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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校长

来源:中国文化报 | 李富胜  2018年10月11日07:59

小学到大学我经历了不少任校长,时光荏苒,淹没在岁月的长河中。唯有一位老校长,刻在我的记忆深处,让我终生铭记、挥之不去。有时梦中与老校长相逢,醒后常常思绪万千,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一九七一年我考入葛家高中,这对我来说来之不易,因为父亲的政治问题还没解决。三哥先我一年读高中时,政审差一点没过关,但他学习不错,篮球打得好,又拉得一手好京胡,便作为特长生破格入学。轮到我时也差点未过关,当时学校要成立毛泽东思想宣传文艺队,急需人才,我会演节目,也作为特长生被特招了。这样三哥和我同在一个学校,同在文艺队,他拉京胡,我演京剧样板戏。

无知、肤浅是年轻人的通病,对事物的认知十分幼稚,有时难以把握好自身的行为方式。对能参加学校文艺队的我,同学们都十分羡慕,我因而有点飘飘然,得意忘形,总爱出风头。为此,三哥狠狠剋了我一顿,三哥说:别觉得了不起,嘚瑟得不知姓什么,咱俩能进高中,得感谢高行云校长。三哥告诉我,入学选班干部时,他被选上了,但有人提出,父亲有历史问题,子女不能担任班干部。高校长语重心长地说:“无论唯成分论,还是不唯成分论,年轻人都有上进心,也要尊重同学们的民意,不能干正的可以干个副的。”就这样,三哥当上了副班长,一个年轻人的上进心得到了保护。三哥认真告诫我,要对得起高校长,不要显山露水地不知大小深浅。三哥的成熟以及那火辣辣的话语,让我明白了一些道理,也让我记住了我们的校长——高行云。

入学后,学校召开全体师生大会,同学们第一次认识了高行云校长。没有桌子没有话筒没有讲稿,面对几百人,高校长在台上侃侃而谈。他高大伟岸,四方脸庞,浓眉大眼,眼神犀利又透出可亲和蔼。他头上戴着一顶带帽檐儿的粗料子帽,声音洪亮有磁性,虽然没有扩音器,但台下几百人都听得十分清楚。高校长给我的印象是十分威严,很男人,讲起话来干脆利落。他的话我至今记忆犹新:“学生要以学为主,兼学别样。读书无用论、读书做官论是错误的。不读书是不行的,没有知识就成了盲人聋者。你们要读好课本,还要参加社会活动。我们要办五七工厂、五七农场,让同学们在实践中锻炼,学用结合,能文能武,又红又专,做革命事业的接班人!”同学们听了都很振奋,会后大家议论:高行云,就是讲话行云流水、酣畅淋漓。

葛家高中在当时很有名气,办学有方,五七农场、五七工厂办得好,文艺宣传好。学校从县京剧团请来老师,辅导我们排练现代革命京剧样板戏《红灯记》。经过两个多月的排练,将在学校公演。高校长到排练现场看望大家,做动员讲话,高校长说:“同学们辛苦了!要学习又要排练很不容易,谢谢同学们。毛泽东思想文艺队的队员是很光荣的,你们要好好排练,今后要到农村、工厂、军营巡回演出。”大家备受鼓舞,公演非常成功。自此,文艺队经常走村串庄下乡演出,深受欢迎,十里八乡都知道,葛家中学有一支能演样板戏的文艺队。后来我们参加县里的文艺汇演,得了奖状,名声就更响了。

学校落实毛主席的五七指示,办起了五七工厂。为办厂,高校长骑着自行车,四十多里地一天打来回跑县里、跑技术购材料,四处忙活。很快,我们的半导体小组,研制“风光”牌收音机;机械组,研制小型电焊机;雨衣组,生产轻薄塑料雨衣。校工厂办得红红火火,尤其是塑料雨衣,价格便宜,携带方便,非常受欢迎,一时成为紧俏产品。电焊机组为县里大工厂生产配件,质量不错,老师傅们都称赞,校办工厂能做出这样的产品来,真是不容易!学校还在离校园十几里的董家庄村,办起了农场和养猪场。几十亩地种有小麦、玉米、地瓜、花生等庄稼,还有白菜、萝卜、韭菜、大蒜等蔬菜。春种夏锄秋收冬藏,全校师生们一块干。有一次我们到农场劳动,到地里时高校长已经干上了,他脖子上挂着一块白毛巾,挽着裤腿,光着大脚丫,微微哈着腰,前腿弓后腿蹬,呼哧呼哧地在锄地,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白色老头衫的后背已经湿透,露出汗渍水花,让我想起“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诗句来。中午,老校长和我们一起坐在田埂上,喝着萝卜汤,吃着玉米、窝头就咸菜。这一幕,深深地烙在我的脑海里。农场的收获,丰富了师生的饭菜,主食多了点细粮,菜汤里多了油水和白肉膘子片。学校的五七工厂、五七农场在全县有了名,县里让校领导去开会发言,高校长让副校长去了,自己却一头扎进车间里,和技术人员研究改革去了。

第二学期,班里来了一个插班生,脸蛋黑不溜秋,说话叽里呱啦,南方腔调很难听懂,听说是从广东遣返回乡的黑五类子弟。分桌时谁都躲着,不愿意和他同桌,我毅然选择和他“对点子”,他很感动,和我成了好朋友,很交心投缘。有一次他偷偷告诉我,他能上学很不容易,要感谢高行云校长。原来村主任介绍他来上学,学校分管招生的主任说不行,黑帮子女不能接收。高校长听说后,找到那位主任耐心细致地劝说:“子女无法选择家庭,不能让无辜的子女受到牵连,连学都上不了,这样是不公正的。再说有村主任和贫协主任担保,完全可以相信贫下中农的推举嘛!我们切不可耽误孩子,不能在孩子的不幸中再推一把。”最终他顺利入学。他含着泪说:一生都不会忘记高校长!在那个特殊年代,学校领导能够帮一个有政治黑点的孩子说话,需要很强的责任心和勇气,更是一种大爱!责任是对校长职业的坚守,大爱是对一个幼小心灵的呵护!

高校长对学生的爱是春风和畅,让人温暖,但严厉起来,也会是暴风骤雨。尽管已是高中生,但我们还是一帮贪玩的孩子,心野得很!我和一位同学偷偷做了弹弓,在教室前的果园打麻雀,一不小心把教室的玻璃窗打碎了,我俩拔腿就跑。第二天一上学,我们就被叫到了校长办公室。高校长背着手在办公室来回踱步,不时瞅着我们,那犀利的目光让人害怕,我们头上都冒出了汗。他停住脚步大声说:“学校的规章制度当耳旁风了、甩脑袋后边啦?你们知道一块玻璃多少钱?五毛啊!我们校办工厂得做五件雨衣才能挣五毛钱!”他严厉的话语中包含着心疼。过了一会儿,他声音低下来说:毛主席教导我们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怎么说的?我们回答损坏东西要赔。“你们回去认真写检查,深刻认识错误,保证今后不能再犯。赔钱的事等学校研究一下再说。”回去后,我们心里都揣着小兔子乱跳,五毛钱可咋办呀?每顿吃的大菜五分钱一个,是十顿的菜金哪!回家向父母要,肯定得挨腚板子!

过了些天,教室的窗玻璃让维修组安上了,事情也就过去了。后来我才听说,那五毛钱是校长垫上的。再后来我加入共青团时,有人提出我损坏公共财物,不符合条件。校长说:“青年要求上进要支持,那件事属无心之过。这个孩子是语文课代表,还是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队员,我看条件可以。”就这样,我光荣地加入了青年团。高校长说的这番话,是我工作十多年后一位老师告诉我的,我才恍然大悟。

短暂的高中生活,疾逝而去,却让我深深地记住了高行云校长这位尊者、师者。他是一个普通的人,却很不平凡;他做了简单的事,却很不简单。我记住了一位人生中最值得敬重的师长,记住了那些让我永远忘却不了的简单事!师生关系是一种身份关系,师者为尊,学者从学。清代罗振玉在《鸣沙石室佚书·太公家教》中说:“弟子事师,敬同于父,习其道也,学其言语……忠臣无境外之交,弟子有束修之好。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记得最后一次见到高行云校长,是在文登城里的一次偶遇。大概是一九八四年的秋天,时值深秋,已有了丝丝凉意,我迎着秋风骑车到电大去上课。这时,迎面过来一个人,吃力地蹬着自行车,一歪一斜的,动作幅度很大,显得十分艰难。到了眼前我猛地一看:“老校长!”我赶紧刹住车,停了下来。我的喊声让老校长也有几分惊奇:“李富胜?!”他喊出了我的名字,也停下了车。老校长的脸上满是惊喜和亲切,他一手扶着车,另一只手紧紧地握住我的手:“老校长这称呼好啊,很亲切呀!”他欣慰地看着我说,“你在工厂里做了领导,很好啊,有出息,听说你还在念电大,好好学习,长知识、充好电,将来更有前途!”他那发自肺腑的热情话语,仍然对我寄托着殷切的希望和期盼。我发现老校长面色憔悴、脸颊消瘦,说话底气不足,似乎苍老了很多,他还不到五十岁啊。我说了一些祝福的话,向他简单汇报了毕业十多来的工作情况。高校长认真地听着,时而微微点头。简短的十几分钟,师生之情,瞬间赶走秋天的寒意,我的心里热乎乎的。我仿佛触摸到老校长的心,仍是那样的火热和温暖。他再三地嘱咐我一定要把电大读好,他说:“我这个当校长的名不符实,在那个年代也没能让你们学到多少知识,愧对你们了,现在好了,要努力呀!”“老校长,在您身上我学到了很多,永远感谢您对我们的厚爱!”这是我的心里话。

分手时,有着太多的恋恋不舍,尤其是老校长那握着我的手,久久舍不得松开,我似乎感到一股暖流注入我的躯体,是一种久违了的温暖和炽热。我站在原地,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眼睛湿润了,我模糊的双眼里,看到岁月的蹉跎、历史的沧桑写在了他那厚重的脊背上,看到了一个人的内涵修养、渊博知识的风范。那坚韧的气度,那敢于担当的精神,那呵护弱小善良仁爱的品格,诠释了先人曾经说的“学高为师,身正为范”。没想到那一次短暂的相见,是我与老校长最后的诀别!那次偶遇时,老校长已做过一次手术,交谈时他一点都没有向我透露,一直都说他一切很好,不用担心。一九八五年一月,他离开人世,匆匆地走了。他不想让学生为他的病情担心。我深深地了解,他对学生寄予的无私的大爱。老校长,您永远活在我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