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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文艺》2018年第10期|祁又一:一场婚变

来源:《长江文艺》2018年第10期 | 祁又一  2018年10月11日08:17

导读:

有人认为婚姻是温暖的港湾,有人却将它视为魔沼一般的存在。一场婚变使齐天终于看清了他的婚姻的本质:丈母娘对妻子深入到灵魂的控制、妻子的毫无个人意识与虚伪——他发现他不是娶了妻子,而只是娶了一个虚伪的空壳和一个恶毒的丈母娘而已。他要解脱,可是当他最后决心抛弃这一切,要去赴一个“完美的秘密假期”时,前路又真得会顺畅吗?

1

舒晓萌说要带孩子去长春老家住几天,让齐天去送机,齐天去了。

机场高速像金光闪闪的时光隧道。舒晓萌在后排座逗弄孩子,说她考虑换个工作。齐天心里咯噔一声,沉吟半响没有说话。齐天问她为什么忽然想换工作,不是就快转正了吗?舒晓萌说出版社的工作赚得太少,不够她每月还信用卡的。

齐天小心想想,决定还是讲真话:“体制内就像围城,想出去容易,想再进来可就难啦。再说,咱家不缺钱呀……”

“怎么不缺?孩子的东西七买八买,我每月信用卡至少一万。”

听老婆这样说,齐天不再说什么。蔡澜讲过,争吵的最后一句一定是女人说。

舒晓萌的计划,是去某影视公司做策划,该公司的老板是以前的一个熟人。齐天一听,当即嘬牙花子,这个熟人他也认识,并不算是很好的去处。舒晓萌解释,说她只是想先聊聊,条件合适才会过去。齐天问多少算合适?舒晓萌说一万。齐天当即在内心深处又打了个大大的叉——给齐梦请的阿姨月薪六千,真想补足这点亏空,只要舒晓萌回家带孩子即可。但是他告诫自己不要显得自私,不要流露出鼓励舒晓萌回家带孩子的意思。齐天拍胸脯表示支持,同时建议审慎,也就是说希望舒晓萌做决定要慎重:“此事关系重大,你还是要咨询你爸妈的意见,不可冲动。”

舒晓萌目前任职的这家出版社属国家事业单位,虽然工资不高,每周却只上三天班,而且早晚不必打卡。这样一份体制内的闲差多少人惦记,要不是看老舒的面子,舒晓萌是绝对进不去的。到年底转正,舒晓萌就成了国家养的闲人,如今忽然说不干了,齐天的思想上转不过弯来。

这天齐天从机场回家,一边开车一边思虑,不知道后面的生活怎么办。他自己经营一家自媒体,每日在家soho,若舒晓萌以后真的忙起来,他守着阿姨和孩子,岂不成为家庭妇男了。当然,家庭妇男就家庭妇男,也不是完全不可以,能赚钱养家的家庭妇男简直是人间楷模。齐天怕的是他丈母娘吴丽懋女士,因为就住在隔壁,每天下楼遛孩子碰上了聊什么呢,想一想那个场面就尴尬。

2

从长春回来也是齐天去接,丈母娘吴丽懋女士同机抵达。齐天接过齐梦,听女儿喊爸爸,让她在自己的脸上鸡哚米。这一路其乐融融,齐天主动讲了近况,问候了舒家在东北老家的各位亲戚。

吴丽懋讲老家的宅邸如何好,讲齐梦多么喜欢那里养的宠物,讲这些日子关于齐梦的趣事。舒晓萌跟母亲很亲近,吴丽懋在时,舒晓萌很少抢话说。

回到家里,齐天奇怪舒晓萌为什么没给吴丽懋讲换工作的事,舒晓萌说我讲了呵,在东北讲过了,但是跟爸爸还没有说。据舒晓萌讲,吴丽懋女士表示尊重她的意见,并没有反对。

齐天猜想,舒晓萌或许在吴丽懋那里隐瞒了他的意思,就像她此时此刻也隐瞒了吴丽懋的真实态度。

这天下午孩子睡醒午觉,舒晓萌收到父母指示,晚上全家聚餐。

齐天心中明晰,知道舒晓萌换工作的事一定今晚讨论。

这天聚餐的前半程是温馨又愉快的,席间老舒与齐天各喝了一瓶啤酒,老少二人频频碰杯。舒晓萌还当众向老舒提了一个要求,事情不大,事关齐天的生意请老舒帮一个小忙。这个举动令齐天有些难堪,他本以为舒晓萌会找个私下里的时间去问老舒。更尴尬的是,老舒当众拒绝了。他委婉地提出了许多意见建议和指导方针,但是拒绝毕竟是拒绝。齐天对此哈哈一笑,老丈人毕竟是别人的爹,愿意帮忙帮一点,不愿意帮忙就拉倒。真正尴尬的是后面的事。

饭吃到后半程,吴丽懋女士和阿姨带孩子去饭馆大厅玩。饭桌上只剩下他们夫妻两个和老舒,老舒问起舒晓萌调换工作的事,他说:“听说你想换工作。换工作是大事,你想好了吗?”

舒晓萌讲还在犹豫,目前只是有这么个想法,具体换不换,还要看新工作的待遇如何。

“这样呵……”

老舒瞥了齐天一眼。齐天赶紧调整坐姿,准备帮腔。但是老舒并没有问齐天的意见,只对舒晓萌说:“听说你嫌钱不够花?”

舒晓萌说是,现在这个工作赚得太少。

“你的决定爸爸都支持,按你想法做就行了。”

舒晓萌如释重负,说谢谢爸爸。

老舒爱惜地说好:“孩子长大了,知道多赚一点补贴家用,很好。”说完停顿了一下,又说:“但是也不要苦了自己,钱不够爸爸这里有。”

之后父女两个就目前的就业形势聊了一会儿,并没有人往齐天这里看,更没有人找他说话。期间齐天一直在闷头吃菜,努力表演事不关己和满不在乎。齐天想不通,这件他极力反对的事情,实际上是为他好的吗?但是没有人问他,他也不好直接插话,只好沉默着吃菜,一边往嘴里夹肉吃一边奇怪,觉得他这种级别的沉默应该很明显了,怎么就没人注意到呢?

还就是没有人注意到。

一直到买单走人,宾主双方在餐厅停车场各自分别,也并没有人跟齐天说话。

进了自己家门,舒晓萌没事人一样让齐天给孩子换尿布,齐天憋不住了,问舒晓萌:“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什么?”

“你准备换工作的事,你爸妈怎么都没有问我的意见?”

“你不是同意了吗。”

“我说的是原则上同意,并保持审慎。”

“我既然跟他们谈了,他们自然认为我们商量好了。”

“那也该当面问问我,就这么几个人在饭桌上吃饭,你爸妈想不起来跟我说话,你也想不起来吗?”

“你这个人又来吹毛求疵,我爸妈哪里对你不好?”舒晓萌训斥齐天,她说:“你在爸妈那里憋了气,回家来拿我撒气吗?!”

“我怎么是拿你撒气,我只是给你讲讲我的感受,我不舒服还不能说吗?”

“你又要吵架!”

“我不是要吵架,我只是表达一下我的感受!”

“你就是要吵架!”

说完,舒晓萌便带着孩子回姥姥家了。

齐天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傻愣愣地问阿姨,我刚才态度不好了吗?阿姨劝他,说你们态度都不好,不如我们也去姥姥家,正好给齐梦送水壶和尿不湿过去。齐天一想也是,去了好好说,长辈自然会从维护安定团结的角度出发,即便各打五十大板,也比自己在家里生闷气要强。

到了姥姥家,老舒和吴丽懋都对齐天的来访颇感意外,也没有人让他坐。舒晓萌坐在沙发正中,看齐天来了并不理睬,继续逗孩子。齐天自己找了沙发一角讪讪坐下,听他们一家子拉家常说闲话,偶尔帮个腔,三两句之后大家脸上有了笑意。

齐天觉得气氛比较融洽了,便主动挑起话题。

“关于舒晓萌准备换工作这件事……”

话还没有说完,吴丽懋便打断他,语重心长地说:“我女儿换工作的事,你要支持。”

“我对舒晓萌换工作的事没有意见,该支持肯定要支持的。”齐天赶紧解释,他说:“但是这个‘没有意见’,毕竟也是一种意见……”

“你是来吵架的吗?”吴丽懋坐在沙发另外一头盯着齐天说,“你要是想吵架,现在就给我出去!”

齐天被震惊了,站起来走出房门,心跳得厉害。

3

这天晚上他在外面混到半夜才回家。第二天一早,齐天问舒晓萌:“昨天我走了以后,你们都聊什么了?”

“没有聊什么。”

“没有聊我吗?”

“为什么要聊你。”

齐天说好吧,我要跟你离婚!

离婚实际上是个很漫长的过程,它的第一步是分居。

齐天搬走那天心情沉痛,这是抛妻弃子呵,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跟抛妻弃子这四个字有关系。临出门前,他给舒晓萌留了封信,内容大意如下:

“我这次离开,不是要离开你和孩子,我只是无法在这个房子住下去了,一天也不行。我们的婚姻若想长久,你必须割断与父母的脐带,要知道,你的第一身份是妻子和母亲,不再是女儿。什么时候你想明白这个道理,我在太阳城等你。物质生活高一点低一点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一家人在一起,重要的是齐梦父母双全。”

他自思这封信写得蛮好,独自一人去了太阳城。太阳城是他婚前在近郊买的房子,也是他们的新房,后来搬到舒家隔壁,太阳城一空两三年。

当年搬家进城这件事,齐天也反对,认为此举有上门女婿之嫌。但是舒晓萌保证说没有问题,爸妈不会为难你的,继而讲到许多实际方面,比如孩子的抚养教育,比如生活圈子的热闹,比如舒晓萌毕竟有三天要上班,住到城里可以少走许多路。齐天弱智一样地同意了,造成了今天一吵架就背包走人的窘况。

当天回到故居,齐天办宽带修马桶检查上下水,晚上还给吴丽懋女士发微信,说昨天他态度不好在此致歉。实际上,齐天并不觉得自己态度有问题。那天傍晚给院子里的野花野草浇过水,齐天仰望夕阳,心里生出一些既平和又幻灭的心绪。他想,或许吴丽懋女士此时正在自责,自己作为晚辈率先自我批评,才能给长辈台阶下,引导长辈也进行自我批评。两边分别自我批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便有希望。想到这里,夕阳好看了一些,齐天站在院子里看天,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抽自己嘴巴,一会儿又摸着胸口安抚自己。

半小时后,吴丽懋回了微信,说“没关系的,只希望你和舒晓萌好”。

第二天,舒晓萌发来许多话,大意是让他赶紧回家,不可能为了他的“一点个人感受”而搬走,至少要住到齐梦上小学。齐天觉得舒晓萌没有抓住重点,他反复听了几遍舒晓萌发来的语音,不知该说些什么,生她的气,觉得她不懂事。

第二晚,他在太阳城小区里散步,复盘这段时间以来的矛盾冲突,一个念头悄然升起——会不会是舒晓萌在中间传话没传好,将两边的误会升级了?不然那天他话都没有说完,吴丽懋就让他出去,没有道理的。吴丽懋毕竟是齐梦的姥姥,而齐天毕竟是齐梦的爹,这样的关系除非有人故意破坏,否则如何拆得开?再说,此时的局势已经不能再坏,齐梦以后是不是父母双全,就看这次危机是不是能够顺利化解。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情,齐天给吴丽懋发了几条情真意切的长微信,复述了那日家庭聚餐的前前后后,说“担心二老跟我之间有误会,因此发这些微信来沟通一下”,还说“本来不该自己来讲这些事,但是目前我和舒晓萌已在离婚边缘,如果有误会还是及时解开为宜”。结果吴丽懋回微信过来,第一句话就是“齐天呵,你拿离婚要挟我们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现在我明确告诉你,你们离婚我不反对”。吴丽懋还告诉齐天,他留给舒晓萌的那封信他们已经看了。可以想见,里面一些词句如“割断与父母的脐带”,“第一身份不再是女儿”等话触怒了吴丽懋,吴丽懋盛怒之下说了很多,齐天发现与舒晓萌所讲一模一样,或者应该反过来说,舒晓萌所讲的那些话是跟吴丽懋学的。比如“一事无成的男人容易自卑,自卑就容易发怒,你生气是无能的表现”,比如“动辄离家出走甚至提出离婚,说明你是个幼稚的男人”等等。

齐天回微信给她,说好的,您的话我跟舒晓萌分开后慢慢学习。

吴丽懋又劝他改变人生态度,不要不知足,要懂得感恩。

齐天说他认真体会。

吴丽懋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摸底情况进展到这里,齐天忽然明白一件事:原来这么长时间以来,他迎娶的其实不是娇滴滴的富家女舒晓萌,而是看他不顺眼的东北老娘们儿吴丽懋——或许肉身不是一个肉身,有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的巨大差别,但在精神层面上,在意识形态、语言、行为方式和世界观上,舒晓萌其实根本没有自己,她就像她母亲吴丽懋女士的传声筒。可是吴丽懋的目的是什么呢?真有人希望自己的女儿在三十岁高龄成为一名单亲妈妈?

一个阴惨惨的声音从井底爬出——

“吴丽懋希望……吴丽懋希望舒晓萌一辈子陪在她身边!”

齐天被自己这个恶毒的推论给吓着了。

4

齐天以为自己无法适应一个人在郊区的生活,毕竟是个三十几岁的年轻人,太安静了不行。但实际上却非常行,郊区生活的优点无数,首先就是空气好,北京严重的雾霾在太阳城小区内几乎感觉不到,小区相当庞大,内部拥有一个完整的十八洞高尔夫球场,有三座能够在苹果地图上找到的人工湖,其中最大的那片湖水有一半被荷花占据。每当结束一天的工作,晚风拂面,齐天带着一丝遗憾一丝愤恨一丝忧愁在水边走一走,闻到荷花的香气,许多烦恼便仿佛抛之脑后了。日常生活也方便,走走路就是超市和饭馆,理发馆、健身房、银行、医院应有尽有,齐天还去问了小区内的幼儿园,每月4500元日托,比城里的价格便宜许多还不需要排队。

孩子的事不敢想,与没有妈妈相比,没有爸爸对齐梦来说会容易接受一些,但是每每在小区里见到与齐梦年龄相仿的小朋友,齐天便心如刀割,不知道是不是能硬下心思当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齐天给所有这些小区内的风景和生活设施都拍了照,想以后留着说服舒晓萌用,就算不能保住婚姻,至少可以让孩子时不时跟他过几天。

那天一如往常,齐天看完早晨的书、散完早晨的步、练完早晨的瑜伽,坐到电脑前面开始处理工作,然后就打开了那封使命召唤般的电子邮件。所有重要的事情到来的时刻,都显得平常无奇,当一件戏剧性的事件在日常生活中发生,当事人会觉得自己在那一瞬间成了命运的核心人物,苦乐甘甜这些抽象的滋味,一下子就具体了,就像给梦游者一次电击。

邮件是陈笑笑发来的,在这天早晨之前,齐天已经有近十年没有她的消息。

邮件大意如下:

“很久没联系了,不知你是不是还用这个邮箱。今天在法兰克福downtown偶遇一位来培训的中国同事,她也是北师大2000级的,问我是不是知道中文系有一个叫齐天的人。我说我知道这个人,不但知道还很熟。我以为已经忘记你了,没想到你会以这种方式在地球另一边被人提起。这么多年了,你一切都好吗?我最后还是和浩子结婚了,目前我们都在法兰克福工作,打算今年怀孕明年生小孩。不知道你结婚没有,有小孩了吗?”

这样一封邮件,在齐天新逢大乱的时候收到,就像命运播下的一颗种子。许多回忆迎面扑来,想一想这些年的经历,齐天觉得自己错失了很美好的人事物,所谓年少轻狂的代价,说白了就是各种损人不利己,出来混早晚要还。早年间犯下的罪过,生活一点没少全还给他了。没有办法,人在生活中所遇到的事务,就像水中的倒影,都是自己所作所为的映射。齐天喝了点酒,告诉陈笑笑说他刚刚与妻子分居,可怜孩子还不到三岁,讲了自己这些年的遭遇,说了几件一直难以忘怀的旧事。

第二天陈笑笑回信,给了他一个时间地点,告诉他,说她和浩子马上要开始备孕,在那之前,希望和他在伊斯坦布尔的某某酒店大堂碰头。她会借出差的机会多留一周,做一个当妈妈前的最后的旅行。问齐天要不要去。齐天知道,陈笑笑还爱着自己,这个爱太深刻了,深到带上了一点点恨似的,让齐天有些怕。但他还是第一时间回信说好的,并且找了个朋友的旅行社开始办欧洲签证。

5

离家出走半个多月后的一天,齐天决定回一趟家,舒晓萌这时候应该在上班,他想看看孩子。

齐梦十分乖巧,见到他就冲过来抱住,叫爸爸,拿故事书让爸爸读。齐天抱着齐梦亲,亲完把齐梦放在怀里,举着故事书念:“这个是苹果,apple,a,p,p,l……”

阿姨告诉他,舒晓萌好像怀孕了。齐天这个“e”生生地没有念出来。

一开始齐天不相信,认为阿姨在跟他开玩笑,但是阿姨赌咒说看见过早孕试纸的两道杠,又进屋去翻舒晓萌的抽屉,真的翻出来一张妇产医院的B超,昨天刚拍的,孕龄五周。

齐天慌了,当天便没有走,留在家里等舒晓萌下班。他心中忐忑,思来想去,他们之前确实聊过要二胎的事,当时两人还没有开始最近这一轮吵架,有限的几次交欢确实没有戴帽。所以孩子是他的,此事成立。既然成立就要负起责任,就像当年要向齐梦小朋友的生命负责任一样,对这个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的小生命也要负责。是生命就要尊重,这是第一原则,争议可以暂时搁置嘛。不,不仅仅是搁置那么简单!齐天等待舒晓萌下班期间,在心里盘算了一着险棋,决定相机而动。

这天晚上舒晓萌一进家门,看见齐天就笑了,继而想起应该生气,便又把脸拉下来,转身要走。齐天奔过去,一把抱住舒晓萌,喊道:“吴丽懋在骗你!她想你和孩子一直留在她身边!”

舒晓萌一愣,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画面,就好像有人捅破了一个不该被捅破的秘密。这个念头不但极具颠覆性而且恶毒,舒晓萌让齐天住嘴,说我们家的事你懂个屁。

齐天不以为忤。

“你冷静想想,我们结婚以来,你妈教给你的所有招数哪一条有效,是不是都适得其反了。闹到今天这一步,她说的话,有哪一句对我们的婚姻真有帮助?她那么精明的一个人,自己的婚姻维持得稳稳当当,却看不明白我俩的事?”

“咱俩闹成这样,是因为你不及我爸万分之一!”

“对,我大傻逼,但是你横竖不该打胎!”

舒晓萌哭了。

“那又怎样!总比跟你过一辈子强!”

齐天抱住舒晓萌,觉得有这样一位媳妇终归还是好的。媳妇傻一点是福,太精了累人,说不定根本不给你批评教育的机会。舒晓萌在齐天怀里哭泣,一边哭一边劈头盖脸地挠齐天。齐天一边躲一边安抚,他心里明白,如今反间计用成,他娶的就不再是丈母娘吴丽懋女士了。这天晚上两人通过一系列的沟通谈判,舒晓萌终于同意搬家,工作也不换了,几个月后办停薪留职回家待产。以后的一切事宜,包括住在哪里上班与否,都等老二生出来再说。

6

这天晚上齐天终于跟老婆孩子睡到了一张床上,老规矩,舒晓萌睡中间,一边是齐天另一边是齐梦。不知为什么齐天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手机响,爬起来一看,是签证公司那个朋友发了邮件来。齐天忽然想起来自己为啥睡不着了,这里还有个去欧洲的事呢,伊斯坦布尔的不伦之恋!

睡不着索性不睡了,齐天爬起来去书房收拾细软书籍,同时思考如何向陈笑笑解释自己不能履约。当年在一起时,齐天自知亏欠陈笑笑许多,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份情谊还要继续亏欠下去,想到这里,齐天不由得感叹造化弄人,有朝一日面对生死审判,光是对不起陈笑笑的种种情况就够他进地狱了。

几日不在,齐天的书桌被舒晓萌当成了做指甲用的梳妆台,电脑边上放着指甲油和做指甲用的设备。打开抽屉,里面居然还有几本舒晓萌的日记。夜深人静,给书籍、文玩打包分类的间隙,齐天没有禁住诱惑,偷偷看了几页。这一看不要紧,看出来一个出乎意料的秘密,原来舒晓萌当年出国留学,并没有拿回一份正经的大学文凭,她那份加拿大某校的毕业证书是假的,此事连舒家父母也不知情。齐天恍然大悟,这就能解释舒晓萌为什么一定要换工作,没有文凭就不能转正,不能转正,没有文凭的事就要曝光。事情就是这样一件事情,剥开了外面的壳,里面的内容看了令人不禁莞尔。为了这一点小面子而产生误会,闹得差点家庭破裂,舒晓萌真是得不偿失。思来想去,他决心帮助妻子度过难关。

这天早晨伺候孩子吃过早饭,齐天让阿姨带齐梦下楼去玩,自己尽量摆出一副轻松的样子,嬉笑着跟舒晓萌扯淡,给舒晓萌看太阳城各处的照片,说那边几年没去住,绿化已经搞得像公园一样了。“咱家自己还有院子,请物业搞绿化的师傅三个月打理一次即可,一次才200块!”舒晓萌看他样子不对,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聊,齐天略一沉吟说是呵,确实有点事情要讲。

“咱们是夫妻,以后有什么事情不要瞒着,拿出来大家一起解决嘛。有问题解决问题,为了一点面子,搞出许多误会来没有必要。”

舒晓萌定定地看着齐天,问他是不是看了自己的日记。

齐天坦然说是,昨晚睡不着偶然看见了,翻了两页。

舒晓萌将手里的饭碗直接扔向齐天,齐天一歪头,饭碗擦着头皮飞过去,砸在墙上碎了。齐天呵斥妻子,说你干什么,又要犯病不成!

“你以为你是谁呵?你凭什么看我的日记!”

“看则看矣,你想时光倒流不成?!”

舒晓萌追着齐天打,王八拳加九阴白骨爪,齐天所谓的“求同存异”丁点用处没有,他一边抵挡招架一边穿鞋穿衣,舒晓萌拦着门不让他走,齐天说不走就不走,做出要坐回沙发谈判的样子。

齐天坐在沙发上双手抱胸,看似在生气,其实也就是个自保。

“你一个孕妇,撒起泼来这样卖力,就不怕动了胎气吗?”

舒晓萌指着齐天骂。

“本来就没想要!跟你这种不是男人的东西,还要生老二?别开玩笑了!”

齐天悲戚。

“你这是不想让别人活了。”

等舒晓萌一时大意离开房门,齐天夺路而逃,可谓衣衫不整。

齐天逃到小区楼下,碰见早起遛狗的吴丽懋女士正在逗齐梦玩,看见齐天衣衫不整地跑出来,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头。

齐天略点点头,说您好兴致,遛狗呢?

吴丽懋哈哈一笑,她说:“你头上那是什么东西!”

齐天一摸额头,发现是早餐吃的燕麦粥。他在丈母娘的指点下擦干净头发,吴丽懋和阿姨都笑了,她们一笑,连带着齐梦也笑了。

齐天看着他们笑,吴丽懋抱着齐梦逗她,说你看你爸爸,他多么傻呀。

齐天说:“舒晓萌又怀孕了,这事您知道吗?”

吴丽懋平静地说知道,她语重心长地说:“我劝她去做人流。以你们现在的经济实力,不具备养两个孩子的条件,所以我劝舒晓萌——现在也劝你呵……”

齐天说:“你是傻逼吧?”

吴丽懋急了,说你嘴放干净点!

齐天站在小区当街,说我嘴很干净,骂你傻逼都骂轻了,傻逼!大傻逼!吴丽懋气得直哆嗦,想冲上来挠齐天又不敢,两边大人一吵架,把孩子都吓哭了。齐天擦去眼泪,任凭吴丽懋在后面跳着脚尖叫,自己开车回了郊区。

回郊区这一路上齐天感到前所未有的解脱,就像上中学时逃课,也像高考结束后的无牵无挂。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许多电影里面的男主角会有个多年不曾谋面的女儿,在以前,他无法理解抛妻弃子之人的思路,夫妻两个吵架也就算了,孩子那么可爱那么无辜,怎么会有男人舍得不见孩子?现在他明白了,以后齐梦会被舒家人培养成像吴丽懋和舒晓萌一样的女人。他一边开车一边捶方向盘,关上车窗大声咆哮,操你妈操你妈操你妈……喊也喊了哭也哭了,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常想一二吧。人生如意那一二,一是他自己身体健康还不算太老,二是很快即将到来的伊斯坦布尔之行。

齐天将车停在高速路的紧急停车带,用手机给陈笑笑发了一封邮件,说他将履约,说这些年他明白了许多事,生活已经将他磨砺成了一个更好的男人,他会想方设法补偿他之前所有的亏欠。他要和陈笑笑过一个完美的秘密假期,死了见上帝也扪心无愧。

几乎没有间隔,齐天便收到了回复邮件,是陈笑笑发来的。说她觉得很幸福,也觉得欣慰,为了两人各自的成长感谢上帝,她在信里说:“我们下个月伊斯坦布尔见。”

齐天回家洗手洗脸,把自己收拾整齐,各处心灵碎片捡一捡凑到一起,坐到电脑前处理工作。他查收了邮箱当中几封未读信件,包括昨天签证公司的朋友发来的信。原来,齐天的朋友很不幸地通知他,他的欧洲签证被拒签了。