿帽子不知道戴了多少个。说起秦月梅,沈翠莲话里就有了憎恶。

隐约听到秦月梅的名字,甘来想不出是哪个,起身半开了窗。

往日过了年,返乡的人们一走,走亲访友的欢声笑语就随风而散了,西荒村亦越发变得清冷、寂寞。所以元宵节这天,西荒村的热闹只能是孩子们的。这样的日子,他们不再吵着爷爷奶奶或姥姥姥爷要爸妈,天一黑,就提着圆鼓鼓、造形不一的红灯笼,跑出家门,绕着屋前屋后或村前村后玩耍,一个个像极了下凡人间的小天使。疯够了,提着灯笼各自回家,早早睡下。对赵虎而言,每年的元宵节是他最为反感和恐惧的,十多年来,他从不给两个闺女买灯笼,晚上也不许她们出门,任由她们哭闹。自己呢,像往常一样,去二哥赵高樊家喝一场,每次都要喝得酩酊大醉。赵家兄弟深知他心里的结,谁也不旧事重提,只一杯杯和他碰,说着砖窑和国道旁新开的饭店生意。喝到一半,赵虎斟满一杯,端起,来到院子里,对着西天方位鞠躬三次,抖手将酒泼洒在地。

“狗日的,你在那边也该长大了,也来喝一杯吧。”

这晚喝到七成,赵虎起身,说要去村里走走。众兄弟劝了几句,赵虎不听,摆摆手,踉跄着出了门。

月亮此刻犹如一个盛装的女子,高坐中天,俯瞰着尘间。出门走了一阵,赵虎尿急,拉开裤链,对着路边的一根树桩痛快地撒了一泡尿。尿完,打了两个酒嗝,转脸看到两个迟归的孩子提着灯笼追闹,赵虎不由一怔,想起了多年前那张死前涨红的小脸。那个清冷的夜晚,他就是趁着他对着墙脚撒尿时,从背后用绳索一下勒住了他的脖子……恐慌之际,他冲着远处两个孩子骂道:狗日的,还不赶紧回家去!

“虎哥这是骂谁呢?”赵虎话一落音,秦月梅就出现了。

“没骂谁。”赵虎一惊。见是秦月梅,坏笑道,“这么晚了,你不在家陪毛娃睡觉,出来找男人啊?”

“毛娃我可是天天陪,”秦月梅笑说,“倒是想陪虎哥睡,就怕你虎哥不敢哩。”话里有了放荡的情韵。

“狗日的!有啥不敢。”赵虎说,“老子早就想睡你,不是念在毛娃是我兄弟,老子早睡了你。”

“虎哥倒是有情有义。”秦月梅说,“不是说兄弟妻不可欺,不欺白不欺嘛。”又说,“我看虎哥喝多了,来家里坐坐,喝杯热水吧。”

这么一说,赵虎倒真感到有些口渴。看了一眼秦月梅,脚就跟了上去。俩人说笑着,一前一后进了院门,秦月梅回身将门关好,落了锁。

进了屋,见毛娃不在,想到秦月梅上锁的一幕,赵虎心里已明了七八。喝了一杯开水,又说笑了一阵,秦月梅起身进了里间的屋,再出来,已是一丝不挂。

其实被梦云撞见这日,甘来幻想的正是秦月梅。她美艳狐媚的样子在他眼前晃来荡去,甘来身体就了反应。

甘来是早上去河边晨读回来,在村口碰到的秦月梅。擦身而过时,他闻到了她身上的奇异香味。是否是那诱人的香味勾起了情欲,甘来弄不清楚,但自听到母亲跟两个姐姐那晚在院里说的那些有关秦月梅与村里男人的野事,一颗情欲的种子似乎就在他心间无声落下了。而且那颗轻飘飘的种子落了地,就萌了芽,还在甘来空虚与想象的世界长满枝叶,开出了绚烂之花。

夜色深沉。蝉叫声越发响彻躁人。豫东平原此刻像只归巢的大鸟,收起羽翼,在夏夜的热浪中疲惫睡去。蚊虫在黑暗中肆意横行,饥饿地叫嚷着,躲避着电风扇吹出的风浪,用夜眼寻找着下口的目标,抑或叮咬在毛皮厚实臭烘烘的牲畜身上,纹丝不动,直到喝饱了鲜血,才停止吵闹,随便找一处栖身之处安歇或产卵繁衍。卑小的生物,就这样在夜下开始了它们寂静的生活与生长。

穿了衣服,再次躺到草地上,听着暗处清幽的虫鸣声,甘来不觉有了睡意。

然浅梦短暂易醒。唯独梦里萦绕的风月与香味,在甘来醒来后依然存留。等他察觉出身边有人,翻身爬起,那人却笑了起来。

“我有这么可怕吗?”

“你,”看清是秦月梅,甘来甚为惊讶,吞吐道,“这么晚,你、你来这儿干啥?”

甘来的话很是呆傻。

“为了你啊。”秦月梅笑道。“你是叫甘来吧?我知道你每天都在这念书,我啊,就喜欢你这样念书的年轻人。”

甘来转身跑了。

“跑什么呀?”秦月梅声高了。“记得晚上来,我给你留着门。不收你钱……”

甘来已在五丈外。

免费的买卖,此前秦月梅在西荒村只对一个人做过,就是村支书赵高樊。自从赵虎那晚睡了秦月梅,就不在媳妇身上出力气,三天两头去寻秦月梅。一来二去,墙漏的风声,就在村里成了人尽皆知的事。毛娃爹知道了儿媳妇的勾当,觉得辱没了祖宗,羞了老脸,去家里骂了一场,当晚就上了吊。

赵高樊是毛娃爹出殡那晚去找的秦月梅。作为村支书,秦月梅有悖村风的行为,他得出面制止。去了,大道理说了一通,毛娃和秦月梅都默不作声;再劝,俩人还是一声不响。沉默间,秦月梅给毛娃使了个眼色。毛娃知道秦月梅有了主意,起身说去方便,出了门。

秦月梅这次是当着赵高樊的面把衣服脱下的。两坨坠在胸前的白净物一经露出,赵高樊一下闭了嘴。

“你这是要干啥?”赵高樊起身,慌神道。

“赵支书,你说的道理我都懂,”秦月梅开了口,“实话跟你说了吧,我跟毛娃回来前,在城里干的就是这个。我知道‘人要脸树要皮’,可我是个早就没了脸的人,得为自己活不是。你看毛娃爹,脸倒是有了,人不也死了……赵支书,其实我也不怕你去镇上派出所举报,以前在城里也被抓过几回,进去了,也就是听听教诲,罚点钱,出来了我和那些姐妹还不是照样做。”

一席话,说得赵高樊哑口无言,走也不是,留也不能。坐下,点了一支烟,一口口狠抽。

“赵支书,你们瞧不起我,我没话说,怎么说做的事都不光彩。”秦月梅继续道,“不过这西荒村第一个睡我的,可是你赵家的人。”

“啥?”赵高樊一下站起。“是哪个狗日哩?”

“赵虎。”

“这个狗日的!”赵高樊一下没了主意。

“赵支书,你也不用怕,”秦月梅说,“即便哪天我真出了事,被抓了进去,也不会说他睡过我。”

“可你这事……”顿了下,赵高樊说,“村里的人都看着哩。”

“看着就看着呗。反正已经做了,都知道了倒好,省得我再去村子里转悠。”

“我也就是来劝劝,其他的啊,你自己看着办吧。”赵高樊灭了烟,头也不抬道。“我先走了。”

“赵支书,你人来都来了,该看的也看了,就这么走啊?”

“那你还想干啥?”赵高樊说,“我可啥也没看到。”又说,“你的事我不管了还不成?”

“赵支书,这话你说的就见外了,”秦月梅说,“以后我在村里还指望着你照顾呢。”

“啥?我不管了还得照顾你,这咋可能哩。”

“赵支书,别人来我这吧,该多少钱,是一分不能少,你来,我可是一分都不会收。”

“那也不成。”赵高樊说,“我睡了你,以后在村子里说话还能有威信?”

“赵支书,我让毛娃出去,就已经把门锁了。再说,屋里现在就我们两个,你不说,我不说,知道的也就只有天和地。你要是不肯呢,你一出门,我可就光着身子去门外喊几嗓子。”

“你,你这是耍流氓!”赵高樊老脸上有了怒气。

有了赵家人的眷顾,秦月梅在村里变得更为大胆,光明正大地开门做起了皮肉生意。而且还订了规矩,超过六十岁一概不接,理由是,来了半天也硬不起来。

至于秦月梅为何要去逗引甘来,其实是她和毛娃枕边笑闹时打的一个赌。赌注是,甘来只要来一回,秦月梅挣来的钱自己拿一半,勾不来,自己一分不要,都归毛娃。无本的买卖,毛娃自然乐意,反正当了千年王八,爹已气死,有钱就好。

5

郑花红是突然死掉的。

这日傍晚,她放羊回来,将羊群赶到羊圈,回屋用湿毛巾擦拭了汗臭的身子,去厨房烧火做饭,踏进门,脚下突然没了力气,栽倒在地,抽搐起来。想喊人,嘴巴已不听使唤。晚些时候,赵虎关了店门,回村来寻秦月梅,看到门前灯下那张木椅上坐着的是毛娃,猜到秦月梅正在接客,想着去看了母亲再来。进门喊了一声娘,没人答应。羊圈里的羊咩咩叫着。开口再叫,眼光就落在了厨房门外那双脚上。

赵家众人得了消息聚来,郑花红已被安放在堂屋正堂,凉席上那具麻花般扭缩一团的躯体与那张变形的面孔,使她看上去格外瘆人。作为赵家败落后家族重振雄风的第一桩白事,五兄弟意见一致,丧事一定得办得漂漂亮亮。棺材要买松木的,唢呐班子要请两个,大戏要连唱三天,礼花要双人齐放,手扎的金童玉女、车、马、房、轿……一件不可少。安排妥当,赵高樊出了门,去请村里长年红、白事的主事人。

主事人来了,灵棚已搭起。赵家男女妇幼围着灵棚跪下,先是哀哭一场,算是告知苍天大地人间众生,赵家有了丧事。等到请来的唢呐班子人马一到,亮起家什,屋前屋后吹打一阵,全村人就全都知道了。但赵家发丧的声势浩大,还是超出了西荒村人的想象。昏睡了一个晚上,西荒村人尚在梦中,赵家人就一一敲响了他们的院门,邀他们去吃饭。三天的盛情款待,赵家再一次成为人们的焦点,言语间的羡慕,自然还是赵家五兄弟到底有多少钱。事实上,赵家兄弟原本是要连请七日,因是夏日,天气炎热,怕尸体腐烂,他们才听从主事人的劝告,改为了三天。赵家人虽挨家挨户去请,陈家人还是一个没来,多年前那场死亡事件,一直是他们心里的恨,梦里的怨。不来就不来,赵家兄弟照样笑脸迎人,上茶敬烟。

沈翠莲也去了,而且一连去了两日。每次回来,都给甘来和余老实带回些饭菜。起初听到是郑花红死了,余老实甚是高兴,想到她往日干的坏事和目中无人的样子,骂声里也有了快意。可沈翠莲喊他一起去赵家吃饭,余老实死活不愿意,说去了那个老不死的女人家里,自己至少得少活两年。沈翠莲嫌他窝囊,说人都死了,还有啥可怕的。余老实便再不吭声。

俗话说:日落胭脂红,非雨便是风。该发生的,总要发生。

晚上吃了饭,沈翠莲硬拖着余老实去看戏了。由于连续失眠了几个晚上,甘来这晚早早上了床。睡意没来,秦月梅在河边冲他喊的话又飘然而至,萦绕不散。去寻她的念头,其实甘来还真有过。从河边回来那晚,他夜里一连起来了好几趟,最后坐在院子发呆,想着去了就坏了余家的名声,又回屋睡了。睡是睡不着。开了灯看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于是就失了眠。没了精神,早上起不来,甘来便不再去河边晨读。

辗转反侧间,甘来听到有人在屋外喊。坐起,听清了有人喊自己。下床去开了院门,门外站着的竟是赵芳蕤。

“你来干啥?”甘来意外又惊异。想着这时她该是在为郑花红守灵才对。又说,“要是别人看见了,不知道咋说呢。”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甘来再不愿见到赵芳蕤。高考前,他们一次在走廊上迎面撞上,赵芳蕤曾塞给他一封信。信里的内容,甘来早已忘掉大半,但她信中频频质问甘来为何要躲着她和字句间的情真意切,无疑都传达了同一个意思,她想跟他好。

“看到就看到呗,有啥大不了的。”赵芳蕤说,“又不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你说得倒轻巧。”

“咋?你怕啊?”

甘来欲言又止。

“你还准备再复读吧?”片刻,赵芳蕤又问。“看你天天去河边晨读。”

“嗯。是想再考一年。”甘来说。

“咱进屋说吧,”赵芳蕤说,“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说。”

“还是别了吧,都这么晚了……”

“胆小鬼!”

戏台咿咿呀呀的说唱,从不远处传来,忽而含混,忽而清晰可辨。

“一会我在河岸上等你。”说着,赵芳蕤转身急步走了。

“我是不会去的。”

等甘来低声回道,赵芳蕤已消失在了转角处。

月亮在云层里进进出出,黑夜里的风情就有了玩味。此时空望着无数次默然相对的密水河,甘来突然有些后悔自己前来赴约的决定。但他终究还是来了。

“你说吧,到底有啥话要说。”

赵芳蕤没应声,上前一把抱住了甘来。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令甘来顿时手足无措。他想要将她推开,赵芳蕤却忽然哭了起来。

“我爹说,等埋了我奶,就让我嫁给那个瘸子镇长。”赵芳蕤说,“那个瘸子每次来,趁没人时候就欺负我……”

“都是命吧。”甘来无端冒出了这么一句。

“啥命?”赵芳蕤一下松了手,怔怔地盯着甘来。“你是不是想说我就该给那个狗日的瘸子填房?”

甘来没说话。

“余甘来,你还是不是个男人,”赵芳蕤突然火了。“我人白送到你面前,你都不敢要吗?”

“我是不敢。”甘来说。

“那你倒是说,我哪点让你瞧不上了?”

“我没瞧不上你。”

“那你证明给我看。”

“这咋证明?”甘来说,“我证明不了。”

“你要是真没瞧不上我,现在你就在这里要了我。”说着,赵芳蕤就有了脱衣的举动。

月光洒满河面。热风吹动的涟漪无端荡出了诱人的情色。

“你别这样。”甘来转身欲走。

“余甘来!你要是敢就这么走了,我一定会让你后悔一辈子!”

甘来顿了下,头也没回。

村东搭起的戏台,此时灯火通明。台下端坐的一帮爱戏的老人,不停地扇着蒲扇。爱热闹的孩子不时离座,去后台偷看一眼。台上,《大祭桩》里扮演黄桂英的演员念白着:

俺今死死不明

李郎怪俺负誓盟

俺今死死不明

李郎怎知我心情

不不不

我要赶上前去

再看他一看

祭他一祭

黄桂英我的主意定

拼上命我要上苏州城

甘来远远地看着戏台,想象着赵芳蕤在他转身后的赤身模样,戏台上,李母拄着拐杖带着大儿媳从后台走出。恍惚间,秦月梅再次一声不响地出现在了他身后。

“离这么远,你能看得见?”秦月梅笑问。

甘来一惊,从游思中回过神。

“跟你睡一觉得多少钱?”此时甘来回身正对着秦月梅,像是突然下定了决心。

“不是早告诉过你,只要你来,我一分也不收嘛。”

“你说,到底多少钱!”

“看不出来你还挺倔。”秦月梅说,“那你就给一半吧。五十块。”

跟着秦月梅来到门前,毛娃正坐在门前的木凳上抽烟。见有客来,他抬脚去了屋后。

大火因何而起,人们后来无从得知。听到老鳏夫惊恐的喊叫,台下一阵骚动。台上的演员未及弄清分明,一旁的锣鼓敲打声已止。人们纷纷起身离座时,不忘带上自家的木凳,朝着大火的方向跑去。

众人叫嚷声起,西荒村夜晚的热闹就揭开了帷幕。一条火龙盘踞村西天空之上,张开着它可怕的血盆大口,欲要吞噬万物。

赵家五兄弟还是先一步到了。火势甚是凶恶。沟壑上方一处废弃的老屋,也已卷入火中。眼看着大火焚燃了老屋一侧的玉米秸秆,就要烧着树上的电线,危及赵家新建的养猪场,赵家兄弟顾不得身上的孝衣,纷纷前去抱开玉米秸秆。

赵家老三是第一个看到了老屋里有人的。他在不远处放下怀里的玉米秸秆,折身再去抱时,火光里看到土院墙上搭着的一件粉色胸衣。

“二哥,屋里怕是有人哩。”

赵高樊尚未作出应答,赵虎先是纵身翻过了院墙。老屋正堂果真躺着一个人。

“二哥,是小蕤!”待上前看清了地上赤裸的女子,赵虎回身叫道。背身挡在门前。

蝉鸣依然聒噪。

鸡吠声依稀单薄。

西荒村的夜晚,又生了罪恶。

“这是哪个狗日的造的孽啊!”赵高樊上前一下跪倒女儿身前,撕心裂肺的叫声犹似黑暗里的一道刀光。

蜂拥而来的人们仅看到赵高樊抱着一个人跑出了火海。四兄弟紧跟其后,喝退着欲上前的围观者。

火舌终于引燃了绕树穿过的线路。电流迅疾燃断它单薄的外衣,绽放出微小的花火。人们再次把视线汇聚至半空,就为赵家那排新盖起的厂房惋惜起来。隐约中,人们听到有猪崽的尖叫。之后有人记起几日前看到有卡车开进村子,车厢里装着一车猪崽。

——厂房里有猪崽诶!有人惊异道。

——听这叫声,怕是还有不少哩。

——赵家兄弟这次怕是要损失不少钱哩。

——可不是。我前几天看见那辆来送猪崽的车,里面少说也有五六十只呢。

人们远远望着灼烫人面的火海,品头论足,却无一人想要上前帮着扑灭冲天大火。

等到赵高樊被妻子喊进屋,赵芳蕤已醒来。当着围在床前的赵家众人,赵高樊心焦如焚道,“小蕤,你快跟爹说,是哪个狗日的干的。”

“爹,”赵芳蕤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泪水流了下来。“我没看清……觉着有好几个人。”

“啥?这帮驴日的畜生,王八羔子,老子绝饶不了他们!”

赵家五兄弟再次聚到西厢房里,像多年前一样关了房门议事,甘来已出现在了大火现场。

半个时辰前,甘来还和秦月梅待在一起。进了屋,秦月梅丝毫没有避讳,在灯光下一件件褪去着单薄的衣物。一股滚烫热流遽然从甘来的体内生出。它横冲直撞,所经之地,都充满了无限的野蛮生机。

“来,坐我旁边。”秦月梅坐在床沿上,望着甘来。

甘来缓缓上前了一小步。

“来嘛,既然来了,还有什么可害羞的。”

甘来就走过去坐了下来。

“第一回?”秦月梅问。

甘来点点头。

“接下来你什么都别说,照我说的做就行。”说着,秦月梅抓起甘来一只汗津津的手,放到了自己的奶子上。

“软吗?”

“嗯。”甘来抓着,不敢看。

“把另外一只手给我。”

甘来乖乖抬起手。秦月梅又把它放在另一只奶子上。

“现在是什么感觉?”

“软。”甘来低声道。

“想吗?”

“嗯。”

“再抓紧点。”

甘来一下将秦月梅推倒在床上。

秦月梅的笑声顿时有了欢喜的放荡。

然而,在秦月梅的指引下,甘来丢开口中吮吸着的奶头,终于进入了那片渴盼已久的柔软之地,没几下便缴枪投降了。匆忙下床穿了裤子,他掏出兜里那张一百元的钞票,扔下,开门冲了出去。

“还没找你钱呢。”秦月梅喊道。看着甘来逃一般出了门。

一回来,甘来就用水清洗了好几遍身子,擦干,回屋上了床,弓身用牙狠狠地咬住胳膊,懊悔地哭叫起来。沈翠莲踩着碎步回来,敲响甘来的门,甘来顿时止了声。

“甘来,村西起了大火,我跟你爹去看看,家里没人,你别睡死了。”

“知道了。”甘来闷声回道。

听到回话,沈翠莲放了心,转身匆匆出了门。

6

就这样,西荒村的七月在一场大火里草草收了场。清晨早起的人们,不时有人会去赵家探看一番,想着说好的三天丧宴,是否还会延续。之后又移步昨夜的大火现场。赵家养猪场的那排崭新的新房,已经坍塌,地面散落着碎瓦残片,屹立的墙面漆黑难看,被烤焦的猪崽,一个个蜷缩一团,仅剩一堆残骸。心软的看客,在心里默默哀悼一场;往日与赵家有些恩怨的,竭力掩藏着脸上洋溢的笑,不忘说上几句违心的悲怜话语,想的却是:哪个狗日的这么胆大,竟敢在老虎头上动刀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没多久,赵家请来的唢呐班子来了,摆好家什,又开始了吹吹打打。仿佛大火里的损失,根本没能影响到赵家隆重的丧事。去了,人们看到桌上的碗筷已一一摆好,赵家人依然客气地招呼,散烟,只字不提大火之事。与赵家兄弟私交甚好的,想要私下说上几句宽心话,他们却一概不予机会,只招呼坐桌吃饭。

那辆警车次日一早开进西荒村,为郑花红抬棺送葬的人还在回村的路上。警车在村口停了片刻,直接开到了余家门前。

几个衣衫整齐的警察下了车,叫嚷着开门,沈翠莲正对着镜子一件件试穿着女儿们平日里为她买的衣服,想着一会带甘来去相亲,到底穿哪件更为合适。

甘来被戴上手铐推上车,日后成为西荒村人难忘的一幕。沈翠莲呼天抢地,余老实一声不吭地躺在车轮下。

僵持中,赵家五兄弟出现了。赵高樊拨开人群,走上前去。

“老少爷们们,”赵高樊扫视了一遍人群,高声说道:“苍天有眼,人犯了罪,怎么着也是跑不了的。”

人们的目光聚到了赵高樊身上。

“你们是不是都想知道警察为啥会来抓余甘来?为啥哩?因为这孩子做了恶。人做了恶,警察不抓他抓谁呢。”

“你狗日的胡说,俺孩做了啥恶?”沈翠莲一把抹了眼泪,吼叫道。“赵老二,是不是你狗日的让警察来抓俺儿?”

“老少爷们们,我这个支书啊,今儿也顾不得脸面了,”说着,摸出一支烟,点上,看着沈翠莲。“警察哩,还真是我叫来的。你不是想知道恁儿做了啥恶吗,我跟你说吧,昨晚上他糟蹋了我闺女,那把火也是他点的。你们现在知道了吧,他这是要焚尸灭迹啊。”最后那句,赵高樊是向着人群说的,声调也故意高了。

人群一阵骚动。

“你、你,你狗日的这是造谣,”沈翠莲指着赵高樊,一声悲号。“俺甘来不可能干那事,他打小连只鸡都不敢杀,咋可能干那事啊——”

“沈翠莲!”赵高樊丢掉手中吸了半截的烟,用脚狠狠地捻了一下,高声道,“我知道你不信,你不信你可以问问甘来,昨晚上他是不是跟俺闺女小蕤在一块。”

人群又一阵喧嚷。

沈翠莲回身去寻儿子——此时被两个警察驾着胳膊,牢牢控制住——欲要他开口,向众人自证清白,甘来忽一下将警察挣脱,向着母亲所在的方向双膝一跪,悲怆地叫了一声:“娘—”

立在人群后的秦月梅,此时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拉了下毛娃的衣袖,示意他赶紧离开。当晚,他们便收拾了行李,连夜逃出西荒村,一去杳无音信。

时隔多日,西荒村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再次将赵芳蕤与甘来联系起来,甘来被推上警车带走的情景又一次成为他们闲谈的焦点之一,但那声苍凉的叫声,似乎深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他们心感戚戚,却无法真实窥知。

这个大雨初歇的清晨,西荒村显得格外清寂,树木和野草在雨后泛起的绿意亦变得浓郁异常。安睡了一晚的人们尚未彻底醒来,先是听到了圈里牛羊断续的饥饿叫声。等到早起的妇人们洗了脸,开始烧火做饭,烟囱飘出一缕缕轻烟,一辆扎着鲜花的轿车领着迎亲的车队便声势浩大地开进西荒村,次第停在了赵高樊家门前。候在门前的赵家兄弟点燃炮仗,喜庆的唢呐与笙、镲倏然响起。

车门打开,那个西装革履、满面红光的瘸子镇长便下了车,捧着一束鲜花,移步入支书家的高墙大院。约莫半个时辰,他从屋里出来,怀里抱着一袭白色婚纱、浓妆艳抹的赵芳蕤。等他们先后坐进花车,送亲的礼炮冲上高空,前来围观的人群里,不知是谁朝着地面狠狠吐了一口唾液。

——哎呦喂,你看看,人家还真说嫁就嫁了,还嫁得这么体面。

直到迎亲的车队走远,围观的女人们才仿佛倏然想起什么,七嘴八舌起来。

——可不是,就这排场,十里八乡,有谁家能比得上?

——你说都被人那啥了,竟然还有人抢着要。有人妒忌道。

——可不敢胡说,要我说啊,甘来那孩子说不定是被冤枉的。

——冤枉?我看你就是傻,这年头,那些看着老实的,其实心里可坏着哩。

向善之人想到甘来往时的乖与好,总是会向着他,为之辩解,说即使有,怕也是支书家闺女自愿的。

男人们私下谈起这些,却是另一番场景。他们离开后,三三两两或蹲或立在谁家门前,点上一支烟,说笑中更多加入了自己的揣测和臆想。时而还会为甘来究竟是先扒了赵芳蕤的裤子,办完事行的凶,还是先掐晕了才干的事的说法意见不一,争得面红耳赤。

灯光微暗。那只误飞入甘来屋里的黄蝴蝶,此刻飞落在墙上那幅落满微尘的牡丹图上。天空惊雷一阵一阵。夜下惊觉的婴儿打个激灵,醒来开始啼哭。哺乳的妇人起身去哄,撩开衣衫,把奶头塞进婴儿的嘴里。这时刻,鸡不叫,狗睡了,豫东平原暖风喃喃。先前泥土下或洞穴里冬眠的生灵,以及植被,没用多少时日,就破土而生或移出巢穴,爬行的扭动腰肢,飞舞的展开薄翼,有声的亮出嗓子,叫声清脆悦耳,开花的争芳斗艳,羡煞众生……春风悄悄来,又悄悄去。西荒村的人们,照旧一日三餐,春种冬藏,日子活着活着,不觉就有了新的喜怒哀乐,有了新的生老与病死。说到底,人生如梦,白云苍狗。然对这些,他们大多又不去在意,白昼里的快活才是真。

八年后这个阒无人声的春夜,余家四姐妹一起探监回来,再次围坐在院里那张石桌前。细雨淅沥落下,梦云还是第一个开口说了话。

咱还告吗?

谁也没搭话。她们心里的悲意,被良夜掩藏。

大姐,娘的祭日就要到了……

谁说了那么一句,不再重要。四姐妹之后的哭声,哀戚断肠。

西荒村的黑夜有了响动,村里的看门狗吠声又起。

蓦然,一阵诡异的叫喊声夹杂了进来。那叫喊声由远及近,若隐若现,像是奔丧人的哭声,又像是招魂人喊魂时忽高忽低的答问。倘若你竖耳倾听,那叫喊声倏又变成母驴发情时的嘶鸣,抑或羊儿唤母的哀叫……余老实的世界早已没了黑白。

明日也许又将是春和景明,西荒村的夜晚却还很漫长。

本文原载《长江丛刊》2018年10月/上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